兩騎緩緩進入落霞城,林鹿熟門熟路來到樂府府外,只見大門緊閉,林鹿走上臺階剛準備敲門,大門就被人從里面打開,一名樂府弟子正好外出,看見林鹿舉手敲門的動作后開口問道:“閣下是誰?有什么事嗎?”</br> 林鹿應道:“在下蜀山林鹿,來看看朋友。”</br> 年輕人聞言神情不變,“不知你找誰?”</br> “不知道李玉織李公子在不在府內?”</br> 樂府弟子看了林鹿一眼,說道:“小府主正在會客,我叫人去幫你通傳一聲。”</br> 言畢,年輕人朝身后喊了一聲,接著便匆匆離去。早有一名女子發現門口有人,正快步走來,那女子走近后見到來者樣貌,立刻面露笑意,“林公子,怎么是你啊。”</br> 眼前的女子正是陌曉生親自調教的兩名丫鬟之一問香姑娘,林鹿笑道:“怎么不能是我,難道我還不能來嗎。”</br> 問香笑了笑,“走,我帶你們先到屋里歇息一會兒,我去叫小府主。”</br> 林鹿道:“你們小府主不是正在見客嗎,等會兒再去吧。”</br> “沒事兒,那些人隨便打發打發就行了。”</br> 問香走在前面,將二人領進一間雅舍之后便轉身離去,過不多時,便聽到了腳步聲傳來,李玉織依然是那般溫潤如玉,風流倜儻,見到二人之后,笑意更甚,“林兄弟,今日怎么有空來樂府看看?”</br> 林鹿笑道:“有事路過此地,就順道來看看大家。”</br> “原來是順路。”李玉織佯裝不悅,隨即哈哈笑道,“跟林兄弟開個玩笑,可別見怪。”</br> 李玉織忽然斂了斂神色,拱手道:“去年冬天我師兄江楓年的事情已經聽說了,還要多謝林兄弟仗義出手,李玉織在此謝過了。”</br> 林鹿一笑置之。</br> 李玉織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林兄弟,你們蜀山近來的狀況可不太好啊。”</br> 林鹿微微點頭,沒有否認,蜀山一戰的事情早已天下皆知,沒必要扭扭捏捏或者故作瀟灑。</br> 李玉織見對方不愿多談,也不勉強,轉而說道:“知道你是來看小世子的,走吧,帶你去看看。”</br> 幾人出門往后院走去,樂府占地頗廣,亭臺水榭,假山花園,大體上是仿造江南園林造的景,李玉織在前帶路,說道:“真是不巧,府主這次又沒在府上,他這個人整天就喜歡東跑西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br> 走在身后的問香姑娘聞言微微不悅,偷偷翻了個白眼,微微張嘴,學著李玉織講話,后者忽然轉過身來,嚇得女子趕緊捂住小嘴,撥浪鼓似的搖頭。別看此時的女子古靈精怪,可那位樂府主人卻對其有過‘極富才情,下筆如有神’的評語,倘若女子肯專心在詩詞文章上下功夫,將來的成就必定會讓很多人都難以企及,評價不可謂不高,只可惜女子生性活潑,心性不定,每次都是被陌曉生逼得沒辦法了才臨時抱佛腳作作詩作作詞,可每首都在水平之上,即便是那位有文壇江五絕之稱的江楓年看了也贊不絕口。</br> 李玉織繼續前行,苦笑道:“林兄弟,讓你見笑了。”</br> 林鹿笑而不語。</br> 一行人穿廊過道,來到一座雅致別院,遠遠的就看見小世子楊尋正拿著筆在案上勾勾畫畫,大丫鬟綠綺則安靜蹲坐在旁邊,時不時出言指點兩句。</br> 綠綺見到眾人出現,起身后笑著施了一禮,楊尋陡然見到許久不見的林鹿,放下毛筆飛奔著跑了過來,“林鹿哥哥。”</br> 綠綺笑道:“林公子,你不知道,小世子都念你好幾回了,每次都問你什么時候回來,這下好了,左盼右盼終于是把你盼來了。”</br> 林鹿蹲下身輕輕撫了撫楊尋的腦袋,笑意溫柔,其實僅就相處時間而言,兩人之間并沒有太多的交集,但不知為何,小家伙對林鹿似乎有一股天然的親近,而林鹿也恰恰如此,否則他也不會專門跑來樂府一趟。</br> 楊尋拉著林鹿走到案前,指著桌上的字開心道:“看,這是我寫的字。”</br> 林鹿點頭稱贊道:“好字。”</br> 整整一個下午,林鹿都在陪這位落難的小世子玩耍,望著在院子內正瘋跑著追一只蝴蝶的小世子,綠綺笑道:“平時我們怕他待的太悶了,想帶他玩一玩他也沒什么興致,你一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br> 楊尋忽然跑到林鹿身前,額頭微微見汗,坐在石墩上后沒來由的說道:“林鹿哥哥,我也想學劍。”</br> 林鹿聞言轉頭看了綠綺一眼,后者無奈一笑,林鹿轉頭問道:“為什么想學劍?”</br> 小家伙道:“學劍可以很厲害。”</br> “樂府中高手眾多,你可以讓他們教你。”林鹿婉言拒絕。</br> 小世子低頭小聲道:“可我想跟你學。”</br> 不知為何,林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漸漸體會到了后者當年不想讓自己學武的心情,正當林鹿出神之際,一旁的綠綺笑道:“林公子,要不你就教他一招半式吧,平時也可以給他解解悶兒。”</br> 看著眼前開始悶悶不樂的小家伙,林鹿心軟了下來,“好吧,我就教你兩招。”</br> 楊尋聞言大喜不已,“真的?”</br> 林鹿點了點頭,說道:“就教你開蜀跟夜游好了,看好了。”</br> 言罷,林鹿提劍將兩招劍法耍了一遍,然后讓楊尋照著打一遍。</br> 看著拿著一根細柳條揮來揮去的小家伙,林鹿起身走到一旁,砍下一截樹枝,花了小半個時辰做了一把短小木劍送給小家伙,后者喜不自勝,一個勁的嚷著有劍咯有劍咯。</br> “林鹿哥哥,你教我的是什么劍法啊?”楊尋忽然一臉好奇地問道。</br> “蜀山的入門劍法。”</br> “蜀山?這么說你是蜀山派的人咯?”楊尋眨著眼睛問道。</br> 林鹿笑了笑,沒有應聲。</br> “師父,請受徒兒一拜。”楊尋突然毫無征兆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就開始砰砰磕頭。</br> 林鹿眼疾手快,趕緊將小家伙扶起,哭笑不得,“你這是在哪兒學的?”</br> 一旁的綠綺也有些手足無措,“我可沒教他這些。”</br> “書上都這么說的。”楊尋仰著頭說道。</br> 林鹿說道:“話是這么說,不過我可告訴你,我雖然教了你兩招,但我們可沒有師徒名分,你以后可不要亂喊。”</br> “是,師父。”小世子正色道,說完又跑去舞劍了。</br> 林鹿扶額嘆息。</br> 綠綺頗有些感慨道:“林公子真是個趣人,倘若換了別人,有這么個身份尊貴的小世子做徒弟高興還來不及,富貴也是指日可待,你倒好,還偏偏不收。”</br> 林鹿不以為意道:“才這么大點兒的小家伙懂什么,也就是現在感到新鮮,等時間一久自然就忘了,何況蜀山也一直不想跟朝廷有所牽連,他一個堂堂世子,我可沒本事教他。”</br> 綠綺看了林鹿一眼,隨即收回視線,“別看他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br> 林鹿愣了愣,沒往心里去。</br> 晚上,瘋玩了一下午的楊尋已經沉沉睡去,這一晚,楚山河帶著幾人忽然回到樂府,滿臉風霜的漢子在見到林鹿后也是驚喜不已,飯桌上一個勁兒的敬酒,林鹿一一笑納,酒過三巡,眾人都有些上頭,林鹿朝眾人告罪了一聲不勝酒力便帶著慕容海棠出了門。</br> 落霞城位于雍州中部位置,距離北邊重梁至懷遠的防線尚有約摸二百里的距離,但為防萬一,此時的落霞城也已經是外松內緊的局面。走在喧鬧街頭,林鹿酒意全無,若無其事的打量著街邊景色。</br> 慕容海棠瞥了一眼沒有絲毫醉意的家伙,她自然明白對方為何會突然裝醉離席,開口說道:“看那幾人不斷朝楚山河使眼色,他們似乎有事不想讓你我知道。”</br> 林鹿隨口道:“既然你我心里都清楚,識趣回避一下也好,免得大家都尷尬。”</br> 慕容海棠道:“堂堂一個世子待在樂府里面,還不讓外人知道,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你有沒有想過?”</br> 林鹿看了女子一眼,繼而說道:“當初我救下他們的時候沒想那么多,后來才知道追殺他們的是當朝太子的人,雖然我不知道楚山河會讓小世子在樂府待多久,但肯定比在樂府外面安全,至于他們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愿去想,也輪不到我去想。”</br> 慕容海棠似笑非笑道:“有那位樂府主人和這位小府主在,自然輪不到你去想。”</br> 林鹿歪頭問道:“你到底想說什么?”</br> 慕容海棠道:“都知道皇帝老兒癡迷丹道,太子又品性不端,以至于朝野被趙輔國把持,這些人想干什么還用想嗎。”</br> 慕容海棠說完便朝前走去,留下一臉凝重的林鹿。</br> 林鹿回過神后見女子正向自己招手,于是快步走了過去。</br> “給我買下來。”慕容海棠揚了揚手中的一支玉色簪子,等著林鹿付錢。</br> 林鹿看了看那簪子,古樸素雅,但質地一看就不怎么樣,說道:“這個不好,算了吧。”</br> 慕容海棠道:“好不好不用你管,你只要知道你的救命恩人喜歡就對了。”</br> 林鹿扭扭捏捏,本想借口身上沒帶錢,但被女子看穿了心思,“錢不夠就把劍當了吧。”</br> 慕容海棠說完已經將簪子插在了頭發上,自顧自朝前走去。</br> 林鹿無奈只好付錢跟上。</br> 慕容海棠似乎心情大好,竟然還跑到河邊去放花燈,這讓林鹿有那么一瞬間產生了恍惚,這還是那個一品天罡境、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嗎?不過當兩人在街邊看見幾個青皮對兩名女子拉拉扯扯,女子眉間殺氣陡現的一刻,林鹿就知道身邊女子一點兒都沒變,于是不得不提前出手將幾人打跑。在二人返回樂府的途中,李玉織迎面走了過來,三人走了一段之后最終還是李玉織開口打破了沉默,“你就不覺得奇怪嗎?”</br> “奇怪什么?”林鹿問道。</br> “堂堂樂府,為什么府內好像沒什么人。”李玉織說道。</br> “為什么?”林鹿問道。</br> 李玉織看了一眼年輕劍客,笑了笑,轉而正色說道:“你別看眼下這里太平無事,可說不定哪天戰火就燒過來了,從隋軍跟柔然人這幾次接觸戰來看,柔然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比以往哪次都要準備得更加充分,咱們損失不小。”</br> 林鹿道:“有四十萬邊軍鐵騎鎮守,怕什么。”</br> 李玉織說道:“四十萬這個數字是真,但并非全在這幾條防線上,雍幽燕,兩遼,江南,九江,還有西蜀,是整個大隋加起來才有的四十萬,可你知道柔然有多少兵馬嗎?”</br> 林鹿望著對方,靜待下文。</br> “號稱八十萬鐵騎。”李玉織沉聲道,“且不說這其中有多少水分,但比我們多出二十萬是沒跑的事。”</br> 林鹿聞言眉頭微皺,八十萬鐵騎多半是假,他雖然不太懂軍中諸事,但八十萬鐵騎就意味著八十萬匹戰馬,而且其中的精騎更是需要一人兩馬甚至三馬,再加上拖運糧草輜重的大量輔馬,又豈是八十萬能打住的,這樣的數目即便是盛產馬匹的草原也不見得能說拿就拿出來。三人走到府門的時候,一只信鴿突然從天而降,落在李玉織手臂上,李玉織取下鴿子腳上的小竹筒,看過內容之后面色凝重,轉而朝林鹿說道:“知道你疑惑我一個江湖中人,為何對軍中之事如此清楚。”</br> 李玉織說話間將信紙遞給了林鹿,后者接過信紙低頭細看。</br> 李玉織解釋道:“除了邊軍斥候以外,我們也會幫著探查消息,情報,刺殺,我們樂府也算是駕輕就熟。”</br> “為什么跟我說這個?”林鹿將信紙還給對方。</br> 李玉織看著林鹿,“因為我覺得可以讓你知道。”</br> “信你已經看過了,兩天后幽州那邊會收網,不出意外會有一條大魚在里面,怎么樣,二位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李玉織微笑道。</br> 李玉織沒有等對方給出答復,笑著轉身離開。</br> 林鹿看向身旁女子,后者正了正簪子,平靜道:“反正順路,去看一看也無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