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沉,水濛濛。</br> 一葉扁舟靜靜飄蕩在青龍江上,江面開闊而平靜,小舟如同滄海一粟,緩慢前行。</br> 偶爾有出入蜀地的客船商船從孤舟旁邊經過,兩相對比之下,小舟愈發顯得渺小,仿佛一個浪頭就能將其掀翻,但沒人注意到的是,這只從臨滄江轉入青龍江的孤舟實際上無人撐槁,而是自行逆流而上。</br> 船頭站著三人,其中那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已是白須白發,一襲灰色道袍雖然年深日久,但干凈不染塵埃,老人氣態祥和,雖然談不上仙風道骨,可在世人眼中,也無疑是世外高人的形象。</br> 老道人身后分別站著一男一女,女子容貌美艷,但媚而不俗,讓人過目難忘,身材更是婀娜多姿,她身穿一襲素雅長裙,裁剪做工都是上乘,與絕妙身材極為熨帖,使玲瓏曲線一覽無余。這樣的人間尤物,無論放在哪里,都是男人爭風吃醋的對象,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女子在整個江南道混得如魚得水,在江南文士之中也有一席之地,許多文人雅士、貴人豪客都是慕名而去,只為一睹芳容。</br> 女子安靜站在船頭,自始至終都是一副云淡風輕之色,她期間不露聲色的瞥了一眼旁邊的年輕劍客,雖然兩人是第一次見面,不過她早就知道對方,那個當年在江南道破廟里因為命格奇絕而被老人看中的少年乞丐,肯用十年壽命與老人做買賣的家伙。兩人剛開始見面的時候,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幾眼,不過看來看去也沒看出什么與眾不同來,但要知道老人看人做事向來讓人捉摸不透,最后也就不再去庸人自擾了。</br> 年輕劍客正是江白,他一襲黑衫靜靜站在一旁,這期間沒有一次去偷看身旁那位足以讓天下男人魂不守舍的絕色女子,只有在進入青龍江之后,一縷江風徐徐吹來,讓人倍感心曠神怡,他才鬼使神差的轉頭看了一眼,正好女子也投來目光,四目相接之下,女子坦然一笑,百媚生姿。江白則是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然后趕緊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不知為何,按理說殺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這兩年行走江湖,也見過不少姿色出眾的仙子跟女俠,不應再為這些兒女情長所左右,那些女子也像江中的浮萍一樣,被風一吹也就沒了蹤影,可身邊的女子不同,初看之后,便再也無法相忘。</br> 老人負手站在前面,對身后兩人的‘眉來眼去’置之不理,他眺望平靜水面,似乎是想起了往事,有些感神傷懷,開口道:“青山依舊在,夕陽幾度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這些年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出蜀入蜀了,但好在每次都心情不同,有時候是為自身所追的那個道,有時候則是去見故人,只不過隨著時間越久,當年的故人也越來越少了。”</br> 老人與那些游歷天下、志在踏遍千山萬水的人士不同,別人在那句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誘惑之下,進入蜀地都習慣去走那條名滿天下的羊腸小道,可老人卻偏偏喜歡反其道而行之,每次入蜀都是乘船沿著青龍江逆流而上,說是只為看遍兩岸山水,他說道:“初次入蜀的時候,青龍江還不是你們現在看到的樣子,那時候河道狹窄,水流湍急,遠沒有如今這般視野開闊,風平浪靜,甚至可以容納數艘樓船齊頭并進,直到后來大隋一統天下之后,大隋皇帝才讓人拓寬了河道,有了今天這幅樣子。”</br> 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都說當今皇帝沉迷于仿仙證道,不問國事,不是什么好皇帝,雖然話沒錯,但在老道看來,他楊淳也并非一無是處,至少有兩件事值得肯定,一是從未對邊軍防務指手畫腳,任由那位定國公主持大局,不過這期間也不是沒有傳出風言風語,說是那位定國公軍權太重,有尾大不掉的嫌疑,可皇帝始終不為所動,任由其慢慢做大,看得出來他楊淳還是有些胸襟氣量的,二來就是打造大隋運河網絡,自從當今天子登基以來,無論是治正年間,還是眼下的道統年間,都未停止修河一事,毫不夸張的說,他楊淳在位期間開挖及修繕的運河比前面三任皇帝加起來還要多,都說大隋鐵騎甲天下,可大隋水師何曾差了。”</br> 輕舟緩行,老人捋了捋顎下白須,向身后女子問道:“藍蜻蜓,你可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br> 藍蜻蜓望了望遠處沿岸山峰,那座天下聞名的蜀山已經若隱若現,柔聲應道:“再往前就是小龍門了,是西蜀道十三座渡口之一,之所以被稱為小龍門,也是相對于北邊的龍門渡而言,傳聞當年蜀中大雨,數月不止,有一尾白蛟被沖出了山林,趁著河水暴漲沿江而下,最終入海化龍,不過那都是市井傳聞而已,當不得真。”</br> 少年劍客看了女子一眼,有些嘆服于對方的見識廣博。</br> 老人望著浩渺江水,神色感慨,接下來的一番話著實讓兩人大吃一驚,說道:“按理說那畜生至少還得再修百年才有資格跨過龍門,當年若不是老夫有事耽擱了,怎么會讓它不遵天理、輕而易舉的化龍飛升,也正是因為如此,那畜生雖然逍遙法外了,但致使蜀中固有氣數被全部打亂,這也是老夫這些年將蜀中看得格外緊的原因所在,為的就是絕不能讓有違天道的事情再次發生,上次韓奕護蛟入海被老夫攔下,也是因此,不過老夫顯然小覷了那個年輕人,還是讓他得逞了。”</br> 說到這里,正是七絕的老人仍然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淡然神色,仿佛只是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這話若是被那些不諳世事的家伙聽去,免不了要被嘲笑,準會被人認為又是哪座山里跑出來的野道士,想出名想瘋了,這些年由于道門地位水漲船高,江湖上多了很多游方道士,但水平參差不齊,有些家伙總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希冀一朝飛進天子堂,次數多了也就讓人心生厭惡了。不過身旁的年輕劍客與女子都十分清楚老人的底細與神通,皆是神色鄭重,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恭之色。</br> 七絕微微撇頭,問道:“江小子,這次帶你入蜀,知道為什么嗎?”</br> 自從去年冬天因為在幽州一帶引起的江湖風波,江白成了眾矢之的,最后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道被那位樂府未來當家人逮了個正著,他絲毫不懷疑,倘若不是自己當時舍命跳崖,恐怕自己已經交代在那里了,江白保住一條小命之后,雖然仍是本性難移,但也收斂了許多,不再四處與人結仇,大多都是點到即止。江白與老人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個臨近黃昏的晚上,當時頗為意外,但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在年輕人心里,他一直是把對方當神仙看待,無論在外人面前有多么的不可一世,心狠手辣,可在老人面前,永遠都不敢生出哪怕半點倨傲心思,此時聽到老人問話,應道:“天下攻蜀,百年難得一見,自然是來看熱鬧啊。”</br> 藍蜻蜓看了一眼劍客,像是在看一個白癡,七絕亦是沒有說話。</br> 江白神情尷尬,他忽然心頭一緊,想起了與老人初次見面的時候,對方向他展示了兩尾幼蛟相斗的奇異景象,再結合對方當時的那番話,他就算再不諳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命之事,也猜到了七八分,“前輩的意思是,那尾蜀蛟已經成事,該到收網的時候了?”</br> “還早著呢。”七絕淡淡說道。</br> 江白撓了撓頭,“那我就不知道了。”</br> 七絕抖了抖寬大袖袍,說道:“天下攻蜀,的確是難得一見,這是朝廷要拿蜀山殺一儆百所致,江湖武人參與其中,亦是各取所需。無論雙方怎么斗,只要雙方還在規矩之中,沒有做出有違天道之事,那就是生死各安天命,否則,就要讓他們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的道理。”</br>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七絕轉頭看了看早已今非昔比的年輕人,臉上浮現一抹自得之色,“當初與你做買賣,你肯拿十年壽命做賭注,那是你不安于現狀的放手一搏,不過還好,你小子算是牢牢抓住了,老夫今日不吝惜再送你一份機緣,只要你能在那位蜀山大弟子劍下撐過十招,我保證將來劍道前五必有你一席之地。”</br> 聞言,藍蜻蜓心中震驚,她看著這個暫時還名聲不顯的年輕人,眼中充滿了艷羨,不過藍蜻蜓并非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女子,見識短淺,秦觀劍道造詣之高,早已是當今江湖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她對姓江的家伙能否撐過對方十招十分的吃不準,所以,即便她看向對方的眼神還可以再柔情似水一些,卻也始終沒有流露出來。</br> 女子的心思很快就被七絕老道拆穿,“藍蜻蜓,你是在想江小子有幾分把握能從姓秦的手下逃出生天?還是在想事后要怎么跟江小子套近乎?丫頭,你是聰明人,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事前事后表明心跡,那可完全是兩碼事啊。”</br> 藍蜻蜓尷尬一笑,接著毫不掩飾笑道:“主人,看破不說破,可不興你這樣的。”</br> 七絕一笑置之。</br> 藍蜻蜓轉身面向身旁的年輕人,嫣然一笑,“江白,你要是能撐過十招,姐姐我就答應你一件事,記住,是任何事情。”</br> 聞言,向來殺人從不手軟的他,破天荒的紅了臉頰,他當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然而此時卻只是臉紅不語。</br> 藍蜻蜓看到對方窘態,甚覺有趣,其實從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一眼看出了對方的心思,不管對方怎么掩飾心中那份情愫,都逃不出她閱人無數的火眼金睛。</br> 有些人在有些時候,是可以一眼看穿的。</br> 江白斂了斂心神,忽然問道:“前輩,非得要十招嗎?不能少一點?”</br> “你想幾招?”</br> “三招。”</br> 藍蜻蜓哭笑不得,王婆賣瓜也不是你這么個討價還價法啊。</br> 老人道:“這是送你的機緣,一招都不能少,要不要隨你便。”</br> 江白嘿嘿一笑,興許是跟老人待的時間長了,發現對方其實并非是那種不茍言笑的古板老怪物,也沒了最開始的拘謹,繼續說道:“那能不能是劍道前三?前五太低了點,那可是蜀山大弟子啊。”</br> 七絕沒好氣道:“前三?你真當那些劍道宗師是路邊的大白菜啊,一劍就能砍掉一個?不說那些隱居幕后的老家伙,光是年輕一輩中,蜀山就有好幾個,加上西湖少閣主霍冰,以及重新走到臺前的慕容靖,倘若再冒出幾個劍道天才,每個都夠你喝一壺的,江小子,切莫小看了這座江湖啊,雖然老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最終還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br> 江白點了點頭,“前輩說的是。”</br> 他看著老人背影,問道:“前輩,你為何一而再的幫我?”</br> 老人淡然一笑,說道:“規矩,天道之下的規矩,有些人總喜歡說什么與天斗其樂無窮,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自上而下的看他們斗,同樣是其樂無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