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眾人看著蜀山首徒與西湖少閣主打得是有來有回,好不熱鬧,這讓那些遠道而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伙驚嘆連連,不愧是當世劍道的領軍人物,總算沒有白跑一趟。</br> 崔鶯鶯與黃春亦是目不轉睛的望著戰場,尤其是后者,手心已經微微出汗,生怕其中一人被對方砍上一劍,那就真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一旁的黃仙宗倒是老神在在,似乎壓根就不關心兩人的戰況如何。</br> 黃春瞥了一眼悠然自得的家中長輩,輕聲道:“小叔,你快看看啊,你說他們兩個到底誰厲害一點?”</br> 黃仙宗漫不經心道:“這還用說嗎?不出三十招,霍姑娘就要敗下陣來了。”</br> 黃春皺眉認真思索,將信將疑,那西湖少閣主劍招奇妙,一把三尺青峰舞得是花團錦簇,讓人目不暇接,幾乎是把蜀山首徒逼得毫無招架之力,顯然是占據了上風,怎么可能在三十招之內就敗下陣來。</br> 黃仙宗瞥見少女的質疑神色,一笑置之,其實這也不怪自己的侄女要對他這個書圣叔叔的話心存質疑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那位蜀山首徒表面上看著像是節節敗退,但幾乎每次在遇險時總能恰到好處的避開,以至于霍冰次次都要差那么一線才能觸碰到對方,正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在黃仙宗看來,那一線的差距實際上就是雙方難以逾越的鴻溝。黃仙宗笑了笑,他當然明白蜀山大弟子為何在實力遠勝對方的情況下仍然心甘情愿給外人一種雙方旗鼓相當的感覺,前者顯然是在為西湖少閣主考慮,西湖劍閣與蜀山向來交好,此次突然跟隨朝廷一起向蜀山發難,十有八九是有難言苦衷,秦觀這么做的目的無非是要給世人營造一種西湖劍閣與蜀山劍派仍屬于同一線江湖大宗的印象。黃仙宗無奈一笑,要他秦觀演戲,也真是難為這個向來心中只有劍的家伙了。</br> 秦觀神色淡然,身形不住后退,在后退的過程中忽然瞥見一道身影出現在身后,于是急退數步,來到那人身邊,問道:“小師弟,你怎么來了?”</br> 來者正是林鹿,見到對面女子,心情復雜,說道:“大師兄,我來幫你。”</br> 霍冰看見對方之后,也不再急著動手。</br> 秦觀看了看兩人,暗自嘆息,無奈道:“惡人還是讓師兄我來做吧,總不能看著你們兩個刀劍相向。”</br> 秦觀轉頭看著女子,“霍姑娘,接下來我可要動真格的了,你當心點。”</br> 霍冰置之不理,挺劍直上。</br> 青龍江上,小舟在臨近渡口小龍門以后,蜀山已經近在眼前,身處江上也已經能看到山下晃動的人影,江白往前踏出一步,此時的年輕人已經毫無先前放浪之態,沉默片刻之后,微微撇頭道:“前輩,不管晚輩將來能不能躋身劍道前五,我都會全力以赴。”</br> 言罷,江白腳踩船頭縱身一躍,直往山上掠去,小舟在巨大的慣性之下有違常理的紋絲不動。</br> 藍蜻蜓望著一路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老人,小心翼翼問道:“他真能接下蜀山大弟子的十招嗎?”</br> 七絕臉色風平浪靜,沒有直言,只是捋須道:“六十年才出一個的破軍命格,我相信江小子有自己的命數,我只不過是把他領入這座江湖而已,將來的路怎么走,說到底還是要靠他自己。”</br> 懸掛在斷崖上的慕容靖居高臨下望著山下的一幕,看著蜀山大弟子與西湖少閣主來回廝殺,嘴角冷笑,看來兩人逢場作戲的本領跟各自劍道造詣相比,同樣不俗。</br> 慕容靖收回視線,專心調養氣機,他忽的望向遠處江畔,只見一道人影從江上筆直朝這邊掠來,那道氣息雖不雄壯,但卻迅捷異常,這讓他驚訝的同時也有些納悶兒,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此次攻蜀由朝廷牽頭,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之一,有其他人并不奇怪,只是他很好奇,除了已知的幾人之外,來者會是誰。</br> 秦觀要比慕容靖更早一步察覺到那抹氣息,但卻破天荒的出現了一瞬間的走神,以至于霍冰一劍挑來的時候竟是沒有躲避,被女子一劍劃破了左臂衣衫,連女子自己都感到驚訝莫名,差點叫出聲來,“秦...”</br> 秦觀微微一笑,搖了搖頭。</br> 秦觀一劍蕩開了女子,縱身一躍,迎向那道突兀而至的強橫氣息。</br> 霍冰回頭望去,看到一人撞向了蜀山大弟子,她隱隱約約看見那人,只覺得對方有幾分面熟。</br> 變故陡生,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牽扯著望向天空,只是由于兩人身法實在太快,當再次捕捉到那兩抹殘影時,兩人已經朝遠處青龍江墜去。</br> 蜀山大弟子的突然離去,使得蜀山腳下的氛圍突然變得微妙起來,人人都好似心中大石落下,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氣,青城山當家人不露聲色的掃視了一眼四周,干咳兩聲,說道:“不用理會那邊,咱們繼續登山。”</br> 杜風波說這話的時候壓根就沒有正眼看一眼還守在山門前的林鹿。</br> 林鹿把劍一橫,攔在道路中央。</br> 杜風波嘴角冷笑,沒有丁點兒與對方廢話的心情,直接就要拔劍上前。</br> “杜掌門且慢。”霍冰伸手阻攔道:“我跟此人有點私人恩怨,今日非要跟他做個了斷不可。”</br> 杜風波神態玩味,“是嗎?那杜某就拭目以待了。”</br> 杜風波還劍入鞘,后退兩步,其實跟這種無名小卒動手,即便贏了也是勝之不武,還要落下個以大欺小的名聲,得不償失,讓西湖劍閣與蜀山劍派兩兩相斗,無疑正合心意。</br> 霍冰與林鹿四目相對,兩個曾經攜手走了數千里的家伙,恐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朝安一別之后,再見面竟會是這般光景。</br> 霍冰臉色冰冷,眼神如刀,拔劍就上,“小子,吃我一劍。”</br> 林鹿冷哼一聲,兩個人幾乎同時前掠。</br> 只聽砰一聲響起,青螭劍與燭龍劍碰撞在一起,擦出一串刺目火花。</br>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別人見面都是卿卿我我,甜言蜜語,兩人這倒好,一見面就拔劍對砍。</br> 兩人劍勢如風,風卷殘葉,落葉如紛飛蝴蝶將兩人籠罩,兩人沿著山道一路后退,林鹿氣惱道:“你居然刺大師兄一劍!”</br> 霍冰心下惴惴,卻兀自硬氣道:“我又不是故意的。”</br> 兩人同時發力,推開對方,但很快又撞在一起。</br> “不是說好你朝安事情一了,就來西湖找我嗎?為何不來?”</br> 林鹿道:“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情況,我哪里抽得開身。”</br> 霍冰冷哼一聲,沒有說話,卻是一拳砸在對方胸口。</br> 林鹿后退兩步,接著一劍遞出,兩人你來我往,劍勢攝人,讓山下眾人看得是不住點頭,一些個立場中立的江湖老人都忍不住生出了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br> 林鹿燭龍劍向前一壓,兩人劍鋒相抵肩靠肩,林鹿道:“對了,你們西湖劍閣到底怎么了?”</br> 霍冰沉聲道:“爹跟諸位長老都被暗算了,中了蠱毒,現在全被關在劍閣里。”</br> “蠱毒?!”</br> 霍冰點了點頭。</br> “渺渺呢?”</br> “虧你還記得渺渺。”</br> 霍冰一劍震開對方,接著一劍橫削,不知道的還當真以為兩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霍冰欺身上前,說道:“你們知不知道,此次除了南宮石龍、慕容靖以外,還有一名大雪山番僧。”</br> 林鹿且戰且退,“我知道,那是圣宗當代明王。”</br> 霍冰微微點頭,接著道:“除此以外,據我所知,除了蓉城官府派遣了官兵之外,朝廷還讓一名西蜀道守將暗中調遣了近千甲士圍困蜀山,只是目前尚不知藏在何處,不過我已經暗中讓人去查了。”</br> 林鹿臉色凝重。</br> 霍冰接著道:“還有件事你得知道,山下這群人看似浩浩蕩蕩,實際上有很多人都不會輕易出手,畢竟一旦得罪蜀山,就要擔心以后一旦讓你們翻過身來被秋后算賬的可能,所以像湘西藥王谷、岳華山等人,他們在待價而沽的同時,也是在看你們蜀山展現出來的實力,說白了,他們有可能會錦上添花,但一定不會雪中送炭。”</br> 林鹿點了點頭,他看了看女子,忽的心下一沉,“冰兒,倘若這次...”</br> “呸!”霍冰瞪眼道:“你可不許死。”</br> 女子斂了斂心緒,繼續說道:“我突然想起來了,剛才那人我們倆都見過,在敦煌城萬佛窟之時,你記不記得當時薛靈跟聶人青等人搶舍利的時候,有一個劍客一直在旁邊伺機而動,剛才就是那人。”</br> “他?!”林鹿眉頭一皺,“不過看剛才那人的身手,比起當初明顯高了不少,就跟換了個人似的。”</br> 霍冰調侃道:“天下這么大,走狗屎運的可不止你一個。”</br> 林鹿自嘲一笑,繼續說道:“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不可能是大師兄的對手。”</br> 霍冰點頭道:“話雖如此,不過我還是有些擔心,除了他之外,會不會還有別人。”</br> 遠處江面,藍蜻蜓站在船頭翹首以盼,正盤算著姓江的小子到底能支撐幾招的時候,下一刻就看到兩道長虹從山上倒掠而來,其中一道落在江面以后,蹬蹬蹬不住后退,在平靜水面踩出一連串凌亂水花,直到踩上一艘江邊廢棄小船才止下身形,女子定睛一看,正是去而復還的江白,而站在對面的那名青衫劍客,則是蜀山大弟子秦觀。</br> 秦觀蚍蜉劍已經重新歸鞘,雙腳虛踩江面望著對方,只是比起這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家伙,他更多的心思實則都放在了另一艘舟中的老人身上,不禁臉色微沉,因為自己感受不到對方絲毫的氣機流轉,更遑論猜測對方實力幾何了。不過他很快就大致猜到了對方的可能身份,三師弟在護蛟入海的途中,被一名叫做七絕的道人重創,毀掉三道竅穴,以至于前者境界始終未曾真正穩固。</br> 秦觀面露冷意,望向道人,“你就是那個四處搬弄是非的七絕?”</br> 七絕對蜀山劍客的不敬之言一笑置之,捋須問道:“怎么?難道玄青子從沒向你們提起過貧道?”</br> 秦觀默不作聲。</br> 七絕淡然笑道:“也罷,貧道不過是個云游四海的無名道人,水中的無根浮萍,世人眼中的野道士,哪能讓堂堂蜀山掌門放在心上,不過貧道自認這輩子所作所為都是遵循天理,就像一個看天吃飯的莊稼漢,不能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總要雨露均沾才行,哪里該施肥了,哪里該除草了,都要盡心盡力去做,否則高的高矮的矮,甚至任由田間稗草生長,收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所以總要做點什么才行,把那些不按規矩生長的稗草拔掉,放水引水,把死水變成活水,這才能保證一年到頭的好收成,秦道長說這是搬弄是非,屬實讓人難以茍同啊。”</br> 秦觀冷笑道:“道長滿口的大道理,讓秦某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不過我秦觀這輩子就認兩樣東西,手中的劍,身后的蜀山,蜀山如今的一切都是歷代祖師爺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并不是誰施舍的,道長就憑三言兩語就想為他人做嫁衣,確實有些強人所難啊。”</br> 秦觀繼續道:“去年道長一掌毀掉我三師弟三道竅穴,我這個做師兄的一直記著,既然今天道長親自上門,擇日不如撞日,秦某就正好向道長討教幾招。”</br> 七絕搖了搖頭,道:“非也非也,今日自有人向秦道長討教,無需貧道動手。”</br> 秦觀轉頭望向不遠處的年輕人,當初在草原初遇對方時,一股莫名殺意就無端涌上心頭,那時的對方還不過是個初入二品的劍客,但此刻看來,對方已然不可同日而語,不過也僅此而已了,淡淡道:“是嗎?那我倒要好好見識見識了。”</br> 江白氣勢陡然一變,腳下發力,船頭頃刻間被踩入江中數尺之深,等再次浮出水面時,江白已經挺劍掠向了蜀山大弟子。江白手持長劍在江面疾掠,身后江面被拖拽出一片扇形徐徐展開,約摸兩年前,在草原的仙女湖畔,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差點要了自己的命,那時兩人的差距猶如云泥之別,對方要殺自己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自己何曾想過有向對方問劍的一天,但此時此刻,自己要用手中三尺青峰堂堂正正向對方問上一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