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雙手握刀狠狠劈向巨蟒頭顱，在迸出一串火花之后，這一次刀鋒并未被彈開，而是繼續(xù)深入，在堅硬如鐵的頭顱上劃出一道醒目刀痕。</br> 巨蟒吃痛，怒吼一聲，瘋狂甩動頭顱，鮮血順著鱗甲縫隙潺潺而流。</br> 林鹿緊緊握住刀柄，無論巨蟒怎樣掙扎也無法擺脫少年。</br> 林鹿突然眉頭緊皺，眼角余光瞥見一抹黑影突然甩了過來，暗叫不好，可此時已來不及躲避，蟒尾直接砸在少年身上，將少年砸落地面。</br> 地上揚起一陣塵土，林鹿幾個翻滾后單刀拄地跪在地上，臉色微白，氣海內(nèi)一陣翻騰。</br> 夜色朦朧，受傷的巨蟒整個身子都纏繞在樹干上，背后碩大的銀盤高懸天際，扭曲的身影在月色下顯得十分可怖。</br> “小子，你就當它是你的仇人。”俞佑康突然喊道。</br> 林鹿心頭一震，熊熊大火開始在眼中燃燒，然后不斷包裹他的全身，仿佛要燒掉他的一切。</br> 握緊刀柄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因為他突然看到了那兩張日夜思念的臉龐。</br> 巨蟒再次沖來，受傷被激怒后，這次更加來勢洶洶。</br> 林鹿抬頭望去，仿佛見到那個劍客正向自己襲來，巨大利劍直刺胸口。</br> 少年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左手猛一拍地面，縱身而起，卻是不退反進，徑直朝巨蟒掠去。</br> 俞佑康微微皺眉，三尺青鋒劍氣陡生，隨時準備出手。</br> 林鹿與巨蟒斗在一起，兩相對比，瘦小身軀在巨蟒身下閃轉(zhuǎn)騰挪，次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巨蟒的沖擊，依次使出蜀山十八式，從開蜀太白夜游蟬鳴，一直使到第十三招神離式，自從當日俞佑康將蜀山十八式一一演示之后，林鹿便將這套蜀山劍法牢牢記在心中，年輕人自知練武起步晚，又不是那天賦異稟的絕世天才，那就只能笨鳥先飛，勤能補拙，不敢有一日偷懶怠慢。</br> 十三招使完，林鹿便不再繼續(xù)使后面的劍招，因為只是記住了招式還未練過，意義不大，其實即便是已經(jīng)使出的這十三招，除了開蜀太白夜游有七分神似，越往后面也就徒有其表了。這也難怪，要知道這十八式可是蜀山歷經(jīng)九代掌門才千呼萬喚始出來，林鹿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掌握其中三招的七分精髓已經(jīng)實屬不易。</br> 巨蟒突然張口噴出一陣朦朧青色氣體，腥臭無比，令人一陣惡心。</br> 林鹿舉刀橫擋，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巨蟒突然揮動尾巴，將少年攔腰裹住。</br> 黑熊見狀，顧不得身形比自己大上數(shù)倍的蟒蛇是如何兇猛，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一口咬住對方尾巴，不肯松口。</br> 巨蟒吃痛發(fā)怒，尾巴一甩，將小家伙撞在一棵樹上，震得樹葉簌簌落下。</br> 俞佑康眼眸微凝，往前踏出一步，林間頓時充斥起一股森然劍意，但老人很快就收回了那一步。</br> 至險處求生機。</br> 生死之間方能有明悟。</br> 老人在冒險，在賭，他希望年輕人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劍客，而不是只會耍一些花把式的繡花枕頭。</br> 林鹿感到巨蟒的身軀在不斷收緊，胸悶感涌上心頭，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仿佛都要被擠碎。</br> 然而那股窒息的感受林鹿無比熟悉，因為他已經(jīng)在潭底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br> 氣海內(nèi)突然一陣鼓蕩，一道道暖流開始涌向四肢百骸。</br> 氣游四海。</br>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得到了一絲緩解。</br> 林鹿雙眼中充斥著怒火，不停舉刀揮砍，抵抗著巨蟒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后者碩大頭顱已是鮮血淋漓。</br> 某一刻，不知為何巨蟒突然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接著就松開了少年，定睛望去，只見那畜生身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br> 原來林鹿不僅抵擋住巨蟒攻擊，還趁機刺向裹住自己的軀干，并且?guī)缀趺恳坏抖纪痹谝粋€位置，巨蟒吃痛不已不得不松開少年。</br> 此時的巨蟒受傷已經(jīng)十分嚴重，通紅雙眼似乎要滴處血來，然而這畜生在暴怒之下竟還保持著一絲理智，此刻終于明白眼前的少年并非口中之物，更何況還有一個顯然要更厲害的老人在一旁躍躍欲試，只得片刻猶豫，便果斷轉(zhuǎn)頭朝林中逃去。</br> 然而此時的林鹿已經(jīng)殺紅了眼，眼見惡蟒要跑，毫不猶豫的追了上去，奮力一躍，騎在了巨蟒脖子上。</br> 俞佑康慌忙喊道：“別追。”</br> 然而巨蟒拼命逃命，速度奇快，一人一蛇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br> 俞佑康身形一閃跟了上去，小黑熊跟在后面瘋狂追趕。</br> 巨蟒所過之處，驚起一片鳥獸，林鹿不停揮刀砍向巨蟒腦袋，此時已經(jīng)顧不上什么劍招劍意，完全是胡亂劈砍，每一次落下都濺起一抹烏黑血液。</br> 巨蟒不斷撞向周圍的大樹，試圖甩掉頭上的少年。</br> 可林鹿好似在巨蟒頭上生了根一般，無論后者如何瘋狂擺動都于事無補。</br> 在那方石臺上，仿若一柄柄鐵錘的百丈飛瀑都沒能將少年砸落深潭，更何況一頭畜生。</br> 俞佑康飛奔一陣，突然在一條溪邊停了下來，只見巨蟒已經(jīng)半截身子潛入溪中，但紋絲不動，顯然已經(jīng)沒了生機，當看到那個滿身血跡，臉色蒼白的少年躺在溪水邊喘氣時，老人懸在心中的石頭才徹底落下。</br> ----</br> 師徒二人加上黑熊將巨蟒的尸體拉上了岸，晨光熹微，林鹿此刻終于徹底看清巨蟒的面目，這畜生竟足有四五丈之長，身上已經(jīng)長出了黝黑發(fā)亮的麟甲，難怪堅硬如鐵。</br> 俞佑康淡淡道：“小子，將這家伙開膛破肚。”</br> 林鹿轉(zhuǎn)頭望向老人，面有疑慮。</br> 俞佑康解釋道：“這畜生修行百年，也算有些氣運，只不過遇上你我?guī)熗蕉耍怀老E，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這家伙渾身上下無一不是寶貝，你將蛇膽取出服下，對你身體有好處。”</br> 林鹿哦了一聲，依言將巨蟒肚子破開取出蛇膽，看著綠油油的蛇膽，他突然轉(zhuǎn)頭笑嘻嘻對老人說道：“師父，既然這玩意兒大補，要不你吃吧，就當徒弟孝敬你的。”</br> 俞佑康不屑道：“為師堂堂一品劍士，需要靠這玩意來增補嗎？少廢話，趕緊吃了。”</br> 林鹿當然知道這玩意是好東西，一頭超過百年的巨蟒蛇膽不亞于道門真人用各種天靈地寶煉出的靈丹妙藥，對于活絡筋脈骨骼大有裨益，林鹿捏著鼻子仰頭將蛇膽和口吞下，口中瞬間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意。</br> 俞佑康看著少年將蛇膽吞下，微微一笑，道：“除了蛇膽，這蛇鱗也是好東西。”</br> 林鹿頓時傻眼，苦著臉道：“師父，你不會讓我連蛇鱗也吃吧？”</br> 俞佑康哭笑不得，笑罵道：“傻小子胡說什么呢，這東西怎么能吃。”</br> 林鹿聞言松了一口氣，倘若老人真說可以吃，自己還真有可能試一試，那自己恐怕就是天底下第一個吃蛇鱗的人了。</br> 俞佑康道：“這蛇鱗有多堅硬你是見識過了，比起那些寶鎧軟甲絲毫不差，甚至猶有過之，你知不知道，這里的每一片鱗甲落在那些制甲大師眼中都是無價之寶，制成之后，若是再讓符道宗師在上面繪以玄妙符文，與天地外界產(chǎn)生感應，那就真的是一件至寶了。”</br> 林鹿詫異莫名，哪里會想到一副蛇鱗也有這么多門道。</br> 俞佑康自顧自道：“朝野上下皆知，大隋朝軍中有一副龍鱗甲，歷代傳承，只有軍功最顯著的人才有資格穿戴，傳到當今便到了大隋朝唯一鎮(zhèn)國大將軍的手上，據(jù)說那鎧甲是由在東海捕捉到的一條蛟龍的鱗片制成，離化升真龍只差一步，上面有龍虎山七位大真人日夜不休歷經(jīng)一百零八天繪制的道門符文，總計一萬三千五百道，玄妙難言，據(jù)說甲成之時，天有異象，一傳十，十傳百，那龍鱗甲也愈發(fā)神秘了。”</br> 林鹿聽得悠然神往，不禁在想若是穿上那副寶甲馳騁沙場該是何等威風。少年突然搖頭自嘲一笑，自己如今哪有那些多余精力，現(xiàn)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報父母的血海深仇。</br> 俞佑康走到蟒蛇身邊，伸腳踢了踢，搖頭嘆息道：“可惜了。”</br> 隨即轉(zhuǎn)身走到溪邊，負手而立，望著緩緩流淌清澈如明鏡的溪水，俞佑康此時心事重重，更準確地說是憂慮重重。</br> 昨夜有意讓少年獨斗巨蟒，那是為了磨煉對方的心性，即使當時故意喊出那句話也是為此，可正如老人當初所言，仇恨是林鹿練武最大的動力，也是最大的心魔，從當時少年的表現(xiàn)來看，無疑是心魔戰(zhàn)勝了理智，這顯然不是老人想要看到的結果，倘若換成與人對敵，尤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被對方抓住把柄無疑是死路一條。</br> 林鹿見老人站在溪邊怔怔出神，開口問道：“師父，你在想什么？”</br> 俞佑康回過神來，笑道：“沒什么，為師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br> 老人慨嘆道：“人活一世，總要在這世上留下點什么，才不枉此生，否則，走這一遭又有何意義？”</br> 林鹿不知老人為何突然會有此感慨，他只是靜靜聽著。</br> 俞佑康緩緩道：“佛門老僧枯坐悟禪，常伴青燈古佛，最大希望莫過于死后能燒出一顆舍利，道門真人縮地成寸，一語成讖，化虹飛升便是畢生追求，至于尊崇先賢的儒家讀書人，口氣更是大得無邊無際。”</br>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br> 一旁的少年說道。</br> 俞佑康轉(zhuǎn)頭看著對方，打趣道：“你也有這般志向？”</br> 林鹿應道：“以前讀書時看到過，但也就是一翻而過。”</br> 俞佑康眼神柔和，呢喃道：“一翻而過，好個一翻而過。”</br> “天下不知有多少讀書人將這句話立為人生信仰，為此甘愿忍受嚴寒酷暑，十年寒窗只求一鳴驚人，一展胸中抱負，然而入世之后，又有幾人能不改初衷？連為民立命都做不到，還談什么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呵，徒增笑話耳。”</br> 林鹿突然問道：“師父，人活一世真的要在這世上留下點什么嗎？”</br> 俞佑康望著一去不復還的清澈溪水，正聲道：“沒錯。”</br> “世間萬物越不出一個道字，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佛門之道，市井之道，天子有天子之道，匹夫有匹夫之道，鳥獸蟲魚皆有道，我輩劍士自然也有劍士之道，為了這個道字，人人前赴后繼，舍生忘死。”</br> “沒有前人栽樹，哪來的后人乘涼，這個世上，總要有些人負重前行。”</br> 林鹿靜靜站在老人身旁，沉默不語。</br> 俞佑康看了一眼少年，語重心長道：“徒兒，這世上除了報仇，其實還有更重要的東西。”</br> 林鹿心神一震。</br> “之前我便已經(jīng)與你說過，你因仇恨而練劍，仇恨便是一把雙刃劍，它能使你在劍道上披荊斬棘一往無前，也能毀了你的一切，你的心魔因此而生，如果你不能淡化心中的仇恨...”</br> 林鹿眉頭緊皺，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話，道：“淡化仇恨？不要報仇？”</br> 少年的反應在俞佑康的意料之中，老人緩緩道：“大仇當然要報，否則枉為人子，然而，你不要對此產(chǎn)生執(zhí)念，執(zhí)念越深，心魔越深。”</br> “不想著報仇，我為何要練劍？”</br> “為劍而練劍。”</br> “為劍？”</br> “心意先成，劍道自然成。”</br> 林中寂靜無聲，唯溪水潺潺而流，不知不覺間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br> 大放光明。</br> 林鹿沉默后問道：“師父，到底何為劍道？”</br> “劍道在直，勿忘本心即是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