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大雨,某巍峨大山雄踞西南,高聳入云,在大雨沖涮之下,便多了一絲青翠靈秀之意。</br> 山上樓閣林立,道觀錯落其間,在一座稍顯陳舊的小道觀前有一方水池,池中有蓮九朵,大小不一,其余皆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大雨中左右搖擺。</br> 屋檐下站著一名身穿道袍的老人,滿頭灰黑相間,胡子卻已經完全花白。</br> 雨打蓮葉聲聲漫,老人望著風雨中飄搖不定的蓮花,怔怔出神。此蓮大有深意,名喚氣運蓮,蓮花多少直接預示著宗門氣數如何,池中蓮花盛開最多時達到一十七朵,那無疑是蜀山最輝煌的時侯,可那已經是兩個甲子以前的事了,現如今池中僅剩九朵,比起最鼎峰時少了接近一半,這還是在當今天子推崇道門的前提下擁有的數目,倘若朝廷崇佛貶道,池中能剩下幾朵蓮花,山上又會是個什么光景,老人不忍去想。</br> 老人名叫陳之淮,在如今蜀山輩分最高一輩中排行老三,除劍道不俗之外,對讖緯相術更是研究頗深,因此對于那虛無縹緲的氣運一說最是深信不疑。</br> 不知何時,一名年紀更長的老人來到陳之淮身旁,一起望向大雨中的蓮池。</br> “師兄,你怎么來了?”陳之淮開口問道。</br> 一身白袍的老人隨口道:“路過此地就順道來看看。”</br> 白袍道人須發潔白,兩縷白眉垂至胸前,氣態中正平和,與世人眼中的老神仙相差無幾。</br> 過了一陣,一名小道童在身后稚聲稚氣地喊道:“師祖,師叔祖,茶沏好了。”</br> 白袍老人應了一聲,他轉身走到桌前,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撇了撇嘴,說道:“師弟,你還是別看了,看來看去也就那樣,我看干脆讓這場暴風雨一股腦毀了得了,省得你老盯著看。”</br> 陳之淮搖了搖頭道:“師兄,話可不能這么說,你我都明白這池白蓮意味著什么,它可預示著咱們蜀山是否繁盛興旺。”</br> 白袍老人不屑道:“蜀山是否繁盛不是這一池死物說了算,是山上的人說了算。”</br> 陳之淮道:“可哪一次不是蓮花綻放得越多越盛,蜀山就越興盛。”</br> 白袍老人道:“那是因為蜀山先出了天才,才開了這蓮花,不是因為開了這蓮花,才有天才。”</br> 老人皺了皺眉,好像自己被繞進去了,微惱道:“況且咱們修道之人,關心那些干什么,蜀山自有蜀山的氣數。”</br> 陳之淮坐在白袍老人對面,笑而不語。</br> 白袍老人飲了口茶,覺得沒滋沒味,因為剛才自己已經承認了氣數。</br> 不知過了多久,陳之淮突然感慨道:“過去了這么多年,也不知道俞師兄怎么樣了。”</br> 白袍老人剛準備飲茶,聽到這一句便沒了心情,淡淡道:“可能死了吧。”</br> 陳之淮無奈搖頭,若是換做別人,聽到對方這般態度,恐怕會真的以為二人有什么不可調和的誤會,但他又豈會不知對方的真實想法,嘴上這般說,不過是嘴硬罷了。m.</br> “如果真的死了,這池子里的蓮花恐怕就不是九朵了。”陳之淮頓了頓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哪次順道來不是為了看看這蓮花少了沒有。”</br> “他若是還活著,就該回山來看一看。”白袍老人面有不悅道。</br> 陳之淮道:“當初你二人因為對劍道看法不同起了爭執,俞師兄為了證明他的劍道,這才負氣下山,你我都知道他的脾氣,若是沒有創出自己的劍道,哪肯輕易回來。”</br> 白袍老人正是當年跟俞佑康爭執劍道的蜀山當代掌門玄青子,他淡淡道:“就他那木魚腦袋,能創出狗屁的劍道。”</br> 滿口粗鄙之言,哪像是劍道執牛耳者堂堂蜀山劍派的掌門人,然而事實就是如此。</br> 玄青子,俞佑康,陳之淮,加上三人的師妹孫淑清,四人是老掌門一手帶出來的,四人年輕時,玄青子道心最純,劍道天賦也最高,俞佑康次之,卻是在劍道上最下功夫的人,陳之淮練劍之余則更加熱衷于讖緯望氣之術,孫淑清性子恬靜,劍道之外,在丹書符箓上頗有研究,四人可以說是各有所長。</br> 然而是年輕人就有氣盛的時候,尤其是玄青子跟俞佑康二人,每每有爭執便不歡而散,老掌門在世二人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和平,老掌門撒手一去,兩人不久便爆發了那次爭論,導致俞佑康直接負氣下山,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br> 目前來看,以玄青子的境界實力而言,確實有資格罵上一句,可老人又豈是真的想罵,他嘆了口氣,說道:“當年都是年輕人,年輕氣盛,誰都不肯服誰是很正常的事,他又何必當真呢。”</br> 陳之淮打趣道:“知道錯了?”</br> 玄青子白眼道:“我可沒承認自己錯了,如果再論劍道,我依然是那般態度。”</br> 老人突然軟了語氣,嘆道:“只不過倘若知道是這么個結果,我是不會再去爭了,劍道走到頭又如何,又哪里比得上師兄弟幾人在一起重要呢。”</br> 陳之淮心有所感,悠悠嘆了一口氣。</br> 這些年蜀山劍派不是沒有派人去尋找過,陳之淮幾次打著游歷的名頭下山,也未嘗沒有找人的因素在里面,只是天下之大,加上俞佑康一心不愿回山,有意回避,找起來談何容易。</br> 陳之淮望著檐下如珠簾般的大雨,忽然說道:“朝廷又派人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怎么說?”</br> 老人望著玄青子,后者神情古井無波,淡淡道:“蜀山從來不參和朝廷之事,趙輔國想要整合江湖勢力,說是讓天下武人歸朝廷使喚,無非就是做他一人的鷹犬罷了,來多少次也沒用,蜀山千年,什么時候被人使喚過。”</br> “當今天子崇道,天下道教與有榮焉,即便我們拒絕了趙輔國,至少他還不敢明著打壓蜀山,怕就怕...”陳之淮面現憂色。</br> “怕什么?”</br> “怕就怕人言可畏,尤其是趙輔國如今深得皇帝信任,聽說這老頭兒吹的風比皇后娘娘的枕邊風還厲害。”</br> 玄青子哈哈一笑。</br> 陳之淮臉上也跟著泛起了笑意,老人瞥見安靜坐在一旁的道童,問道:“清心,今日怎么沒有跟著你師父,卻跑來纏著師祖。”</br> 小道童答道:“師父下山去了,不帶我,一個人在山上沒意思,就跟著師祖溜達溜達。”</br> 陳之淮點了點頭,向蜀山掌門問道:“觀兒什么時候走?”</br> 玄青子緩緩道:“快了。”</br> 大雨如瀑,沒有絲毫要減弱的趨勢,遠處的山竹樹木籠罩在一片朦朧雨霧之中,看不真切,忽聽咔嚓一聲,不知哪根青竹就此被折了腰。池塘中的蓮花在狂風暴雨中顯得十分弱小無助,枝干被壓出了一個夸張的弧度,仿佛隨時都會被壓垮,然而任憑東西南北風如何肆虐,那九朵潔白無瑕的蓮花始終不曾折斷,連花瓣也不曾掉落一片。</br> 一支花苞由于太過弱小,已經被淹在了水里,每一次想要冒頭就被接連不斷的雨水壓下去,似乎只要暴雨不歇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br> “師祖,師叔祖,蓮花開了。”小道童忽然驚喜喊道。</br> 玄青子望著那朵從水里毅然盛開的蓮花,神情自若。</br> 陳之淮則要激動很多,眼中竟是泛著些許淚光,久久不能平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