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江湖上已經很少有關于蜀山三位老人的傳聞流出,更多的是幾個年輕徒弟在山下行走的種種事跡,可這并不意味著江湖就忘了幾人,一直以來,世人都是把山上的三位老人視為與神仙無異的存在,每當提起都是油然而生的敬重與欽佩之意,很多人相信,三人之所以久久不下山,那是因為不屑與山下的俗世中人相爭,跌份兒,一旦下山,必定是以神仙之姿問世。然而眼下的一幕讓人大感意外,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那位蜀山老神仙就這么敗了?要知道陳之淮的師兄玄青道長可是三大劍道執事之首啊,即便前者境界不如師兄,可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擊啊。</br> 不過場間也并非都是些只會看表面功夫的繡花枕頭,有的是識貨之人,岳華山此時與人群若即若離望向那處戰場,陳之淮與南宮石龍,兩位足以站在當今江湖傲視群雄的人物,一個走的是問天證道的天罡境,一個則是穩扎穩打的地煞境,雖然沒有孰優孰劣,但從雙方交手來看,顯然是那東海龍王要略勝一籌,退一步講,即便不去看兩人只差一線的境界差異,僅就真實戰力而言,兩人也不在一個層面上,南宮石龍無論是武人氣焰還是臨敵手段,都更像是從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講究的是招招制敵,殺伐果決,因此蜀山老人的手段看上去雖然更加玄奇,但相比之下,就顯得有些華而不實了,而且在最后一刻,岳華山分明感覺到了那位東海龍王的氣勢在一瞬間急劇攀升,幾乎對蜀山老人形成碾壓之勢,然后就是一拳建功。</br> 岳華山視線望向此時神華內斂的龍王殿主人,自從當年那位年輕劍宗在荒原隕落之后,江湖上一直傳聞他南宮石龍對空缺出來的宗師之位覬覦已久,莫非對方今日還真要將這千年蜀山作為墊腳石,一舉登頂?</br> 陳松齡開始走向龍王殿主,一步快過一步,在他前掠的過程中,一眾蜀山弟子的佩劍都開始無端顫鳴,然后瞬間出鞘,跟隨在道人身后,在近到三十丈之時,陳松齡右手虛握,一柄桃木劍自身后山林中一掠而出,陳松齡右手持劍,劍尖直指南宮石龍。</br> 陳之淮盤坐在樹下,老人氣機流失嚴重,精神略微不振,此時望著徒兒決然背影,神色凄然。</br> 陳之淮右手五指忽然在半空中一陣虛點,如同練氣士尋龍點穴,陳松齡手中的桃木劍隨即顯現出一道道晦澀符文,忽明忽暗。</br> 老人畫符完畢之后,雙手掐訣放于膝上,接著緩緩閉上雙眼,漸漸進入了凝神狀態。</br> 南宮石龍眼睛微瞇,他自然是注意到了那個莫名其妙開始‘睡覺’的老人,臉上浮現一抹古怪笑意,然后收回視線,望向提劍奔來的年輕道人,只不過面對陳松齡的氣勢洶洶,東海龍王有些不合時宜的抬頭望向山巔,似乎壓根就沒把眼前這個有找死嫌疑的年輕人放在眼里。</br> ----</br> 山上大殿檐下,已是空無一人,惟殿內一老一小。</br> 兩人面前是歷代蜀山祖師爺畫像,老人白發白袍,氣態平和,年輕劍客則是緊握燭龍劍,一臉肅穆,在先前兩位師兄先后朝不同方向下山的一刻,林鹿卻被蜀山掌門叫住,留了下來。</br> 等待片刻之后,最終還是林鹿忍不住打破沉默,問道:“師伯,有什么事嗎?”</br> 玄青子輕聲道:“沒什么,就是想讓你陪師伯待一會兒。”</br> 林鹿眉頭微皺,“可是...”</br> 玄青子搖了搖頭,打斷對方,自顧自說道:“當年你師祖還在世的時候,曾告誡我們師兄弟幾人,希望我們幾個能夠每逢大事有靜氣,切莫因外物而擾亂心境,一個人倘若心不靜,試問又如何拿得穩手中劍。”</br> 林鹿竭力平復心緒,說道:“師伯是擔心我的心靜不下來?師伯放心,現在弟子的心就如同那西湖之水,平靜得很?!?lt;/br> “西湖之水?”蜀山掌門微微一笑,平心靜氣道:“再等一等吧,現在山下的人,不管是因為你跟劍靈的傳聞,還是咱們跟羅剎宗的牽連,說到底都是沖我們蜀山而來,你這個當事人貿然下山,豈不是被人逮個正著?!?lt;/br> 玄青子繼續說道:“或許你心中在想,可以跟對方講講道理,或者死不承認自己去過羅剎宗,不過你心里應該很清楚,對方既然已經登山,又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打發得了的?!?lt;/br> 林鹿神情凝重。</br> 玄青子忽然冷笑一聲,“可就算是要講道理,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資格才行,上得了山,咱們就跟他們掰扯掰扯,上不了山,就哪兒來的回哪去,否則今天來個人跟蜀山要人,明天來個人向蜀山問話,那我們豈不是得忙死累死。”</br> 老人忽然笑了笑,灑然道:“你師伯我這把老骨頭也有好些年沒動彈了,如果仍然跟他們掰扯不過,那就正好借此機會松松筋骨?!?lt;/br> 林鹿看著老人,“師伯,你這...”</br> 雖然被江湖人士冠以劍道三大執事之首,但實際上早已不問世事多年的老人古怪一笑,伸出一指捋了捋又白又長的胡須,“這也就是你師伯我現在的脾氣好多了,若是放在以前,我早就一個人提劍下山了,就算是被你師祖罵上幾句也無妨,誰敢亂嚼舌根就揍誰,想當年我跟你師父鬧那么僵,也跟我當初的火爆脾氣有關,唉,想想真是不應該?!?lt;/br> 聽老人這般說辭,林鹿有些哭笑不得,心情倒是沒先前那般沉重了,可是此時此刻師兄們都已經下山御敵,心中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問道:“師伯,我知道四師兄是去攔那個九龍城主了,三師兄往南邊去了,你知道來的是誰嗎?”</br> “一個老熟人?!毙嘧由袂榭?,似乎在回憶往事,“年輕的時候,我曾跟大佛寺的空見大師一同游歷江湖,走南闖北,后來經過昆侖山域的時候,遇到一個番僧,對方非要跟空見大師講經論道,可誰都說服不了對方,都是年輕人,血氣方剛,兩人最終還是動了手,我作為局外人,本來是打算袖手旁觀的,不過那番僧當時的修為確實要勝過空見一籌,而且出手咄咄逼人,招招都想要重創空見大師,我沒忍住就出了手,那番僧不敵,最后只能恨恨離開?!?lt;/br> 林鹿眉頭微凝,“番僧?大雪山的人?”</br> 玄青子點了點頭。</br> 蜀山以南,一座破敗古城城郊外,也是一處古戰場遺址,人跡罕至,當年隋軍攻蜀,兩軍在城前展開攻守大戰,雙方殺得是血流成河,尸橫遍野,隋軍贏得可謂是相當慘烈,后來大隋王朝一統天下之后,朝廷上有兩種聲音,一方建議在原來的基礎上重新修建城池,一方則因為城池損毀過于嚴重,建議重新擇址建城,后來在多番權衡之下,朝廷最終選擇了后者,將城址向東推移了幾十里,而這座當年讓隋蜀兩軍留下無數將士性命的城池就這么一直荒廢到現在,放眼望去,雜草從生,隨處可見殘垣斷壁。</br> 傳言這里有成千上萬的將士亡靈,尤其是到了夜里,冤魂四處游蕩,因此附近鄉民一直以來都很少經過此地,說是陰氣極重,稍不注意就會被不干凈的東西纏上,后來情況之所以有所改觀,是因為不遠處那座蜀山的緣故,據說那年從山上下來了一位白發老神仙進入城中,自那以后,就很少聽見那些孤魂野鬼的傳聞了,不過即便如此,鄉民們經過此地時,也盡量是幾個人結伴而行,人多好壯膽。</br> 一個年輕道士不知何時出現在雜草叢生的道路旁,他走到一塊殘缺石碑前,碑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半個魚字,就在此時,幾個附近村民經過,幾人陡然看到生人突兀出現在此地,都先是一愣,但見是一個眉目溫和的年輕道人后,才松了一口氣,幾人朝道長恭敬點了點頭,年輕道士也沒有像那些隨著道門地位在王朝內水漲船高之后看誰都是一副孤傲臉色的家伙,沒有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展顏一笑,讓幾個淳樸鄉民受寵若驚,讓人心生暖意。</br> 突兀出現在這里的不是別人,正是蜀山老三韓奕,待幾人離開后,他轉身走到一塊殘缺石塊上,還沒來得及坐下,他忽然抬頭望向道路盡頭。</br> 一個身披金黃袈裟的魁梧僧人出現在視線中。</br> 韓奕神色平靜,一語道出對方底細,“明王駕到,有失遠迎?!?lt;/br> 正是獨自一人下山的圣宗當代話事人法藏明王單手豎于胸前,“阿彌陀佛?!?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