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明王的陡然下山,從昆侖山到蜀中的這段路程,一直也沒有引起太多注意,許多人在見到這個一路默然前行的僧人以后,也僅僅是覺得對方裝束跟以往見到的那些佛門子弟不太一樣,再就是身材高大許多,連帶著整個人的氣勢都顯得威嚴不少,除此以外,并無覺得有何稀奇之處,所以也就很難會讓人聯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僧居然會是俯視整個昆侖山域的圣宗主人。不過在僧人進入到蜀山范圍之后,一直有意隱瞞氣機的他就不再藏藏掖掖,因為他知道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法藏近到蜀山十里之地時,那位擅長讖緯望氣的陳之淮就已經抓到了蛛絲馬跡。</br> 法藏站在道路一端,胸前佩戴有一串紫檀佛珠,佛珠數目是最為常見的一百零八顆,意為求證百八三昧,斬斷百八煩惱絲,而其右手所持,則是一串金剛菩提,若僅就材質而言也并不稀奇,只是念珠數目就與尋常所見不太一樣了,既不是象征三賢十圣加正覺的十四忍之數,也不是代表六根六塵六識的十八之數,而是僅有七顆,大小如棗,顆顆黝黑光亮,想來已經有些年頭,只是不知寓意為何。</br> 法藏明王望著面前那個氣質出塵的蜀山年輕人,微微點頭道:“蜀山門人果然風姿不俗,不知閣下是拜在哪位真人門下?”</br> 韓奕從容道:“在下蜀山韓奕,尊師陳之淮。”</br> 法藏明王眼眸微亮,“原來是在峨眉山出盡風頭的韓道長,失禮失禮。”</br> 韓奕面不改色,兩年前在峨眉山召開的蜀中論劍大會,來自大雪山的石靈上人陡然現世,以一己之力挑戰峨眉派,企圖借此提升大雪山在中原江湖的影響力,可惜被自己橫加阻攔,功虧一簣,其實從后面的經過來看,即使當時自己不出手,峨眉掌門慧賢師太也能將那位紅衣番僧‘請’下山,不過在外人眼中,石靈上人已然不如他蜀山韓道長。</br> 法藏對于年輕道人的出現并不感到意外,堂堂蜀山,如果連有人踩進了自己的地盤都不知道,那還談什么天下第一劍派,又何須自己親自下山,他問道:“不知道玄青道長近來可好?”</br> 韓奕淡淡道:“有勞明王過問,掌門師伯很好。”</br> 法藏神色平和,對于年輕道長的冷淡態度不以為意,自從四十歲那年第二次游歷天下之后,老僧就再也沒有走出過那座終年白雪皚皚的巍峨雪山,他繼續說道:“當年貧僧在昆侖山下,曾跟大佛寺空見大師‘講經論法’,玄青道長也在場,不過可惜,連市井百姓都懂的觀棋不語真君子,玄青道長卻似乎不太明白,非要橫插一腳。”</br> 法藏頓了一頓,接著說道:“不過雖然貧僧輸了,但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回山以后,貧僧日夜勤修佛法,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與玄青道長坐而論道,雖然佛道不同宗,有雞同鴨講的嫌疑,但世間萬法,終究是殊途同歸,只是這些年來,貧僧有些地方一直沒有想明白,所以就一直沒有下山,直到近日,才有所感悟。”</br> 韓奕心中冷笑,果然是說的比唱的好聽。</br> 法藏明王約摸是察覺到一直是自己在自說自話,無人應和,也就少了些滋味,其實這位圣宗當家人雖然實際年齡早已過了古稀之年,但看上去跟不惑之年的成年男子差不多,傳言密宗有雙修之法,采陰補陽,不僅可以增長修為功力,還可以容顏永駐,只是一直以來佛門其他流派對雙修之術頗有微詞,這也是圣宗一直無法融入佛門主流的原因之一,而這也一直是圣宗主人的一塊心病,法藏驀然抬頭,朝站在破舊城池前的年輕道人問道:“韓道長,當真不讓?”</br> 韓奕沒有出聲,只是向前伸出了右手。</br> 法藏不再多言,一直是單掌豎于胸前的他雙手合十,再次輕輕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br> 隨著大雪山番僧雙掌合十,在其雙掌相交的一瞬間,一道磅礴之力自老僧雙掌之間迸發開來,就如同天邊的層層濃云,不斷向前翻滾,涌向背城而立的蜀山年輕人。</br> 韓奕不動聲色,但也不敢有絲毫大意,望著那道綿延氣機滾滾而來,他右手掐了一個晦澀手訣,氣機在離其一丈之遠的時候,就如同激流撞上了一塊凸出水面的頑石,被一分為二,最終消散于無形。</br> 法藏明王不疾不徐道:“果然有些意思,也難怪當初石靈會敗在你手上,而且貧僧在你身上依稀看到了一些當年玄青道長的風采,不過當年的他可比現在的你更加鋒芒畢露。”</br> 韓奕不置可否。</br> 法藏靜靜望著對面那個始終按兵不動的年輕人,同時想到了對方背后的那座高山,神色莫名,其實圣宗歷史源遠流長,追根溯源發自于密宗的一門旁支,世人皆知,密宗分為兩派,一為胎藏界,一為金剛界,又以修行的具體法門不同分為真言宗,金剛頂宗等不同宗派,而圣宗以六字真言為根基,修行無上本尊秘法,實乃真言宗一脈。其實別看如今的圣宗偏居一隅,不入佛門主流,實際上在圣宗數百年的歷史上,也曾有過輝煌時刻,大約是在三百年前,一尊來自極北寒域的化外天魔橫空出世,一路由北向南,在江湖上掀起無數的腥風血雨,很多江湖成名人物以及年輕俊彥都毀在了那尊兇魔手上,以至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整個江湖出現了青黃不接的現象,可當時誰都拿那尊行蹤飄忽不定的魔頭沒辦法,直到魔頭進入大雪山,碰上了圣宗第三任主事人不動明王之后,事情才有了轉機,據傳雙方大戰了三天三夜,最后是那位不動明王以六字真言將天魔鎮壓在一座佛塔之下,魔頭永世不得翻身,這才平息了一場武林浩劫。那段時間,圣宗的名聲扶搖直上,一度蓋過了其他佛門流派,隱隱有佛門第一宗的趨勢,只不過由于種種原因,圣宗始終沒有得到其他流派的接納,就算是那位功德無量的不動明王圓寂,佛界眾僧也是看在對方蕩平了一場江湖浩劫的份上,才不得不捏鼻子將其迎入萬佛窟中。</br> 法藏明王忽然臉色微忿,嘴唇微動,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br> 只見法藏向前跨出一步,看似微不足道,可一步落下之后,周圍頓時風聲呼嘯,飛沙走石。</br> 韓奕一手持劍,任由風沙漸漸模糊視線,也仍是于風沙之中不動如山。</br> 風沙持續了約摸半柱香時間,當漫天風沙緩緩落下之后,兩人依然保持著原有姿勢,遙遙相對,只不過此時的蜀山年輕道長衣衫布滿灰塵,發絲微亂,看上去有些風塵仆仆,而那位依然保持著一宗之主的大雪山高僧仍在原地,只是不知為何,袈裟肩部位置多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割裂開來。</br> 法藏沒有去看那道十分刺眼的劍痕,而是一語道出了對方的底細,淡淡道:“如此年紀便躋身天罡境界,雖然根基尚淺,但也屬實難得,有韓道長這樣一代又一代的后起之秀,也難怪蜀山能屹立千年不倒了。”</br> 法藏視線微移,實際上對方剛才并未出手,而是以劍氣相迎,也怪自己一時疏忽,小覷了對方,竟然讓那道劍氣就那么輕而易舉的近了身,不過對方若是真以為憑此就能守好蜀山南大門,那恐怕就只有惹人笑話了,法藏望向對方手中的那柄古劍,忽然問道:“恕貧僧眼拙,不知韓道長所佩為何劍?”</br> 韓奕道:“郁壘。”</br> “道門三大名劍,郁壘神荼,加上一柄不知身在何處的誅仙,如此好劍,韓道長就不肯拔出來讓貧僧開開眼界?”</br> 韓奕默然不語。</br> 法藏無言一笑,他自然聽說過蜀山不止有劍,而且更有道,見對方沉默不語,說道:“好,既然如此,那貧僧今天就好好領會一下蜀山道法。”</br> 言畢,法藏不再開口說話,而是開始閉眼默誦佛經,在昆侖山上那座臨崖而建的禪房內,面前老僧幾十年如一日,誦經不斷,除了每日必誦的大日如來經以外,也有超度亡靈的往生經。腳下的這片土地,當年隋蜀攻守大戰,陣亡將士無數,其實在踏足此地的第一時間,圣宗主人就已經察覺到此間看似風平浪靜,實際上暗流涌動,是一片怨氣極重的葬靈之地,那位蜀山掌門當年的確是下過山入過城,可也只是暫攝群邪,要想徹底超度此間的亡靈,非擺足七七四十九天道門譙天大陣不可,否則,如何能將眾亡魂徹底渡入那幽冥地府。m.</br> 隨著圣宗主人的不斷口吐真經,方圓數里之內頓時梵音陣陣,這片已經沉寂了數十年的荒蕪之地開始風起云涌,準確來說,是陰風陣陣。</br> 韓奕神色微凝,下意識握緊了手中郁壘,對秘法陣法頗有研究的他緊緊盯著對面的老僧,韓奕曾經在位于蜀山后山那座包羅萬象的藏劍閣中偶然翻閱到一本殘缺古籍,書中記載的是一門古老的道門敕神術,與當初在朝安城外青城老祖杜玉皇請下道德天尊的手段相類似,看眼前大雪山番僧的架勢,莫非也要請下哪位密宗明王?只不過這般陰森氛圍,又不太像是佛祖菩薩現世該有的光景。</br> 韓奕猛然間眉頭緊皺,只見那番僧站在陰風之中,一道道或濃或淡的陰郁之氣不斷拔地而起,就像是無數無法投胎轉世的孤魂野鬼在張牙舞爪,一時間鬼哭狼嚎。</br> ‘萬鬼’咆哮,拼命想要逃脫,然而那一道道怨氣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給牢牢困住,始終是無法得逞,只能在老僧十丈之內盤旋游曳。</br> 在大雪山超度無數亡靈的圣宗主人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任由這群孤魂野鬼百般掙扎。</br> 韓奕將劍背負于身后,右手在身前一抹,一道清澈無比的水月明鏡頓時懸浮于身前三尺處。</br> 韓奕右手在鏡面上一陣急點,讓人眼花繚亂,鏡面隨之綻放出一道道細微漣漪。</br> 法藏猛然抬頭,直視前方。</br> “天上人間,幽冥地府,由何處來,往何處去!”</br> 隨著老僧話音落下,那道無形屏障瞬間消失不見,萬鬼陡然沒了束縛,頓時如潮水般涌向蜀山年輕道長。</br> 萬鬼出城。</br> 韓奕再次在鏡面一點,水月明鏡開始緩緩向前推移,與來勢如潮的洶涌怨氣相比,可謂是緩慢至極。</br> 第一抹怨氣轟然撞在鏡面之上,但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然后迅速被蒸發殆盡,壓根就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br> 法藏明王無動于衷,只是不停誦經念佛,誓要超度此間亡靈的他開始向前行走,任由一道道‘鬼魂’從身旁掠過,其中有一只孤魂估計是怨氣太重,竟然撞向這位為其打開生門的老僧,只不過在距離老僧一丈之時,瞬間化為一抹白煙,消失不見。</br> 法藏緩步走在萬鬼之中,與‘鬼’同行,圣宗作為佛門勢力之一,北接西涼,東臨西蜀,勢力覆蓋范圍實際上并不小,至少比起更加龜縮一隅的苦陀寺要更成氣候,只不過因為由來已久的成見,即便苦陀寺偏居一隅,圣宗的名聲也依然不如對方,東大佛西苦陀,后者的名聲要勝過圣宗太多。不是說圣人就非得要不食人間煙火,何況自己還不是圣人,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圣宗要想香火綿延鼎盛,就必須跳出一隅之地,而東進入主中原自然是最佳選擇,難不成北上去跟那個毫無進取心的苦陀寺爭香火?法藏搖了搖頭,聽說大佛寺三十六高僧早前已經進入草原,去替那位草原雄主‘念經’加持,眼下的中原算是佛無正主的局面,雖然大隋正值滅佛之際,但此次有那位四朝老人的義子親自來傳話,圣宗進入中原的阻力自然要小很多,甚至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順暢。</br> 法藏抬頭望向前方,看著不斷撞上那面圓鏡,又不斷消失的道道怨氣,神色始終古井無波,不過那蜀山年輕人的修為明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他不得不承認,有這樣的后輩繼往開來,即便再過一百年,蜀山也依然會是這座江湖的佼佼者,而不會跟那些就像是一抹流星劃過的江湖門派一樣,迅速崛起,又迅速隕落。</br> 法藏忽然間眉頭微蹙,緊接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br> 只見韓奕已經由單掌變成雙掌抵在水月明鏡之上,而且鏡面開始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向前傾斜,不斷擠壓‘冤魂’活動空間,擺明了是要讓這群孤魂野鬼哪兒來的回哪去。</br> 法藏輕輕掐住一顆金剛菩提,一道雄渾勁氣注入漫天怨氣之中,緩緩下壓的鏡面隨之一滯。韓奕一掌重重擊在鏡面之上,爆發出一道凌厲氣機,鏡面之前隨即短暫騰出一塊空白,但很快就被前赴后繼的‘冤魂’填補。</br> 就在蜀山年輕人欲要繼續施壓的時候,不知為何,韓奕面色一白,原本暢通無阻的氣機流轉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而這自然無法逃過火眼金睛的圣宗主人。</br> 法藏明王眼眸一亮,抓住那一絲稍縱即逝的難得機遇,迅速向前跨出兩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張鏡面之上,以至于傾斜鏡面又被漸漸頂了回去。</br> 韓奕面色凝重,有苦自知,當初護蛟入海,返程途中在臨滄江上被七絕道人毀掉三竅,不說平常,即便是與普通一品高手過招也幾乎不會受到影響,但此刻面對的圣宗主人,是貨真價實的天罡境修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于是后遺癥很快就顯現了出來。</br> 明王抓住道人的破綻得勢不饒人,絲毫沒有不與晚輩計較的高人風范,而水月鏡在明王步步為營、穩扎穩打之下,顯得搖搖欲墜。</br> 韓奕臉色漸漸蒼白,艱難支撐。</br> 終于在某一刻,這位曾經在朝安城外力抗天尊法相的蜀山道人主動后撤,似乎放棄了那面注定不會支撐太久的水月鏡。</br> 法藏見到對方突然擺出這副姿態,有過一瞬間的疑惑,但在看到對方一手搭在那柄古怪黑劍的劍柄上以后,就瞬間明了了。</br> “終于要拔劍了嗎?”</br> 與此同時,風云突變,黑云壓城。</br> 法藏臉上浮現一抹晦澀笑意,對于蜀山道長的主動退避三舍,卻之不恭,他一步快過一步,致使萬鬼頂著鏡面開始向城墻迫近。</br> 韓奕望著如潮水般不斷靠近的‘孤魂野鬼’,不但沒有如臨大敵的緊迫,反而平靜了下來。長久以來,蜀山道劍皆修,劍道已經有大師兄與二師兄挑起重擔,現在更是有了小師弟,蜀山的劍注定不會衰落下去。而在世人眼中,他韓奕一直是以道法道術見長,即使偶爾用劍,那也是為道驅使,道是里子,劍是表象,不過這并不意味著他韓奕不懂劍,其實在以道法自然為目標的蜀山老三看來,劍即是道,道亦是劍,道劍相依,只要心中有道,便可以手中有劍,那便是最好的劍道。</br> 從來沒有被夸贊過劍道天賦超群的年輕道人開始前奔。</br> 在明鏡徹底破碎的前一刻,韓奕騰空而起。</br> 郁壘劍出鞘。</br> 韓奕一劍揮出,劍意盎然。</br> 喚起一輪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br> 直到此時此刻,面對如大江大河奔騰的洶涌劍意,法藏明王臉上終于浮現一抹凝重之意。</br> 郁壘破開萬鬼,直抵與鬼同行的始作俑者。</br> 在那道無窮劍意的侵蝕之下,濃霧翻騰。</br> 萬鬼逐漸消散。</br> 而當濃霧散盡之時,兩人近在咫尺。</br> 郁壘劍刺入法藏左肩,洞穿而過,詭異的卻是沒有滲出絲毫鮮血。</br> 而在法藏明王的對面,是一個滿頭白發的年輕道人。</br> 蜀山三師兄,剎那白頭。</br> 法藏明王面無表情,半只手掌嵌入對方胸膛。</br> 這位大雪山明王終于露出陰戾眼神,一手掐住韓奕脖子,抓著對方朝城墻狂奔。</br> 年輕人白發亂舞,試圖凝聚起氣機護住心脈。</br> 只聽“轟”一聲巨響。</br> 韓奕整個人被法藏明王砸入城墻之中,磚石散落一地。</br> “你該死!”</br> 看著氣機流失嚴重的蜀山道人,明王陰沉說道。</br> 然而,就在其準備結束道人性命之時,他猛然抬頭,然后迅速后撤。</br> 與此同時,一柄古劍徑直插入番僧剛才站立的位置。</br> 法藏抬頭遙望那片黑沉沉的天空,神色凝重。</br> 云層之上,破空之聲不止。</br> 片刻之后,隨著一道電光閃過。</br> 一柄柄飛劍破云而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