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石龍目視前方,面無表情朝身旁兒子說道:“以后少把心思放在這些旁門左技之上,先把自家的東西練明白了再說?!?lt;/br> 南宮玉心有不甘,“爹!”</br> 南宮石龍微微撇頭,雖沒有開口說話,但自有一股威嚴氣勢。</br> 對面的陳之淮干笑兩聲,說道:“好一個東海龍王,御劍術在你眼里居然也成了旁門左技,不過老道還是忍不住要說一句,不是御劍術不入流,只是你的兒子沒摸到御劍術的要領而已。”</br> 南宮玉看了老人一眼。</br> 南宮石龍說道:“老神仙說的沒錯,這御劍術確實不是誰都能練的,我兒也的確不是這塊料,練來練去也比不上你徒弟動動手指頭。”</br> 他視線微移,朝那位豐神俊朗的年輕道士笑道:“小陳道長御劍術爐火純青,我倒是想要請教一番?!?lt;/br> 陳之淮哈哈一笑,“怎么?難道你南宮石龍還要跟一個晚輩較真?”</br> 南宮石龍跟著笑道:“武道一途,豈能以年齡論高低?!?lt;/br> 他接著說道:“不過既然老神仙開了口,我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今日老神仙親自下山相迎,我若不送上一份大禮,也未免顯得我龍王殿太小家子氣了些?!?lt;/br> 陳之淮輕輕一笑,伸出一手,“請?!?lt;/br> 南宮石龍神色淡淡,手中四柄袖珍飛劍忽然沒了蹤影,緊接著便聽到一道道破空之聲在半空中炸響,格外刺耳。</br> 南宮石龍是在剎那之間曲指連彈四下,飛劍速度之快,已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場間除了相互對峙的兩位當事人之外,也就只有陳松齡與呂渾還能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不過仍是只能看到一抹殘影而已。</br> 陳之淮右手迅速掐了一個手訣,道袍無風而動。</br> 當飛劍距離陳之淮越來越近時,一面猶如實質的圓盤毫無征兆懸浮豎立在老人身前三尺處,圓盤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流光溢彩。四柄飛劍先后撞入其中,震蕩起一道道細微漣漪。</br> 南宮石龍眼睛微瞇,一眼便看出了那懸浮圓盤的底細,道:“早就聽說陳道長重道而輕劍,今日一見,果然不假,竟然連道門八神術也修成了?!?lt;/br> 道門八神術并非八種神術,而是最為艱深的道門絕技之一,以七星八卦盤為根柢,論修煉難度,只比傳說中練氣士一脈的洞天水月鏡略低一籌。在修道之人看來,天地萬物,各有秩序,但萬變不離其宗,總體而言都離不開一個道字,據道門奇書‘九天大道真傳’記載,修成八神術以后,不僅可以憑借七星八卦盤洞悉未來,一語成讖,修至大成者,甚至可以借勢天地,倒轉陰陽乾坤,到最后化虹飛升。只不過這等過于驚世駭俗的傳聞,也只是記載于那本少有人能參透其中奧妙的道書之上,據書中只言片語記載,八百年前就有一位無名道人曾到達過此等境界,欺山趕海,周游九天,最后踏著七星盤白日飛升,端的是玄妙無方。</br> 陳之淮淡淡道:“雕蟲小技,只要你南宮石龍不把它當成旁門左技就好。”m.</br> 南宮石龍面色平淡,沒有作聲。</br> 陳之淮看著近在咫尺的四柄飛劍,他甚至能感受到飛劍所帶來的冰冷寒意,最近的一柄嵌入八卦盤半寸之深,只見陳之淮右掌向外在半空畫出一個半弧,身前圓盤隨之轉動,四柄飛劍頓時化為齏粉。</br> 老人的這一手讓龍王殿眾人驚詫不已,無不面色沉重,不過即便如此,一旁的陳松齡卻仍是面帶憂色,方才南宮石龍并非是駕馭四柄飛劍,而是純粹以自身修為曲指彈劍,就如同稚童扔石頭過河,是遠是近,全看自身氣力大小,雖然飛劍只是刺入圓盤半寸,但也足見對方武道修為已經到了何等深厚的地步。</br> 南宮石龍見四劍被毀卻是不以為意,這其實也是他東海龍王的一片良苦用心,天下習武之人不計其數,通往武道頂峰的道路更是千千萬萬,但不管是陽關大道也好,還是羊腸小徑也罷,歸根結底是要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而且路上禁忌頗多,其中就尤其忌諱那種鉆牛角尖非要一條道走到黑的死心眼,自己的傻兒子既然迷戀上了劍道,雖然嘴上答應不再碰劍,但作為過來人的他十分清楚,若是對方心里斷不干凈,做不到心無旁騖,那么對于以后修煉本門武學也是有害無益,既然如此,道理講不通,那他南宮石龍就只好現身說法,讓年輕人親眼看到,被世人尊崇的蜀山劍派是如何倒在自己一家之學上面的。</br> 南宮石龍輕輕呼出一口氣,幾乎在四柄飛劍消失的同一時間,這位觀海悟道幾十年的中年武夫就一閃而逝,徑直朝此時此刻仙風道骨與神仙無異的蜀山老人沖去。</br> 陳之淮臉色無恙,曲指向七星八卦盤虛點數下。</br> “一數坎來二數坤,八方鬼神入我門?!?lt;/br> 七星八卦盤隨之煥發出一陣奪目光彩。</br> 南宮石龍嘴角微微一扯,作為俗世武夫的代表人物,這位東海龍王走了一條以力證道的苦修之路,他不證天道,不信鬼道,只相信自己的一雙拳頭。南宮石龍此次作為朝廷那位老人的重托之人,可謂是肩負重擔,朝廷為此也做足了功課,除了自己以外,應該還有一些很少在江湖上拋頭露面的家伙躲在暗處,只是在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而已。南宮石龍抬眼看了看裝神弄鬼的老人,臉上閃過一抹晦澀笑意,自己原本是要將上位之戰留給那位樂府話事人的,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也就只好順勢而為,不過在南宮石龍看來,這并非就一定是件壞事,那位畫宗固然是一位分量足夠的對手,可面前這座巍巍大山又何嘗不是,甚至山上那位蜀山掌門要來得更加分量十足,由此也看得出來,南宮石龍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把眼前這位蜀山老人放在眼里。</br> 南宮石龍再次現身的時候,已經出現在那面七星八卦盤之前,他右手緊握成拳,向后拉扯出一個飽滿弧度,然后重重一拳砸在這張渾然天成的八卦盤之上。</br> “砰!”</br> 鐵拳與七星八卦盤相觸的一瞬間,爆發出一道異常沉悶的聲響,如暮鼓晨鐘,隨著余波向四周鋪散開去,一眾龍王殿扈從只覺得胸悶難當,頭暈眼花。</br> 南宮石龍作為久經江湖的武道宗師,深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在接下來不到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內,南宮石龍幾乎是一氣呵成連續不斷轟出了上百記重拳。</br> 陳之淮五指虛張,始終牢牢支撐著圓盤,八卦盤未見絲毫晃動,只是其上余波不斷。</br> “三震四巽是中分,萬丈靈臺護我身?!崩先丝谕抡嫜浴?lt;/br> 七星羅盤氣勢不斷攀升。</br> 南宮石龍無動于衷,一往無前。</br> 巡視北山的蜀山弟子出現在老人身后,但見到眼前一幕之后,誰也不敢魯莽上前,畢竟連陳師叔都只有袖手旁觀的份兒,這等戰事,貿然上前,無異于自尋死路。</br> 蜀山東面,也就是蜀山山門所在的地方,不遠萬里來此的各路江湖中人正聚集于此,三五結隊,男女搭配,都各自保持著高度默契,顯然是在等待那第一個登山之人,不過令人失望的是,幾天過去了也沒見誰敢越過那條紅線。百無聊賴之際,就只好跟身邊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話題都沒離開眼下的兩樁傳聞,不過也沒聊出什么新鮮花樣。一位常年走南闖北的江湖游俠跟幾位在半道上結識的江湖朋友坐在一起,都是半斤八兩的貨色,否則也坐不到一起去,估計是肚子里的東西抖落得差不多了,此時靜靜盯著人群,默默數著此番入蜀到底來了哪些江湖門派,就說隔壁桌的那伙人,由一位上了年紀但不失精氣神的老者領頭,分明就是赫赫有名的遼東樊家,樊老爺子當年一柄虎頭刀闖蕩兩遼的時候,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游俠兒視線再往前一掃,看到幾個穿著另類的家伙默默坐在一起,有男有女,隨即恍然,沒想到連很少踏足江湖的湘西藥王谷也來人了,游俠兒忽然眼角余光瞥見一道人影,不禁眉頭微凝,他細細打量,這才想起來,對方竟是那名噪幽燕的滄浪劍岳華山,對方此時正獨自一人慢飲慢酌,好不風采卓然,據說此人當年一劍連挑七座門派,成為江湖上的一段傳聞。游俠兒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自嘲一笑,這他娘的,恐怕也就只有十年一次的武林大會才會有如此盛況了吧。</br> 游俠兒收回視線,尋思著今日估計也就這么過去了,忽然之間,他猛然抬頭望去,只聽遠處傳來一道如悶雷炸響般的聲音,所有人都被這聲響嚇了一跳,面面相覷,短暫的沉默之后,終于有人回過神來,有人登山了!</br> 接著便看到有人朝聲音來源之地掠去,第二個人很快跟上,一時之間,眾人如過江之鯽紛紛涌向蜀山北山腳下。</br> 但不知為何,東門仍然有一部分人沒有因為那邊的戰事而分心,選擇留了下來,有一些心思深沉的家伙原本也是要跟著那撥人潮而去,但見到這群氣焰明顯不同于人的家伙不合常理的行為,權衡一番之后也就強忍著沒有離開,打定主意要在這邊守株待兔。</br> 當第一個好事之徒來到蜀山北山腳下的時候,由于戰事焦灼,氣勢瘆人,因為害怕被殃及池魚,眾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觀望,然后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交戰雙方的身份。</br> “什么?!竟然是南宮殿主親自出手了?!”</br> “啥?龍王殿的南宮石龍?”</br> “小點聲,當今世上還有幾個南宮殿主,不是他還能是誰?!?lt;/br> “那對面的人是?”</br> “是陳之淮道長。”</br> “陳老神仙?怎么這么快就下山了?”</br> 有幾個自負修為不俗的家伙想要離近一點觀看兩大高手交戰,畢竟這等交手可遇不可求,不過幾人在往前走了不到十丈之后,就已經無法忍受那道恐怖威壓了,只得悻悻退到了原處。</br> 陳之淮神情肅穆,幾乎是一直在挨揍的老人手訣迅速變幻。</br> “五數中宮六乾是,九層寶塔鎮此魂?!?lt;/br> 七星八卦盤上,乾位忽明忽暗,接著流光四溢。</br> 陳之淮驀的向后滑去,在倒滑的過程中,只見第二張,第三張七星八卦盤不斷浮現在老人倒行的那條軌跡之上,層層疊疊無窮盡。</br> 陳之淮向后退出約摸三十丈之后,老人與那位東海龍王之間形成了一道由七星盤組成的琉璃‘光柱’。</br> 南宮石龍見此一幕,不退反進,這一次拳勢更加兇猛,他一拳砸在離自己最近的那張七星盤上,圓盤頓時化為齏粉,煙消云散。</br> 南宮石龍左右交替出拳,眾人只能看見一抹殘影在不斷蠶食那道琉璃光柱,隨著南宮石龍每一次拳頭落下,山腳下都爆發出一道刺破耳膜的聲響,在南宮石龍不知疲倦的沖擊之下,場間頓時被淹沒在一片撞鐘聲之中。</br> 光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br> 陳之淮左掌始終抵在身前七星八卦盤之上,右手五指不停翻飛,似乎是要算盡天機。</br> 在那道光柱僅剩三分之一的時候,蜀山老道人忽然踏足前掠,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的光柱就消失得更加迅速。</br> 終于,兩人身前再次僅剩一張七星圓盤。</br> 圓盤兩端,兩人皆是氣沖斗牛。</br> “七兌八艮九離門,天地無極道成真?!?lt;/br> 陳之淮一掌擊在七星盤上,七星盤激射而出。</br> 南宮石龍不閃不避,拳頭上凝練出一層凌厲拳罡,在他一拳轟出的時候,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紫氣,然后便一拳洞穿了整張七星盤,拳罡余韻不絕,重重轟在蜀山老人的胸膛之上,陳之淮向后倒飛出去。</br> 陳松齡向前急掠,托在老人背后,但無奈龍王殿主人的拳勢太強,兩人齊齊撞在那棵參天大樹之上。</br> 南宮石龍站在原地,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然后望向那位將老人扶到樹下之后,跟自己遙遙相對的年輕人,只不過此時看上去,對方就有點像是不知死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