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樸素的林鹿走進紅袖閣，眼界奇高的老鴇子正好站在門口，看見年輕劍客進門，迅速打量了一番對方，然后就將對方劃歸到‘平民’一類，只不過她仍是揚起一張燦爛笑臉，朝一邊的少年招手道：“六喜，還愣著干什么，來客人了。”</br> 六喜聞聲趕緊小跑過來，途徑老鴇子身前時，得到后者的眼神示意，沒有將對方往二樓領，而是就近將林鹿帶進了一樓某個房間，六喜站在桌前，笑臉問道：“敢問公子是喝素酒還是花酒呢？”</br> 走進紅袖閣，試問哪一個不是為喝花酒而來，之所以有此一問，一來有老鴇子的授意，二來少年是真怕對方付不起銀子，不是說走進紅袖閣都有資格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要知道一旦走進這個地方，萬事都得拿銀子開道，可眼前這位平平無奇的大爺，怎么看也不像是口袋里斤兩十足的人物，而且曾經也有過江湖人士打腫臉充胖子在這里白吃白喝，最后被轟出去的事情，他可不想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即便此話有得罪對方的可能，他也不惜問上一句，以圖萬全。</br> 只是不曾想，對方的回答還真在他的意料之中，“素酒。”</br> 六喜應了一聲，也不多問，便退了出去，后面除了送酒送菜，便再也沒來看一眼。</br> 待少年走后關上房門，林鹿自顧自斟酒慢飲，一杯酒下肚，他起身走到門邊，斜開一道門縫朝外張望，此處勉強能看清一樓全貌，但人來人往，略顯嘈雜，比起那排獨棟小院差了不少。</br> 林鹿回到座位上，慢慢喝完了一壺酒，然后付錢出了紅袖閣。</br> 兩日過后，林鹿第二次來到紅袖閣，不湊巧的是碰上的又是六喜，當少年認出對方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然后將對方領進了一樓房間，這一次他都懶得詢問對方是否需要姑娘作陪，只不過當他即將出門時，卻被對方叫住，林鹿說道：“等等，一個人喝酒也喝不出個滋味來，今天本公子不喝素酒，喝花酒。”</br> 少年先是一愣，隨即心中一喜，笑道：“公子所言極是，到這里來本來就是消遣的，哪有不叫姑娘的道理，不知道公子喜歡什么樣的姑娘？”</br> 林鹿道：“聽說你們這里的念月姑娘曲子彈得不錯，就讓她來吧。”</br> 聞言，六喜在心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念月姐姐豈是你想叫就能叫的，只是他面上仍然笑道：“真是不湊巧，念月姐姐這會兒正在接待客人，抽不開身。”</br> “抽不開身？”</br> “嗯。”六喜笑意不減，接著道，“而且念月姐姐是咱們這里的頭牌，要想進她的房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br> 林鹿嘴角微揚，“怎么個不容易？”</br> 六喜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道：“念月姐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像其他人，只是腹中空空的花瓶，來這里的客人少有不是為念月姐姐而來，要想找她，自然就不容易了。”</br> 少年自從上次被李念月抓住把柄以后，便死心塌地的跟隨女子左右，如今儼然是以李念月的‘心腹’自居，他深知要想在這紅袖閣混得如魚得水，最好的辦法就是跟樓內的姑娘們搞好關系，李念月雖然還不是真正的紅袖閣頭牌，但有成為頭牌的趨勢，跟對方身處同一條船上，只要對方一朝得勢，他六喜在樓內的地位自然也會跟著水漲船高，到時就再也不用看那幾個本來就同樣身份低微的雜碎趾高氣揚的嘴臉了，這也是他為何將女子一番吹噓的緣由所在，加上眼前這家伙反正是個什么都不知道的草包。</br> 林鹿微微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塊在來的路上從一個肥頭大耳的家伙身上順手牽羊來的美玉，輕輕晃蕩道：“那你看這能不能讓她抽開身？”</br> 六喜定睛一看，見那玉成色不俗，饒是他不是那玉石行家，也知道價值不菲，他忍住心中驚喜，故作委屈道：“公子，你這可為難小的了，要不你稍等片刻，我讓老板娘來看看。”</br> 林鹿笑著將一塊碎銀拋給對方，“去吧。”</br> 六喜接住銀子，歡喜道：“好勒，公子稍等。”</br> 不一會兒，六喜領著老鴇子進了門，老鴇手里拽著美玉，一改先前不冷不熱的態度，燦爛笑道：“公子，你說你也真是的，你喜歡咱們的念月，怎么不早點說嘛，念月這會兒有空，有空，你稍等，這就給你安排。”</br> 林鹿溫言道：“那就有勞老板娘了。”</br> 老鴇轉頭道：“六喜，還不快帶公子去念月的宅子。”</br> “好勒。”六喜恭聲應道，“公子，請跟我來。”</br> 說著便帶著林鹿朝那排獨棟小院走去。</br> 老鴇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眉頭微蹙，那人仿佛似曾相識，卻又始終想不起來，她收回視線，拿起玉佩仔細端詳，笑容滿面，愛不釋手。</br> 來到獨棟小院，六喜站在房門外，輕輕敲門道：“念月姐姐，來客人了。”</br> “知道了。”屋內女子輕聲應道。</br> 房間內，李念月努力擠出一張笑臉，然后走到門邊，當她打開房門看到六喜身后的那張笑臉時，驀的瞪大了眼睛，只是還沒等她驚呼出聲，便看到對方作了個噤聲的動作，她趕緊壓下心中震驚，說道：“公子請進。”</br> 林鹿淡定走進房間，李念月輕輕關上房門，她望著眼前的年輕劍客，難以置信道：“林公子，怎么會是你？”</br> 林鹿反問道：“怎么不能是我？”</br> 李念月艱難微笑，當初跟對方以及那名紅衣女子同處一室時，嚇都給嚇了個半死，后來對方伙同歸雪山莊還跟官兵起了沖突，紅袖閣也被殃及池魚，好在紅袖閣身后的靠山背景深厚，最終只是虛驚一場，躲過一劫，她突然心頭一驚，四處張望。</br> 林鹿淡笑道：“不用看了，海棠不在。”</br> 李念月收回視線，悻悻一笑，說道：“林公子，你怎么還敢來這里，當初你們在外面大鬧一場，官兵抓了你們好一陣子。”</br> 林鹿笑問道：“那現在呢？”</br> 李念月嘀咕道：“現在嘛...風聲好像沒之前那么緊了。”</br> “那不就得了。”林鹿走到窗邊，若無其事的張望，可以看到遠處的沿湖小堤，湖中漂著的幾艘游船，一切都顯得格外靜謐，他忽然轉頭看著神色不太自然的女子，打趣道：“看念月姑娘的為難樣子，似乎不太歡迎在下。”</br> 李念月尷尬一笑，其實先前開門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她內心除了震驚之外，還有一絲難言的喜悅，因為在她看來，年輕人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尤其是對方那雙清澈干凈的眼神，讓人難忘，甚至有時候在跟客人行魚水之歡時，若是遇到皮囊稍好的，她就一直盯著那些人的眼睛看，如今對方就在自己眼前，李念月忽然間一掃心中糾結，望著林鹿笑顏道：“當然歡迎了，念月怎么會不歡迎公子呢。”</br> 不知是因為知曉了那名紅衣女子沒有一同前來，還是為何，李念月膽子也放開了幾分，她走到林鹿身邊坐下，斟了滿滿兩杯酒，端起酒杯問道：“林公子，你真是特意為我而來？”</br> 林鹿接過酒杯，看著滿臉笑意的女子，生硬的點了點頭。</br> 李念月盈盈一笑，說道：“看把你為難的，連說句哄女人開心的話都不會，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為念月而來，既然你走進了小女子的房間，那我就得把公子你伺候好了不是。”</br> 言罷，李念月一口飲掉杯中酒水，頗為豪氣。</br> 林鹿看了一眼對方，舉杯一飲而盡。</br> 李念月臉上始終掛著一絲柔柔笑意，繼續將酒杯斟滿，說道：“公子既然來了紅袖閣，那就要一醉解千愁，天大的煩心事也要拋到腦后才行，不然就白來了，來，念月敬公子一杯。”</br> 說完又是一口飲盡杯中酒。</br> 林鹿跟著一飲而盡。</br> 兩人三言兩語就是一杯，一杯一杯又一杯，頃刻間一壺酒就見底了。</br> 林鹿看著女子的架勢，似笑非笑道：“怎么？真想灌醉我？”</br> 李念月有些微醺，眉眼間不禁多了一絲媚意，她搖頭笑道：“不是，我是見著公子高興，是真高興，來，念月再敬公子一杯。”</br> 林鹿端起酒杯，突然笑意古怪道：“這么個喝法，難道你就真的不怕？”</br> 李念月臉紅耳熱，幾杯酒下肚之后，就徹底沒了顧忌，明目張膽的跟對方視線相接，笑意玩味道：“怕什么？難道還怕被公子咬一口嗎？”</br> 林鹿似乎沒有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李念月身子微微前湊，繼續撥弄著年輕人的心弦，媚聲道：“就算被公子白吃一回，念月也心甘情愿。”</br> 感受著耳邊微微熱氣，林鹿臉色一紅，竟是不敢看對方一眼。</br> 李念月掩嘴輕笑，又湊近了幾分，胸前兩團柔軟有意無意觸碰到對方的手臂，調侃道：“公子莫不是還是個雛兒？”</br> 林鹿臉色愈發滾燙。</br> 李念月越瞧對方越覺得有趣，酒意上頭，她忽然哈哈笑了起來，“好了，姐姐不逗你了，其實從第一次見到公子開始，我就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你不是那樣的人。”</br> 林鹿微微一愣，看著女子獨飲獨酌。</br> 李念月心情不錯，感嘆道：“真是好久沒有像跟公子這般暢快的喝酒了，以前喝酒都是逢場作戲，不管喝多喝少，說多少甜言蜜語，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上床之后的那點事，這么多年，姐姐也學到了一些道理，其實不止是在這紅袖閣，其他地方也一樣，大多數男人說的大多數話都是鬼話，可惜啊，大多數女人偏偏喜歡聽男人講鬼話，你說，這不是上趕著往火坑里跳嗎。”</br> 林鹿默默無語，只是時不時陪著對方舉杯飲酒，桌上不多時就擺了幾個酒壺，女子醉眼朦朧道：“其實以前也有人給姐姐說過要帶我離開紅袖閣的話，那時候姐姐年輕不懂事，還真就信以為真了，直到后來那人沒了音信，我才明白，對方不過是想多吃幾回白食而已，后來再聽到這樣的話，我雖然心里跟明鏡似的，但面子上還得裝作感激涕零，只不過說什么都不會跟對方走出紅袖閣了，被騙一次是情有可原，騙兩次是還不死心，騙三次，那就是真傻了，但我畢竟還是不敢真的惹惱了那些看著人模狗樣的家伙，你不知道，有些看著溫文爾雅的讀書人，關起門來根本就不是人。”</br> 她抬頭看了一眼林鹿，說道：“你不是讀書人吧？姐姐可沒罵你，你不要往心里去。”</br> 林鹿哭笑不得，他怎么會跟一個醉酒之人較真，李念月傻傻一笑，醉眼呢喃道：“其實我知道公子瞧不起我們這些風塵女子，念月也有自知之明，我的身子臟，就算念月自薦枕席，公子也不會多看我一眼。”</br> 林鹿搖了搖頭，轉身倒了一杯溫茶，遞到女子手邊，李念月手捧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望著杯中細微漣漪，竟是眼角微微濕潤。</br> 林鹿轉身走到窗邊，望著黑暗中的點點燈火出神。</br> 林鹿再次轉頭望向桌邊的女子，李念月臉色紅潤如霞，她忽然端坐身子，雙手疊在小腹前，媚眼如絲，輕咬薄唇柔聲道：“公子，念月真的很會伺候人的，你當真不要？”</br> 林鹿咽了咽口水，趕緊眼觀鼻鼻觀心，不得不承認，若論嫵媚二字，眼前女子的確稱得上是人間尤物，好在身邊有冰美人跟那位羅剎宗女主人養眼，眼界自然而然的就高了，否則，自己還真不一定能把持得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