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當周衍文睜眼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幾名丫鬟屬下正滿臉緊張的看著自己,而那幾名來路不明的家伙已經不見蹤影。周衍文揉了揉太陽穴,只感頭痛欲裂,他起身走到門口,一名丫鬟捧來一杯熱茶,周衍文輕輕飲了一口,想起昨夜經過,不免心有余悸,沉吟片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沒有心思去追拿幾人。他視線微移,瞥見角落里還在做白日夢的汪秉才,心頭微惱,于是一腳踹了上去,可不曾想那家伙仍像死豬一樣,毫無反應。</br> 敦煌城外的某段大道上,在此之前不久,在與高文鳳告別以后,林鹿一行人繼續東行。</br> 行了兩日之后,一行人進入了雍州地界,荒原不住往后倒退,視線所及之處,山勢漸漸起伏,林木漸多。此時天色已晚,可此地距離下一座城鎮尚有一段距離,無奈之下,幾人今晚只能露宿荒野了。</br> 幾人將馬車停在一處山坳后面,勉強能遮擋夜間寒風,然后在雪地里燃起了一堆篝火,此時林鹿正在搗鼓兩只打來的雪兔,兔子已經被烤得金黃欲滴、香氣四溢,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br> 林鹿將先烤好的一只野兔遞給霍冰,或許是跟對方廝混久了,女子也沒有那么多講究,接過后便撕下兩只兔腿,分別遞給薛靈和裴秀,裴秀接過后細嚼慢咽,倒是魔宗女主人下意識的皺了一下眉頭,臉色不太自然。</br> 霍冰見狀,無奈一笑,這幾日跟對方朝夕相處,她發現這名國色天香的少女除了那個嚇人的魔宗宗主名頭以外,再加上修煉的法門偏了點,其實對方跟普通少女沒什么兩樣,以至于有時候她實在難以想象,對方居然會是外人談之色變的羅剎宗主人,而那些鏟除異己的凌厲手腕也是出自對方之手,搖頭笑道:“拿著,再不吃可就涼了。”</br> 薛靈擠出一個笑臉,接過了兔子腿,咬了一口,感覺味道還不錯。</br> 少女的做派,林鹿都看在眼里,在心底搖了搖頭,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坐在一起的兩名女子,怎么看都覺得還是西湖少閣主好些,嘴角情不自禁揚起一抹笑意。</br> 這個細微動作被紫衣女子逮了個正著,會錯意的她不假思索瞪眼問道:“你笑什么?”</br> 林鹿專心掌控著火候,不去看女子的視線,漫不經心道:“想起高興的事情就笑咯。”</br> 薛靈對年輕劍客一臉無所謂的態度十分不滿,臉色如罩了一層寒霜,一旁的霍冰哭笑不得,打起了圓場,朝林鹿說道:“你好好烤兔子肉,小心糊了。”</br> 林鹿撇了撇嘴,十分無奈,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兩人不過才一起住了一個晚上,明明該跟自己一頭的冰兒怎么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難道真像有些人說的,天底下兩個女子只要不是互相看不順眼,時間久了最終都會成為好姐妹?</br> 廉景湊近劍客幾分,嘿嘿笑問道:“林鹿,你這只什么時候能好?”</br> 林鹿白了一眼對方,扯下一只兔子腿給對方,“吃吧,別噎著。”</br> 廉景嘿嘿一笑,一口咬了下去,舒坦至極。</br> 廉景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問道:“林鹿,你這一手上哪學的,有兩下子。”</br> 林鹿隨口道:“怎么,想學啊?我教你啊。”</br> 廉景擺手笑道:“那倒不必,你會就行了,我還是喜歡吃現成的,香。”</br> 林鹿道:“香就多吃點,以后可就沒這個機會了。”</br> 廉景愣了一下,隨即了然,等此次到了朝安以后,雙方的緣分也就到頭了,要想再有這樣同行的機會確實不太現實,畢竟在外人看來,雙方一正一邪,大搖旗鼓的走在路上,難免不會讓人心生猜忌,他扔掉最后一根骨頭,沾滿油漬的雙手在身上抹了抹,突然感嘆道:“說起來也去過幾次中原江湖了,唯獨這次心情舒暢無比,只可惜這樣的機會不常有。”</br> 裴秀取笑道:“廉景,聽你話里的意思,以前奉宗主之命出來,心里是不舒坦了?”</br> 廉景瞪眼道:“裴秀,你亂說什么,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br> 裴秀笑意玩味。</br> 廉景轉頭朝羅剎宗主人說道:“宗主,我的意思是,咱們跟林鹿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如今同游江湖,這份緣分可著實不小。”</br> 薛靈面無表情的看了看瘦削漢子一眼,后者縮了縮脖子,低頭不語。</br> “既然緣分不小,那你改天去蜀山轉轉,看看人家歡不歡迎你。”薛靈伸手烤著火,似乎意有所指,微諷道,“要知道咱們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若是冒冒失失上山,不知道的還以為來闖山了,惹惱了山上的那些老神仙,咱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廉景轉了轉眼珠子,識趣閉嘴,只是在心中嘆了口氣。</br> 林鹿對少女的言下之意不以為意,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搗騰火堆,火苗亂竄,映得年輕劍客臉龐忽明忽暗,片刻之后,他突然抬頭望向對面的紫衣少女,問道:“薛姑娘,你知不知道羅剎宗當年為何要遠遁西域?”</br>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不約而同的望向林鹿客。</br> 裴秀看了一眼宗主,后者神情晦澀,于是她轉頭問道:“林公子,你如此之問是何意?”</br> 廉景亦是搶聲問道:“沒錯,當年咱們可是被中原武林不要臉聯手趕走的,你現在問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br> 林鹿沉默不語,只是望著對面的女子。</br> 薛靈捏了一顆小雪球,在手心里滾來滾去,羅剎宗當年被中原武林聯手趕出中原一事,一直被羅剎宗視為奇恥大辱,林鹿此問無異于在人傷口上撒鹽,當初羅剎宗內很多人,尤其是老一輩都有重返中原的意思,司徒長風一直在明里暗里的推動此事,而薛靈作為一宗之主,又是反對此事的少數派,深知羅剎宗重返中原會帶來怎樣的一場腥風血雨。堂堂一宗之主,處處行事如履薄冰,可見女子承受的壓力比想象中的要大的多,一旦稍有不慎,羅剎宗恐怕就不是如今這副局面了,這也是她為何一再隱忍的原因所在,薛靈斂了斂心神,語氣平淡道:“整個江湖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又何必明知故問。”</br> 林鹿望著女子,似乎想要抓住一些蛛絲馬跡,可徒勞無功,片刻后收回視線,之所以會突然有此一問,自然是因為萬佛窟內無相和尚那個所謂的陰謀論之說,雖然很可能只是對方的一番猜測,可在林鹿心里卻始終揮之不去,而薛靈作為羅剎宗宗主,一些宗門秘聞必定會由上一代宗主交代下來,對方或許會知道的多一點,可此刻看女子表情不似作偽,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干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想聽聽你們有沒有什么不同的說法。”</br> 林鹿咽了咽口水,略微尷尬。</br> 薛靈看了年輕劍客一眼,輕輕將雪球丟進火堆,起身向馬車走去,雪球遇火之后急速融化,眨眼間便沒了痕跡。</br> 又待了一陣,幾人相繼離開,廉景鉆進了林子,說是意猶未盡,再去逮兩只兔子回來過過嘴癮。</br> 林霍二人回到車內,霍冰直言問道:“剛才你到底想說什么?”</br> 林鹿靠在車廂壁上,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然后伸手示意女子湊近幾分,霍冰迅速坐到林鹿身邊,側耳等待。</br> 林鹿輕輕貼近女子耳邊,近在咫尺,女子身上淡淡的體香如幽蘭一般,令人心動,他情難自禁,竟然鬼使神差的在對方耳畔上親了一下。</br> 這一下雖只是蜻蜓點水,霍冰卻瞬間如遭電擊,下意識往后縮了一縮,緊接著臉若紅霞,瞪著眼前的登徒子羞憤道:“你找死!”</br> 雖然兩人之前常常同住一間屋子,可自始至終兩人都嚴守著那條界線,即使是調戲,基本上也只是在言語上面,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是她調戲他的份兒,女子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家伙竟然突然膽大包天到了這個地步。</br> 林鹿這也是頭一回,自知唐突,心頭亦是七上八下,“我,我...”</br> 霍冰惱怒道:“別說了。”</br> 車廂內的氛圍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最終還是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的林鹿打破沉默,再次伸手示意對方靠近,“來,這次給你說正事。”</br> 霍冰眼神如刀狠狠盯著對方,沉聲道:“這次你要是再敢胡來,我殺了你!”</br> 說著做了個一刀切的手勢。</br> 林鹿一臉無害的看著對方,于是霍冰再次靠了過來,當她聽到對方所說之時,難掩心中震驚,“這真是無相大師說的?”</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霍冰神色凝重,倘若這話是其他人所說,她必定會認為對方要么是瘋了,要么就是別有用心,可這話出自佛門高僧無相圣僧之口,又該作何解釋。</br> 沉默片刻,霍冰看了一眼同樣沉默的林鹿,忽然嘴角微揚,調侃問道:“怎么,心里開始為薛丫頭鳴不平了?”</br> 林鹿漫不經心道:“我為她鳴什么不平,她一個堂堂羅剎宗之主,要鳴不平也輪不到我們來,況且這只是無相大師的猜測而已,當不得真,退一萬步講,就算當年確實是一場陰謀,可冤有頭債有主,她該找誰就找誰去。”</br> 霍冰略有深意的看著林鹿,說道:“劍遇不平則鳴,這可不像你們蜀山劍派的風格。”</br> 林鹿說道:“師父只告訴我,劍生而為殺,可沒說什么遇不平則鳴,況且我練劍不是為了什么行俠仗義做好人,我是為了報仇。”</br> 霍冰似笑非笑。</br> 夜已深,女子不知何時將腦袋搭在了林鹿肩頭,林鹿則是已經進入了凝神狀態,自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br> 不知過了多久,林鹿猛然睜開雙眼,霍冰幾乎是同時醒了過來,二人相視一眼,林鹿掀開簾子探出一顆腦袋,見林中閃過一道人影,廉景已獨自朝西北方向掠去,于是便跟了上去。</br> 待劍客離去之后,西湖少閣主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耳廓,眼里眉梢俱是帶著一絲淺淺笑意。</br> 數息之后,兩人幾乎是并肩而行,廉景見對方這么快就跟了上來,暗暗驚嘆于對方境界攀升之快,羨慕之余,也有一絲嫉妒。</br> 片刻后,兩人隱身在一塊巨巖后面,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雪地里,兩名白衣劍客與幾名刀客纏斗在一起,看眼前情形,那兩名劍客已成強弩之末,過不了多久必定要敗下陣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