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相圣僧,離開萬佛窟,林鹿直接往城中走去,一路上空無一人,入城以后,在途徑一處僻靜巷弄時,他突然見到幾個鬼鬼祟祟的黑影,看幾人裝扮,顯然是一群江湖草莽,只是不知冰天雪地躲在這里干什么。</br> 領頭那人格外謹慎,忽然看見一個人影經過,眉頭一緊,壓低嗓子惡狠狠問道:“誰?!”</br> “路過的。”</br> 那人轉了轉眼珠子,不想橫生枝節,沉聲道:“趕緊滾,不然宰了你。”</br> 林鹿皺了皺眉頭,卻也不想跟幾人計較,自顧自的往聽雪樓走去。</br> 就在蜀山劍客離開不久,那幾名江湖豪客也跟著離開。</br> 聽雪樓內仍是人聲鼎沸,林鹿走到樓前,一名身穿錦裘的彪形大漢左擁右抱從后邊走了上來,滿身酒氣,顯然是沒少喝,左右兩名濃妝艷抹的女子體型嬌小,在大漢的襯托之下愈發顯得柔弱不堪,這明顯就是在隔壁青樓喝花酒沒有盡興,想要換個地方接著玩二女一夫的勾當,像這種將青樓姑娘帶出來的情況,倘若姑娘心甘情愿,銀子上就可以少破費一些,否則就只能用銀子砸,看這位大漢的尊容,顯然是沒少砸銀子,畢竟在銀子面前,誰都矜持不起來,只不過看這位大漢的體格,也不知道兩位腰肢不堪盈盈一握的女子經得住幾個折騰。</br> 大漢腳下一個踉蹌,往左一拐,其中一名女子正好撞在蜀山劍客身上,不待林鹿發作,反倒是壯漢先嚷了起來,“長沒長眼睛,走路看著點。”</br> 接二連三的遭受這種無妄之災,林鹿氣不打一處來,只是看到對方一副迷離醉眼之后,跟一個醉酒之人較勁,也不是什么明智之舉,那女子半架著漢子,歉然一笑。正好溜達到門前的掌柜剛好看見這一幕,生怕事情鬧大,趕緊跑上前來,先是低聲跟劍客抱歉兩聲,示意對方多擔待,然后便領著一男兩女進了客棧。</br> 林鹿剛要進店,突然被人叫住,他轉身望去,看到對方以后,展顏一笑。</br> 來人正是尋邊回來的高文鳳,年輕人已經回過了軍營,經伍長梁戰國特批出營一晚,此時換了一身尋常衣衫,本就身材高大的他由于這兩年常在邊境游歷,風沙吹拂,看上去有幾分粗狂,也多了幾分英氣。</br> 兩人并肩走進大堂,撿了角落里一張空桌坐下,昔日兄弟久別重逢,難免要多喝幾杯。</br> 掌柜的看見兩人落座,忙走上來招呼,趁此賠笑道:“這位公子,剛才實在對不住,你們要吃喝點什么,盡管說,我先給你二位上齊。”</br> 林鹿淡淡一笑,兩人要了一盤醬牛肉,幾個家常小菜,一壇西北特有的燒刀子酒。</br> 老板很快將酒菜上齊,只是多了一壇酒,掌柜的笑道:“公子,這壇是送你的,就當給你賠不是了,有什么照顧不周之處,還請公子多擔待。”</br> 林鹿拒絕道:“那怎么行?”</br> 掌柜的笑道:“不礙事不礙事,你二位慢用。”</br> 林鹿淡然笑道:“那就多謝掌柜了。”</br> 掌柜的笑著退了下去。</br> 高文鳳詢問經過,林鹿苦笑搖頭,將剛才樓外的事簡單說了,高文鳳亦是無奈一笑,一杯酒下肚,高文鳳感慨道:“林鹿,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咱們還能再次見面,你知不知道,當年鎮上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現如今咱倆卻同桌而飲,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br> 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睜大眼睛問道:“那林叔跟蘭姨...”</br> “死了。”</br> 林鹿短短兩個字便打破了高文鳳的所有期盼,他重重嘆息一聲,兩人舉杯而飲。</br> 高文鳳拿著酒杯看了看,突然將店小二喊了過來,道:“麻煩小二哥給我們換成碗。”</br> “好勒。”小二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br> 林鹿笑道:“幾年不見,看來你的酒量見長啊。”</br> 文鳳道:“你是不知道,只要沒有任務的時候,我就常常同伍長跟樹墩子他們出來喝酒,就是白天你見到的那幾個,就算沒量的人也練出量來了,他們是我兄弟,是過了命的兄弟,可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最想念的兄弟,當年我跟二冬聽聞你家出事之后,打死都不肯相信是真的,直到看見那滿地廢墟才不得不相信。”</br> 林鹿神色平靜道:“這幾年我也想你們。”</br> 店小二給兩人換了酒碗,兩人慢飲慢酌,高文鳳忽然沉聲問道:“鹿,當年到底是怎么回事?”</br> 林鹿臉色無恙,那個夜晚無數次鉆進他的腦海跟夢里,只是如今再想起來時不會因為仇恨而怒火中燒,失去理智,他坦然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br> 高文鳳沉聲道:“原來是趙翼那個王八蛋,當初在鎮上時,我就看他不順眼,原來是早就沒安好心。”</br> 高文鳳知道趙家的背景,白日里也見過林鹿身邊的幾位朋友,想來都不是簡單人物,以他對對方的了解,父母大仇定然要報,他望向林鹿,小心翼翼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br> 林鹿平靜說道:“走一步看一步吧。”</br> 這倒不是林鹿有意隱瞞,而是他確實不知道趙翼如今身在何處。</br> 高文鳳點了點頭,也不去多想,說道:“也好,以后若是...”</br> 話到一半,高文鳳突然面露自嘲之色。</br> 林鹿輕聲寬慰道:“這件事你無需多想,我自有打算,反倒是你,經常跟柔然蠻子打交道,要多加小心才是。”</br> 高文鳳點了點頭,兩人端起酒碗,一飲而盡。</br> 高文鳳放下酒碗,問道:“鹿,這幾年你都去哪了?”</br> 林鹿擦了擦嘴角,直言道:“我現在是蜀山弟子,在山上待了一段時間,然后就下山來游歷江湖了。”</br> 高文鳳眼睛一亮,道:“原來你真的做了劍客。”</br> 高文鳳驀的想起來那年爬山的時候,感嘆道:“還記得當年咱們在半山腰遇到的那名道人嗎?對方當時說我跟二冬都有二品武人的潛質,我還不樂意,心想怎么也得比二冬那家伙高出一大截才是,至于你,我記得老人家只是說了句不好說,我倆想著肯定是他顧忌你的面子才沒直說,沒想到最后走上武道一途的反倒是你。”</br> 林鹿笑了笑,說道:“文鳳,實不相瞞,你說的那位老道人,后來成了我的師父,也是師父他老人家當年把我從火海里救出來的。”</br> 聞言,高文鳳驚詫不已,“真的?!”</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高文鳳兀自難以相信,感慨道:“真是世事難料啊,我現在突然有點相信緣分二字了,若不是那次山中相遇,恐怕也不會有后來的事情了。”</br> 他突然止住話頭,“呸呸呸,說什么胡話呢,來,喝酒。”</br> 林鹿灑然道:“后面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只是多半不會有現在的我了。”</br> 言罷,兩人再次端碗一飲而盡。</br> 高文鳳看了一眼對方背在身后的長布條,好奇問道:“你說你現在是蜀山弟子,那么當年那位老道長,也就是你師父,豈不就是蜀山上的神仙咯?”</br> 林鹿想起那個身穿粗布長衫的老人,笑著解釋道:“師父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老頭子,喜歡喝酒,會烤野兔,也會燉雞湯,跟所謂的神仙絲毫不沾邊。”</br> 高文鳳笑道:“這些年我雖在軍伍,但也聽他們講了一些江湖中事,聽說江湖三大劍派,蜀山居首,山上的人都是飛來飛去的,逍遙自在,即便不是真神仙,但估摸著跟神仙也差不多了,只不過你說你師父會烤野兔燉雞湯,我聽著怎么都不像是真的。”</br> 林鹿哭笑不得,解釋道:“都是山下的人把山上的人都給神話了,哪有那么多飛來飛去的神仙,都有七情六欲,會哭會笑會流淚,而師父會做雞湯也是真的,只是以后再也喝不到他老人家親自燉的雞湯了。”</br> 文鳳詫異問道:“為啥?”</br> 林鹿道:“因為他老人家現在長眠蜀山之巔。”</br> “啊?死了?”高文鳳滿臉驚愕。</br> 林鹿點了點頭。</br> 高文鳳長嘆一聲,望著對面這個此時看不出任何異樣的年輕人,心情復雜,先后失去親生父母跟有再生之恩的師父,可想而知,對方當時的心里有多痛苦,他安慰道:“鹿,這些年苦了你了。”</br> 林鹿笑了笑,兩人端碗再碰。</br> 就這么個喝法,兩壇酒很快就見底了,于是又要了兩壇。</br> 林鹿如今功力深厚,區區幾壇酒根本不在話下,只是今日坐在對面的不是別人,而是一直放在心里的兄弟,他沒有用內勁將酒意逼出來,每一滴都是實打實的入了口下了肚,此時兩人都已是微醺狀態,酒意有些上頭,林鹿將嘴里的醬牛肉咽下,放下筷子,說道:“說說你吧,怎么來從軍了?”</br> 曾經在青樓里放出豪言壯語的年輕人笑道:“當年說過的話,豈能不算數。”</br> 兩人相視一笑。</br> 高文鳳忽然斂了笑意,聲音微澀道:“其實我來參軍,我爹是有些不大愿意的,都知道眼下邊境不安生,說不定哪天就打起來了,他原本打算是讓我跟著他去做生意,不奢望我能掙多大家業,但比尋常人的日子總要好太多,但你是知道的,我根本不是那塊料,所以就不去給他添堵了,于是心一橫就跑到這地方來了。”</br> 他突然面帶笑意,只是有些苦澀,說道:“有件事就給你一個人說哈,你知道我爹那個人,平常對我老是板著一張臉,搞得我一度以為自己不是他親生的,可你知不知道,我臨走那天,他來送我,我看見他居然偷偷流淚了,一個大老爺們,嘿,也不嫌害臊。”</br> 林鹿靜靜聽著好友念叨,文鳳低頭望著碗中酒水,自言自語道:“那一刻,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當時就在想今后一定要出人頭地,不混出個人模狗樣打死也不回去。”</br> 他抹了抹眼角,笑道:“而且,如果我不當個將軍回去,二冬那死胖子怎么辦,難不成要打一輩子的鐵?我當初可跟他說了,要風風光光回去,帶他一起風光。”</br> 高文鳳望向林鹿,酒至酣處,真性情的年輕人認真說道:“林鹿,只要你不嫌棄我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卒子,說不定哪天就倒在草原上的某個角落了,我這輩子都把你當兄弟,別的幫不上你,但至少還有...”</br> 林鹿笑意溫和的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必再說,一切盡在不言中,兩人端起酒碗,一飲而盡。</br> 林鹿放下酒碗,問道:“敦煌城比起之前嚴了許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br> 高文鳳說道:“差不多兩個月前,柔然人的一支騎軍突然南下,一路打到重梁一線,寧武城守將孫長武更是戰死,給整個邊軍造成極大震動,為避免重蹈覆轍,從龍關到敦煌城一線,都加強了巡邏。”</br> 高文鳳接著道:“其實我們蝦兵蟹將倒還好,只要奉命行事即可,真正費神的是那些將軍們,不過據我推測,上次只是他們的試探性進攻,并不意味著真的開戰了。”</br> 他突然臉色沉重道:“不過,我估計也不遠了。”</br> 林鹿微微皺眉。</br> 高文鳳解釋道:“上次被他們一路推進到重梁城外,從寧武城開始,幾百里路如入無人之境,這自然會讓對方覺得如今的大隋邊軍早已不是當年征服天下的大隋鐵騎了,既然嘗到了甜頭,下一步行動還會遠嗎?”</br> 林鹿若有所思。</br> “呵,胡說八道。”</br> 領桌忽然傳來一道刺耳聲音,兩人轉頭望去,見是一名眉間略顯陰柔的年輕公子,那人腰間掛美玉,一手執酒杯,嘴角微揚,譏諷道:“一個無名小卒,也敢對我大隋邊軍評頭論足,簡直是笑話。”</br> 高文鳳斜眼看著那人,雖未至高位,沒機會接觸那些高門大族里的世家子弟,但這兩年也見過不少這類人物,張口閉口就是國事天下事,口氣更是大到沒邊,其實像這類貨色,估計在床上欺負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還行,真要上了戰場,多半都要嚇尿褲子,他壓下心中怒氣,道:“那依你之見呢?”</br> 白衣公子只是嗤笑一聲,并不答話。</br> 林鹿朝文鳳使了一個眼色,然后轉頭朝那人開口笑道:“這位公子儀表堂堂,想來心中必有高見,不如說出來讓大家開開眼界。”</br> 白衣公子看了年輕劍客一眼,放下酒杯,微傲道:“高見不敢當。”</br> 他聲音高亢,有意無意朝樓上望去,說道:“依在下所見,不管他柔然人如何叫囂,鬧得多歡騰,可在有定國公大人坐鎮的大隋鐵騎面前,不過是小兒科罷了。”</br> 有人問道:“何以見得?”</br> “何以見得?”白衣公子哥嗤笑一聲,“諸位只知道柔然人一路打到重梁城外,卻不知道他們為何止步不前,在下倒是知道一二。”</br> “為何啊?”</br> “因為重梁城有一支騎兵聞風而出,而這帶兵的不是別人,正是那裴家翹楚,裴景春裴將軍,敵人知道對手是裴將軍以后,自然是要望風而逃了。”白衣公子面帶自豪之色,仿佛當日帶兵出城的是自己一樣。</br> 眾人一時間議論紛紛,皆是面帶自得之色,可有一個聲音突然響起,異常刺耳,“可那柔然蠻子畢竟從寧武城一路打到了重梁一線,寧武城守將孫長武還戰死沙場,這總做不得假吧。”</br> 白衣公子看了那人一眼,面露不屑,“孫長武?誰啊?此人可在我大隋邊軍十二將之列?”</br> 無人應答。</br> 白衣公子微諷道:“所以嘛,還是自己本事不濟,怨不得別人。”</br> 白衣公子時不時望向樓上,可始終沒有看到那道讓人驚艷的身影,心下有些懊惱。</br> 林鹿跟文鳳聽到此人所論,皆是不以為意,因為對方所言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說來說去還是大隋邊軍如何威風,不可一世,談不上有何新意。正當大堂內眾人交頭接耳之際,幾道身影忽然闖了進來,一個個手持白刃,氣焰凌人。</br> “打劫!”</br> 變故陡生,眾人被嚇得不輕,先是亂了一陣,緊接著一個個便縮脖子趴在桌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那白衣公子混在人群中,亦是低頭不語,默不作聲。</br> 為首的盜匪走到柜臺前,揪住掌柜的衣領,惡狠狠道:“錢在哪里?都交出來!”</br> 掌柜的顯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值此時刻仍是面不改色,道:“你可知道這是誰的地盤?”</br> “喲呵,還他娘的嘴硬。”頭目冷笑道:“老子管他娘是誰的地盤,現在是老子說了算。”</br> “這是...”掌柜的話還沒說完,頭目就一巴掌扇了過去,痛得中年男人齜牙咧嘴。</br> 林鹿坐在角落,不動聲色,高文鳳久在軍中,練的都是殺人技,雖說面對眼前幾人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好歹身為邊軍斥候,總要拍案而起、疾呼一聲才像話,加上酒勁上頭,也顧不得許多,只不過他剛要站起時,卻見林鹿輕輕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br> 林鹿看得分明,幾名闖進店的劫匪不是別人,正是剛才在巷弄里見到的那幾人,如此冒冒失失的進來搶劫,斷然沒有那么簡單,他倒想看看幾人葫蘆里到底是賣的什么藥。</br> 一名放風的家伙突然跑了進來,急道:“大哥,不好了,官兵來了。”</br> 話音剛落,一群披甲士卒便沖了進來,也不多問,見著幾個家伙就直往上撲。</br> 頭目大罵一聲,“他娘的,兄弟們,拼了。”</br> 一時間,大堂內亂糟糟的一片。</br> 然而說是拼了,可幾個劫匪的實力卻實在有限,沒翻出什么浪花,一群士卒沒怎么費勁就將幾人給綁了。</br> 一個錦衣公子走了進來,眼神微冷,視線從眾人身上掃過,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這敦煌城守將周世顯的獨子周衍文,周世顯位列十二邊將之列,是踩著諸國混戰尾巴崛起的功勛老將,扎根敦煌城多年,比起軍政關系盤根錯節的雍幽燕三地,敦煌城一帶無疑要顯得相對簡單一些,一切都是他周世顯說了算,因此,周世顯也被人私下里稱為敦煌城的土皇帝。周衍文作為周世顯的獨子,是敦煌城內出了名的二世祖,常常帶著惡仆惡奴橫行大街小巷,看上誰家的姑娘,扛著就回府,誰也奈何不了,這敦煌城內大小青樓的花魁就更不用說了,幾乎是被玩了個遍,若是附近傳出有什么盜匪橫行,周大公子也會帶上人馬出去立立威,可后來估計是覺得這樣小打小鬧沒什么意思,前兩年突然抽風跑到軍營里去了,說是要建功立業,只不過才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屁顛屁顛的滾了回來,只是一直掛了個拱邊校尉的虛銜在頭上,知道其中內幕的人自然也沒那個膽量去點破,反而是換著花樣拍周大公子的馬屁。周衍文視線落在頭目身上,面無表情問道:“還有同伙沒有?”</br> 頭目雙手被反綁著,冷哼一聲,一個字也不肯說。</br> 周衍文淡淡道:“帶下去。”</br> 頭目昂首挺胸走出店門,大有輸人不輸陣的氣勢。</br> 周衍文目光掃向一旁,落在了那名白衣公子哥身上,罵道:“汪秉才,你他娘的裝死狗要裝到什么時候。”</br> 汪秉才聞言趕緊跑了過來,早已沒有了剛才侃侃而談的氣概,汪秉才常跟周衍文出入聲色場所,附庸風雅,屬于后者眾多幫閑中的一名,十足十的龍套角色,除此以外,仗著肚子里有幾兩墨水,騙了不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笑容諂媚道:“見過周大人。”</br> 周衍文看了一眼對方,調侃道:“聽說你剛才在這里大放厥詞?”</br> 汪秉才趕緊解釋道:“周大人誤會了,我只是在替你教訓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br> 周衍文順著汪秉才眼神望去,看到角落里坐著的兩個人,沒看出什么新鮮花樣,興致缺缺,收回視線不耐煩道:“少廢話,說,人在哪里。”</br> 汪秉才臉泛笑意,不露聲色的望向樓上,周衍文嘴角微揚,正了正嗓子,道:“來啊,本校尉懷疑這樓內還有劫匪同伙,都給我挨個房間搜。”</br> 一聲令下,幾十名佩刀士兵魚貫涌上二樓,挨個砸開房門,一時間雞飛狗跳,一些個男女衣衫不整,面頰緋紅,都無一例外的被拖了出來,待走到角落里最后幾個房間時,那名士卒剛要破門而入,一名精瘦漢子突然走出房間,雙手環胸,冷眼望著眾人。</br> 周衍文虛瞇著眼望向樓上,嘴角冷笑,然后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待離那漢子十步距離時停了下來,問道:“你就是同伙?”</br> 廉景默不作聲,只是冷眼看著對方,像是在看一群死人。</br> 周衍文壓根沒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何等兇煞,還饒有興致的望向身旁的汪秉才,“確定在這?”</br> 汪龍套信心十足,點頭道:“千真萬確。”</br> 周衍文正要發話,一名內秀女子突然走出房間,周衍文定睛一看,細細打量之后不禁皺起了眉頭,對方雖然氣質獨特溫婉,卻也不過是中人之姿,自己還沒無聊到要為此等女子如此大費周章的地步,今晚之所以唱這么一出戲,完全是因為身邊的汪秉才派人傳來口信,說是聽雪樓出現了兩名稱得上是極品的絕色,倘若對方口中的絕色就是眼前女子,他回去非得叫人讓姓汪的后庭開了花不可。</br> 汪秉才見周大公子面有不悅之色,趕緊解釋道:“周大人,不是她,另有其人。”</br> 周衍文淡漠道:“最好如此。”</br> 他轉頭望向前面的一男一女,義正言辭道:“敦煌城內近來匪徒猖獗,本校尉懷疑這樓上還藏有同伙,倘若二位不是,就請讓開,否則若是放跑了劫匪,本校尉定當依法辦事。”</br> 二人無動于衷,廉景忽然冷笑道:“沒想到這世上還真有急著投胎的。”</br> 正當廉景要動手之際,屋內突然傳出一個女子聲音,“廉景,就讓他們進來搜吧。”</br> 聞言,廉景斂了氣機,側身站在一旁。</br> 周衍文聽到女子動人聲音,心頭一動,料定屋內必定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兒,臉上自然而然泛起一絲笑意。</br> 周衍文推門而入,當他看到一白衣一紫衣、相對而坐的兩名女子時,饒是碰了不少美色的他也暗暗心驚不已,當場就愣在了那里,汪秉才看在眼里,心中得意。</br> 周衍文定了定心神,展顏笑道:“兩位姑娘,在下敦煌城周衍文,不知二位如何稱呼?”</br> 薛靈自顧自道:“聽說周大人是來搜查劫匪的,這里就我跟姐姐二人,還用搜嗎?”</br> 周衍文爽朗一笑,劫匪什么的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說道:“想必這中間定是有什么誤會,這里分明只有兩位美若天仙的仙子,哪有什么劫匪。”</br> 他盡量擺出一副謙謙君子之態,接著道:“今日跟二位在此相遇,也算是緣分一場,如若不嫌棄,煩請兩位移步到在下的別院一敘,那里可比這里清凈多了。”</br> 霍冰眼底閃過一絲冷意。</br> 薛靈望向霍冰,笑問道:“冰兒姐姐,反正有人只顧著跟自己的好兄弟喝酒,眼睜睜看著此人進來,屁都不放一個,待在這里也沒意思,不如出去走走。”</br> 周衍文興奮道:“沒錯,出去走走。”</br> “走你媽的頭。”</br> 一道聲音突然在周拱邊耳畔響起,周衍文被嚇了一激靈,下意識側開了兩步,他望向來人,怒道:“是你!”</br> 林鹿面無表情道:“正是小爺,趕緊滾。”</br> 周衍文陰沉道:“你找死!”</br> 話剛一說完,正準備在兩名女子面前展示自己霸氣一面的周大公子突然莫名其妙的跪了下去,把一旁的汪秉才嚇了一跳,后者趕緊蹲下身慌忙問道:“周大人,你怎么了?”</br> 周衍文只覺得好似有座大山壓在肩上,怎么站也站不起來,瞬間驚醒,終于意識到自己是惹到真神了,怒道:“你也給老子跪下。”</br> 汪秉才沒有絲毫遲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br> 周衍文抬頭望向站在面前的年輕劍客,汗如雨下,艱難說道:“這位兄弟,有話好說,周某在這敦煌城說話也還有些用處,以后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犯不著動手。”</br> 林鹿壓根不理會對方口中軟硬皆有的話語,只是笑意玩味的看著對方。</br> 薛靈冷哼一聲,道:“早不來晚不來,現在逞什么威風,我跟冰兒姐姐正玩得高興呢。”</br> 林鹿看了一眼對方,少女此時看上去不像是讓人聞之色變的魔宗宗主,反倒像是在無理取鬧的小女子,可他也不多說話,只是自顧自將跪在地上的兩人拎了出去。</br> 出了房門,林鹿叫住走在身旁的周衍文,冷聲道:“今晚就先別走了,萬一你帶兵殺個回馬槍,小道爺可沒閑功夫再陪著你們玩,就先待在這吧,明日再走。”</br> 周衍文心中叫苦不迭,可在領略了對方的手腕之后,也不敢有絲毫違逆,只得揮手退去一眾屬下,乖乖留了下來。</br> 一場由周大公子自導自演的戲碼華麗麗的開場,卻灰頭土臉的結束,堂堂周拱邊跟汪龍套蜷縮在房間角落里,只盼著漫漫長夜趕緊過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