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兩個少年閑來無事來到城外的小河邊,李二冬站在一棵柳樹下,不停地朝灑滿余暉的河面扔石子玩,水中突然蹦起一尾魚兒,瞬間又落了下去,他抬頭望了一眼這么多年每次都習慣性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上的好友,見對方怔怔出神,開口問道:“文鳳,你在發什么愣呢?”高文鳳輕咬著一根細柳枝,片刻后回答道:“有點想鹿了。”</br> 李二冬嘆息一聲,自己又何曾不想呢,以往三人一同出行,街坊鄰居都說三人是三劍客,三人也總有想不完的鬼點子,說不完的話,如今只剩兩人,總是差點意思,李二冬換了個話題,問道:“聽說你爹給你說了個媳婦?”</br> 高文鳳淡淡嗯了一聲。</br> 見對方神情平淡,李二冬也沒興致再問,于是起身走向河邊,掬起一捧清水澆在臉上,冰涼河水在沉悶的夏日尤其清爽怡人。</br> 高文鳳跟著跳下樹干也來到河邊洗了把臉,少年抹掉臉上水漬,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片刻后說道:“二冬,我準備去從軍了。”</br> 李二冬一怔,“從軍?”</br> “沒錯。”</br> “怎么突然想從軍了。”</br> 高文鳳自嘲一笑,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考功名我不是那塊料,更無意跟我爹經商,難道要一輩子待在這小城里嗎?”</br> 李二冬思忖片刻說道:“聽說邊境一直不安定,柔然蠻子蠢蠢欲動,現在去很危險。”</br> 高文鳳平靜道:“當兵哪有不危險的。”</br> 李二冬繼續問道:“你爹同意了?”</br> 高文鳳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他同意。”</br> 李二冬無言以對,他沒法像對方這般灑脫,若是自己也跑去從軍,那家中的娘親誰來照顧。</br> “你呢,有什么打算?”高文鳳轉頭問道。</br> 李二冬囁喏道:“跟你一塊從軍是不行了,我準備去跟城東的童師傅學手藝。”</br> “你要當鐵匠?”</br> 李二冬無奈道:“我跟你都差不多,讀書做生意都不是那塊料,打鐵終歸是門手藝,至少將來不會被餓死。”</br> 城東童姓老人的鋪子是小城里僅有的一家鐵匠鋪,所有人都知道,生意不好也不壞,對于尋常人家而言,學了這門手藝混個溫飽不成問題。</br> “瞧你這話說的,有我在,能把你餓死嗎。”高文鳳拍胸脯道,“不過憑你這身板,將來一定能成為方圓數十里最好的鐵匠。”m.</br> 李二冬不客氣笑道:“那可不。”</br> 兩人不約而同哈哈大笑。</br> 李二冬撿起一顆石子扔入河中,略帶傷感說道:“若是林鹿還在,他將來一定能考取功名入朝為官,畢竟當初咱們三個最聰明的是他,最用功的也是他。”</br> 高文鳳深有同感,“可不是嗎,三天便能將萬余言的晦澀古籍背得八九不離十,試問又有幾人能做到。”</br> ----</br> 崖坪上,巨大的樹蔭也抵擋不住炎熱之意,林鹿在樹下日復一日的揮汗如雨,俞佑康坐在一旁看著少年一次又一次的提刀落刀,神情溫和有笑意,少年郎天資不俗,又如此肯下苦功夫,加上自己這個馬馬虎虎的老家伙從旁指點,老人很有信心將來少年的成就可以超過自己,想到此處便愈發老懷安慰。</br> 俞佑康耐心等待林鹿砍足一個時辰,然后調息導氣完畢后,緩緩走到樹下,看著那一道道越來越細卻不再斑駁雜亂的刀痕,開口道:“看來這幾個月的努力還是有一些成效,揮出一刀勉勉強強還像那么回事,至少不像山野村夫市井流氓那般揮刀亂砍,不成章法,不錯不錯。”</br> 林鹿聽著老人的贊嘆卻高興不起來,苦著臉道:“師父,難道就只比市井流氓好一點?”</br> 老人瞪眼道:“咋滴,難道你以為在這砍上幾個月的樹就能跟那些江湖武人過招了?”</br> 林鹿悻悻然一笑。</br> 俞佑康話雖如此,心里卻十分高興,以少年每日勤懇練劍的態度,加上寒潭底下閉氣練功,若跟那些尋常武人過招,言勝自然不敢說,可走上幾十回合也沒什么問題,可不那般說,這臭小子的尾巴還不得翹上天去。</br> 林鹿走到老人身邊,忽然笑嘻嘻問道:“師父,您到底什么時候教我蜀山十八式啊?”</br> 俞佑康看了一眼皮膚越來越黝黑卻身體也愈發壯碩結實的少年,笑問道:“怎么,猴性子耐不住了?”</br> “徒弟每日按照師父您的教導練刀練氣,也隱隱感覺到了一些變化,至少登山爬樹不會再大喘氣了。”林鹿一本正經道,“可是,身為蜀山弟子,一日不練蜀山劍法,心里就一日不曾真真踏實,唉。”</br> 說罷,長長吐出一口氣,俞佑康靜靜看著少年自說自話,笑罵道:“臭小子,裝模作樣。”</br> 林鹿瞬間破功哈哈大笑。</br> 俞佑康正聲道:“為師也不瞞你,其實以你現在的底子練劍確實有些過早,不過。”</br> “不過什么?”林鹿問道。</br> “不過為師相信笨鳥先飛,早一日練劍總有早一日的好處,之前是你底子太差,所以才讓你砍了幾個月的樹。”</br> “笨鳥?”</br> “難道你很聰明嗎?”</br> 林鹿吐了吐舌頭,暗想好歹當年還有個神童的名頭,這好像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自己笨。</br> 俞佑康將對方的神情看在眼里,斂了斂情緒,說道:“蜀山劍法注重劍意,劍到意到,不出劍則已,出劍必有意,這套蜀山十八式雖只是入門劍法,但招招式式都蘊含了蜀山劍法的精氣神,練到形似入門很容易,可要每一招每一式都能體現蜀山劍法精神意氣,沒有個四五年時間是萬萬不可能的,即便是天資出眾之人,至少也得兩年時間才能領悟其中精髓。”</br> 林鹿聽得目瞪口呆,一套入門劍法就要四五年時間才能領悟,若是高深一點的劍法不得七八年,十數年?雖然知道自己記性不錯,但這好像跟劍道天賦沒什么關系,想到此便有些郁悶苦惱,問道:“師父,那你領悟這套劍法用了多長時間?”</br> 俞佑康雖然不是天資極其出眾之輩,沒在兩年時間便領悟蜀山十八式的精妙,但也并沒有多花多少時間,否則當初也不會自信滿滿的離開蜀山去獨創自己的劍道,老人回答道:“兩年半。”</br> 林鹿眼前一亮,兩年半?比兩年也就多半年而已,頓覺眼前老人的形象高大了幾分,很有拍馬屁嫌疑的笑道:“師父,看來你也是個劍道天才吶。”</br> 俞佑康白了一眼少年,“少廢話,朝那棵樹砍一刀。”</br> “又砍?”</br> “叫你砍你就砍,不過,這一次不需要你砍到前一刀的位置,你只管使出你最大的力氣去砍就是了。”</br> 林鹿蹙了蹙眉頭,心想今天又是唱哪出?</br> 拋卻心頭疑慮,林鹿緩緩閉眼,心意流轉,氣海內開始鼓蕩起來,數月來揮刀的情景在腦中浮現,靜立于潭底深處即將氣竭時的胸悶痛苦感涌上心頭,氣海流轉隨著少年的心意變化越來越快,某一刻林鹿猛然睜眼,發足朝百年老樹急奔而去,迅疾如風,在一丈距離時高高躍起,雙手緊握刀柄狠狠斬下,隨著一道沉悶聲響起,并不十分鋒利的刀刃深深嵌入樹干,直沒入刀背。</br> 一刀斬落,林鹿手臂被反彈之力震得微微發麻,而后使勁用力才將獵刀拔出樹干。</br> 雖然俞佑康已經說過不需要少年砍到之前的位置,但或許是這段時日養成的習慣使然,林鹿這一刀仍舊覆蓋在了先前某一刀之上,俞佑康撫須微笑道:“夠快夠準,可是還不夠狠。”</br> 林鹿靜靜看著老人。</br> 俞佑康緩緩抽出三尺青峰,沒有像上次那樣耍個飛劍之類的花哨把式,提醒道:“臭小子,看好了。”</br> 言畢,只見老人迅速掠向古樹,看上去與林鹿的身法如出一轍,速度卻不知快了多少倍,少年只覺一抹灰影一閃而過。</br> 待到一丈距離時,俞佑康同樣是縱身躍起,然后一劍斬下,只不過林鹿那一刀是橫砍,老人這一劍變為由上而下的直劈,氣勢格外凌人。</br> 隨著老人一劍劈下,一道雄渾劍氣陡然而生,劍氣劃過一條橫伸的枝干后直接撞向后面的山巖,在堅硬如鐵的巖石表面留下一道長達丈許的恐怖溝壑。</br> 不過眨眼之間,俞佑康還劍入鞘站在樹下,一臉的風輕云淡。</br> 林鹿瞪大眼睛,滿臉匪夷所思,回過神后驚訝問道:“師父,你剛才這一招叫什么?”</br> 俞佑康老神在在,輕輕吐出兩個字,“開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