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時天色已晚，林鹿草草吃了些東西便回房休息，日間損耗精氣甚大，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偶爾伴隨著一絲微鼾，可見少年今日確實太累了。次日已過正午，林鹿仍未起床，小黑熊十分懂事，知道主人昨日太過勞累，今天也沒去打擾對方休息，而是老老實實地守候在一旁。</br> 忽然間林鹿睜開眼睛，怔怔出了會神猛地一下坐起，這一動才感覺到渾身酸疼，輕輕動了動兩條胳膊，再看看外面的日頭已過正午，朝著地上的小家伙不悅道：“你這家伙，今天怎么不知道叫醒我。”</br> 好心當成了驢肝肺，小黑熊十分委屈，輕輕嗚咽起來。</br> 林鹿走出草屋，見師父搬了藤椅正在一棵大樹下閉目養神，于是挎了獵刀輕手輕腳離開。</br> 剛走出一步卻停了下來，林鹿開口笑道：“師父，我發現了一個好所在。”</br> 俞佑康仍瞇著眼，隨口問道：“有多好？”</br> 林鹿想起那美如畫的風景便心情大好，說道：“那里環境清幽，草長鶯飛，還有一汪碧潭，簡直就是美不勝收。”</br> 俞佑康似乎在想象少年描述的那副畫面，“聽起來是不錯，不過，那又如何？”</br> 老人態度平平，林鹿頓覺索然無味，撇嘴道：“我就是給你說說，你要哪天想去看就去看看。”</br> 說罷轉身便走，俞佑康睜開眼來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臉上帶著一抹慈愛笑意。十萬大山號稱十萬，自然是大得無邊無際，老人雖沒有時間去走遍每一個角落，但方圓數百里內實際上早就走了個遍，對周圍的地形地勢也了如指掌，否則，哪敢任由一個愣頭青在山中亂跑亂闖。</br> 林鹿照例先到了崖坪，聚精會神砍了一個時辰的樹，然后才去了碧潭邊。</br> 當少年前腳剛剛離開崖坪，俞佑康后腳便出現在古樹下，蜀山老劍客圍著一合之大的古樹走了一圈，刀痕從最初的斑駁雜亂，到后來漸漸有跡可循，再從這幾天留下的最新刀痕來看，雖然仍未達到前后兩刀如出一轍的地步，但精準程度也已經相差無幾，這已經大大超出了老人的預料。</br> 俞佑康微笑點頭，自顧自道：“看來差不多是時候了。”</br> 陡峭崖壁下，林鹿稍稍醞釀了一會兒，然后迅速攀援而上，有了昨日經歷，今日攀爬速度更快，幾個眨眼功夫便到了石臺上，少年屏氣凝神，再次走入了白茫茫的瀑布中。</br> 天下武人千千萬，除了儒釋道三教中人礙于身份不屑于修行更加注重皮囊筋骨的外功法門，認為那是登不上臺面的末等路子，實際上俗世武夫多半都或多或少有過外修的經歷，所謂萬丈高樓平地起，沒有一個牢固根基，如何承受得起行至武道巔峰時的巍峨氣象，又如何抵抗得了舉目皆是刀光劍影的恐怖威壓。兩個伯仲之間的高手對決，若使出十分劍氣，最后受的傷往往有兩三分是被自己的劍氣反噬所致，既然如此，自然是誰更能抗打誰的勝算就更大一點了。</br> 蜀山道劍皆修，無論道法劍法在江湖上都名聲顯赫，可世人皆知蜀山以道法立派，開山祖師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道人，道門成分頗重，自然算是在三教之中，所以更加注重道門內修，劍法用當今蜀山掌門的話來說僅僅只是作為一種防身的技藝而已。</br> 俞佑康則不以為然，當初也因此與師兄起了爭執負氣下山，這些年來都在為心中的那個劍道而苦苦求索，而之所以要求林鹿內外兼修，根底也在于此。</br> 大概半柱香過后，一道身影再次從瀑布中躍出，然后在潭中炸出一朵水花，小黑熊趕緊跳下水中向少年游去，林鹿一把扯住身體實際上已很壯實的黑熊背上的皮毛，翻身騎在了后者身上，小家伙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受了騙，有些不樂意地朝岸邊游去。</br> 接連數日，看著那道身影一次又一次的從高空落下，無論濺起多大的水花，小家伙再也懶得下水，反倒是偶爾還會拍著兩只前爪發出歡快吼叫，給少年的跳水表演鼓個掌加個油。</br> 直到某一次，林鹿跳入潭中好一陣以后也不見冒頭，小黑熊左等右等不見主人身影，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對，撲通一聲便跳入水中，四下找了一遍毫無發現，便開始在潭中發出凄涼嘶吼。</br> 林鹿每次落入潭中以后，都會因為落差帶來的巨大沖勢深入潭中丈許之深，然后借著浮力迅速游出水面，然而這一次少年落入潭下時，并沒有急于上浮，而是打算潛到潭底看看，其實這也并非林鹿一時貪玩突發奇想，要想潛到潭底必然需要渾厚的氣機做鋪墊，借此也能看看體內氣海到底到了何種程度，自己能堅持到什么時候。</br> 林鹿使勁下潛，越往下浮力越大，等下潛到約摸三丈之深時已是十分吃力，周圍已變得幽深昏暗，只有一縷陽光透過潭水艱難照射進來，至此已是十分微弱。林鹿借著那一縷微弱陽光用力向下望去，隱隱約約看到了寒潭底部，青石平坦光滑，反射出淡淡的光華，幾棵孤單的水草隨暗流緩慢擺動，隨波逐流已不知多久。</br> 潭底雖然近在眼前，但此時的林鹿幾乎已經到了氣竭之時，于是毅然返身上浮。</br> 小黑熊仍在潭中尋找，突然見到少年從水中冒出來，興奮難當，迅速游了過去。</br> 林鹿上了岸盤坐在草甸上，捏了個手訣調息導氣，在陽光的照射下，濕漉漉的發絲很快變干，氣海內也再次充盈起來。</br> 林鹿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看這架勢明擺著是要再試一次了，就在少年準備縱身躍入潭中時，小黑熊一口咬住了少年的褲管，拼命朝后拉扯。林鹿見狀無奈一笑，蹲下身摸了摸小家伙腦袋，開口道：“沒事，我就是下去看看，我還不會傻到被活活淹死悶死，放心吧。”他指了指不遠處林間，“去那邊看看有沒有什么好果子，待會兒上來我需要補充補充體力。”</br> 小黑熊得到主人的吩咐，這才松了口，然后迅速朝林間跑去。</br> 林鹿微微一笑，然后轉身跳入了潭中。</br> 跟上次一樣，少年快到潭底的時候便有些力所不逮，于是只好返身，如此反復試了幾次，情況都差不多。林鹿突然靈機一動，從岸邊找來一塊石頭，看著懷中鵝卵石，不由思忖道：“古人有抱石投河之舉，或是殉情，或是殉國，我是為了什么？”</br> 少年自嘲一笑，抱石跳入潭中。</br> 有了懷中大石，下落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而且還不用費多大勁，不一會兒便沉到了潭底，林鹿將大石放在腳下，然后雙腳將石頭夾住，就這么靜靜站在寒潭中。</br> 片刻之后，不知哪里來的幾尾青魚緩緩游了過來，忽然見到一個大家伙杵在這里，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繞著少年游了一陣后，發現并無異樣便更加放肆，開始在少年胳膊上脖子上啜來啜去。</br> 此處山谷清幽與世隔絕，鳥兒小獸歡快鳴叫奔跑，小黑熊果然沒讓人失望找到一棵野梨樹，這家伙直接一陣猛搖，野梨掉了一地，然后銜起一個往潭邊跑去，如此反復。</br> 平靜的潭面忽然響起一陣嘩嘩水聲，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林鹿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胸腹一陣起伏，手里還抓著一尾剛才還得意洋洋的青魚。</br> 少年上了岸見到草叢間堆滿了野梨，臉露笑意，心中更是生出一股暖意，見到小家伙仍在不停銜梨而來，輕輕將青魚拋給對方，自己拾起一個野梨一口咬下去，只覺得這梨是格外的香甜。</br> ----</br> 臨滄江入海處站著一位容貌清矍的道人，東臨碣石，道袍隨風飄搖，說不盡的仙風道骨，這無疑最符合世人眼中的神仙形象，老道人蹲下身子伸手掬起一捧江水，江水略顯渾濁，片刻后只見水中漸漸顯出一抹黑影，細小黑影在老人掌中游來游去，可無論如何也游不出老人的掌心。道人神情微凝，言語中透露著一絲淡淡的訝異，道：“蜀中也能出龍，這還真是千年頭一遭啊。”</br> “不過幼蛟化龍還為時尚早，也不知道有沒有那一天。”</br> 說罷輕輕一拋，放幼蛟歸入江中。</br> 放了又如何，只要他想，便隨時可以抓回來，畢竟老人這輩子干得最多也最拿手的事情就是抓龍捕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