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藏深山。</br> 由于沒有跟那位女子宗主談攏,離開羅剎宗以后,拓跋烈三人這些時日一直借住在一座古廟里。由于寺廟太小,容不下大佛,香火自然也談不上鼎盛,與響徹天下的名聲實在不相匹配。全寺上上下下攏共就二十來個光頭,分工明確,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無趣得緊,好在寺里的人都與人為善,可親可敬。寺廟住持是一位年事已高、白眉及胸的老和尚,慈眉善目,對待三人客客氣氣,只要不破戒,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剛開始的時候,三人也知道寺廟的規矩,吃齋念佛,謹遵寺規,可時間一久,就有些吃不消了,老江湖彭嗔倒還好,基本上還能遵守廟里的規矩,可對于柔然小王爺以及無肉不歡的呼延燦來講,就是一場折磨了,肚子里沒有丁點兒油水,著實受不了,最終還是破了戒。</br> 這一日在山門前,一名眉目清秀的年輕和尚站在老方丈身后,他雙手合十,神情平淡,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出家人不該有的疏冷跟怒火,不易察覺,只因為站在對面的三人這段時間實在太不像話,準確的說應該是那個領頭的年輕人跟壯漢扈從,毫無虔誠向佛之心也就罷了,居然還隔三差五的喝酒吃肉,這讓自打記事開始就遵守清規戒律的他怎么能忍,更可惡的是,他前兩天還看見幾人將寺里的狗給吃了,那狗可是他從山下撿回來,一口一口喂大的,當時就要找幾人拼命,最后鬧到方丈那里,想要評評理,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即使是自己親眼所見,幾人也死不承認,更惱火的是,方丈老糊涂了,居然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和起了稀泥,最后不了了之,這讓年輕和尚郁悶傷心了好一陣。</br> 不過現在好了,幾人總算要下山了,送走了幾尊瘟神,眼不見心不煩。</br> 拓跋烈朝白眉白須的的老和尚合十行禮,溫聲道:“方丈,叨擾多日,不勝感激,今日我等就下山了。”</br> 老僧沒有披袈裟,只是穿了一件素凈僧衣,笑道:“王爺客氣了,王爺駕到,這是敝寺的榮幸。”</br> 拓跋烈笑了笑,他抬頭瞥見站在老方丈身后的年輕和尚,后者眉目冷峻,打趣道:“小師傅,還在懷疑我偷吃了你的狗肉吶?”</br> 年輕和尚扯了扯嘴角,冷哼一聲,絲毫沒給這位柔然帝國正兒八經的王爺好臉色看。</br> 方丈微微撇頭,佯怒道:“王爺問你話呢。”</br> 年輕和尚斂了斂心緒,淡淡應了一聲,“沒有。”</br> 拓跋烈一臉無辜道:“小師傅,這事你是真誤會了,我可以對天發誓,你那狗真不是我吃的,算了,我也懶得跟你解釋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見面。”</br> 方丈和聲道:“王爺言重了,一條狗而已,吃了就吃了,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br> 拓跋烈連忙附和道:“對對對,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br> 老和尚笑而不語。</br> 年輕和尚冷笑道:“還說不是你吃的。”</br> 拓跋烈訕訕一笑,趕緊拱手告辭,方丈示意年輕和尚送幾人一程,后者點頭答應,腳下卻紋絲未動,拓跋烈也有眼力勁,笑著拒絕了。</br> 出了深山以后,拓跋烈心中惴惴,沒想到最終還是功虧一簣,自言自語道:“老和尚不地道啊,三言兩語就套出了我的話,果然姜還是老的辣。”</br> 他揉了揉下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過話又說回來,那狗肉還真挺香。”</br> 走在一旁的呼延燦直樂呵。</br> 拓跋烈忽然轉頭望向身旁沉默不語的老者,問道:“老彭,這苦陀寺也沒什么了不起嘛,什么東大佛西苦陀,空有虛名而已。”</br> 彭嗔負手前行,宗師氣質若隱若現,說道:“人家只是以禮相待,你以為他真怕了咱們?”</br> 拓跋烈歪著腦袋反問道:“難道不怕?”</br> 彭嗔嘆了一口氣,說道:“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是直接帶上幾萬鐵騎沖殺過來,別說幾個苦陀寺的和尚,西涼皇帝也得打顫。”</br> 拓跋烈笑了笑,他忽然問道:“老彭,我聽說當年大隋開國皇帝之所以沒有將涼人趕盡殺絕,除了羅剎宗暗地里運作以外,還因為有九位高僧攔在邊境線上,一騎不得過,還說那幾個和尚就來自苦陀寺,是不是真的?”</br> 彭嗔眉頭微凝,說道:“這事我也聽說過,不過都是些江湖傳言,當不得真。”</br> 拓跋烈微微點頭,若有所思道:“想想也是,當年隋軍勢如破竹,動輒就是過萬的鐵騎,幾個和尚怎么可能攔得住,就算他們個個都是一品天罡境,但堆個幾萬人也給堆死了。”</br> 彭嗔沒有接過話茬,好像是陷入了沉思。</br> 拓跋烈雙手抱在腦后,忽然靈機一動,說道:“老彭,你說大佛寺都去咱們草原傳經了,咱們要不要也把這些和尚弄去,這樣一來,大佛寺苦陀寺在咱們草原可就湊齊了。”</br> 彭嗔潑冷水道:“隋人滅佛,西涼可沒滅佛,人家干嘛要去。”</br> 聞言,拓跋烈有些垂頭喪氣,說道:“唉,老彭,你這人就是沒意思,想想也可以啊。”</br> 他自顧自說道:“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咱總不能在西涼也來個滅佛吧,和尚本來就不多,再滅就沒了。”</br> 三人走在僻靜無人的山道上,一路上風景怡人,彭嗔說道:“不過這幾天咱們也沒白待,苦陀寺以世外人自居,眼下也沒什么事能令他們出手,這樣也好,咱們少一些顧慮。”</br> 拓跋烈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嗯,有道理。”</br> 一日后。</br> 天山東南方向,山腳處有一座天然湖泊,如一面明鏡鑲嵌大地,湖水澄澈明凈,是由山上積雪所化而來,經年不斷,湖畔四周綠意盎然,水草豐茂,甚至時不時還會有白鶴掠過的景象,在這西域之地,實屬罕見。</br> 湖邊有一所占地不大也不小的宅子,四周不設院墻,只是象征性的種了一圈耐旱的胡楊,以此與外界相隔,一條青石小徑穿過胡楊林直通湖畔,有輕舟泊于岸邊,隨時可以泛舟于碧湖之上。</br> 兩名婢女踩著小碎步走在樹蔭濃郁的院子里,兩人不僅面容姣好,身段更是婀娜多姿,晃著晃著就晃出了風情。兩人進屋以后,將盤子輕輕放下便轉身離去,整個過程沒有絲毫的停滯,更不敢多看一眼幾位突然登門拜訪的客人,盤子里盛放的是各色新鮮水果,光是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朗。</br> 坐在上首的不是宅院主人,而是那位遠道而來的柔然王爺,拓跋烈不露聲色地將視線從那名婢女身上移開,調侃道:“司徒長老果然是會享受,連府上的婢女都生得這般閉月羞花。”</br> 司徒長風微微一笑,他是老狐貍一只,將年輕王爺自以為隱藏得滴水不漏的微妙神情看在眼里,捋了捋胡須,笑道:“王爺說笑了,兩人確實有點姿色,但還當不起閉月羞花幾個字,不過倘若王爺真喜歡,走時帶上就是了。”</br> 拓跋烈哈哈一笑,擺手道:“開個玩笑而已,司徒長老不必當真。”</br> 司徒長風笑而不語,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br> 拓跋烈也漸漸斂了笑意,今日來到這位羅剎宗長老的臨湖小院,自然不是因為閑得發慌專為喝茶而來,既然已經搞清楚了西涼皇室為何遲遲不肯表態,他拓跋烈就要對癥下藥,倘若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到時兩朝戰事開啟,又怎么好意思向自己的那位大哥要人要馬,他聲音一沉,感嘆道:“在來西涼之前,外界一直在傳西涼舉國皆為羅剎教眾,本來還有些不相信,現在眼見為實,總算是信了。”</br> 司徒長風云淡風輕的笑了笑,“都是宗主領導有方。”</br> 拓跋烈右手磨砂著杯蓋,沉吟片刻后,直言道:“司徒長老,我這次為何而來,你心里清楚,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想知道司徒長老到底是什么意思?”</br> 司徒長風哪會不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無奈道:“這件事當初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我司徒長風無能為力。”</br> 拓跋烈沉聲說道:“可我還是想再聽聽司徒長老的意見。”</br> 司徒長風望向臉色諱莫的柔然小王爺,心中冷笑,面上卻一臉凝重,嘆氣道:“宗主決心已定,老夫屬實愛莫能助。”</br> 拓跋烈慢慢收回視線,語氣不疾不徐,說道:“我拓跋烈雖然不是中原人,但當年羅剎宗被中原武林趕到這彈丸之地的事情也聽說過,很多宗門前輩也在那場護教戰爭中道消身死,這樣的血海深仇,別人能忘,但我相信司徒長老不會忘。”</br> 司徒長風沉默不語。</br> 拓跋烈忽然笑意玩味,接著道:“司徒長老,我可是知道你為了宗門能夠重返中原,這些年沒少在暗地里活動啊。”</br> 司徒長風面色古井不波,平靜道:“我司徒長風的確想帶著大家重返中原,這沒什么可隱瞞的,何況這也是老宗主的臨終遺言。”</br> 他嘆氣一聲,接著道:“可是既然宗主已經發話,我們這些做屬下的就不得違抗,只能遵從,這也是我教第一條教規,違抗宗主圣令者,斬。”</br> 望著一臉肅穆端莊的老人,拓跋烈神情無恙,他端起桌上茶杯,吹了吹熱氣,輕輕呷了一口,這是從西湖千里運來的龍井,不過這位柔然王爺似乎并沒有喝出個所以然來,撇了撇嘴,放下茶杯說道:“薛宗主年紀輕輕,就能夠帶領羅剎宗走到今天這一步,顯然絕非表面上那般柔弱不堪的小女子,只怕當今世上,連那些自詡風流無雙的男兒,也不見得有她這樣的手段跟魄力。”</br> 司徒長風輕輕一笑。</br> “不過,可惜啊。”拓跋烈話鋒一轉,感嘆道。</br> 司徒長風眉頭微蹙,“王爺可惜什么?”</br> 拓跋烈似笑非笑道:“可惜她終究是女子。”</br> 司徒長風眼睛微瞇,問道:“王爺這是什么意思?”</br> 拓跋烈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說道:“其實也沒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她是女人,總有嫁人的那一天,難不成到時候諾大一個羅剎宗都要成為她的嫁妝?”</br> 司徒長風面露古怪笑意,反問道:“王爺這是在挑撥我跟宗主的關系?”</br> 拓跋烈望著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緩緩道:“不是挑撥,是想跟司徒長老做筆買賣。”</br> 司徒長風眼神晦澀,他果然沒有猜錯,眼前的這位柔然小王爺絕非傳言中的那般紈绔放浪,當日在議事廳就已經初見端倪,今日更是印證了七八分,一臉好奇地問道:“買賣?”</br> 拓跋烈直言道:“只要西涼答應出兵,將來等我大哥從柔然共主變為天下共主以后,我保證羅剎宗可以重返中原。”</br> 司徒長風面無表情,似乎不為所動。</br> 拓跋烈繼續道:“而且我們還可以答應你,自敦煌城以西的地界都劃歸西涼。”</br> 司徒長風仍然沒有搭話。</br> 拓跋烈心中冷笑一聲,往前傾了傾身子,說道:“還有,難道司徒長老就沒有想過,將那位黃毛丫頭取而代之?”</br> “王爺!此話不可亂講。”聽到對方所言,司徒長風突然厲聲喝道。</br> 見老人突然發飆,彭嗔跟呼延燦頓時身子緊繃,接著體內氣機急速流轉,如臨大敵。</br> 倒是拓跋烈一副若無其事的散淡模樣,朝兩人擺了擺手,轉頭說道:“司徒長老不必生氣,本王也就是隨口說說而已。”</br> 司徒長風斂了氣機,慢慢靜下心來,謙聲說道:“剛才是老朽失態了,還望王爺見諒。”</br> 拓跋烈一笑置之,說道:“不礙事。”</br> 他起身走到門邊,微微撇頭,說道:“不過我要提醒一下司徒長老,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br> 說罷,帶著二人離去。</br> 司徒長風目送三人遠去,神情莫名,接著轉身回到屋里,有火菩薩之稱的老人開始閉目養神。</br> 一場上不得臺面的談話不歡而散,但拓跋烈三人走出臨湖小院以后,并沒有急著離去。</br> 三人一陣疾奔,拓跋烈回頭望了望那棟已經只剩下一個小點的宅院,吁了一口氣,自顧自道:“這老家伙,裝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兒。”</br> 剛才羅剎宗長老氣機波動的那一下,三人明顯感覺到體內氣機有過一瞬間的凝滯,彭嗔心有余悸道:“倘若司徒長風剛才真的發火,那咱們三個今天就算是交代在這里了,畢竟火菩薩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br> 拓跋烈干笑道:“沒事兒,富貴險中求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