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座大山峰巒疊嶂，四季常青，在當(dāng)?shù)厥浅隽嗣娘L(fēng)景怡人，不過有些可惜的是，此山?jīng)]能擠進(jìn)大隋王朝的十大名山之列，因此名頭在王朝內(nèi)并不響亮，來此登山賞景的人也不是很多。</br>　　入秋已有些時日，紅楓黃葉夾雜在青川之間，格外迷人，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而上，極大的方便了登山游人，山道兩邊間隔不遠(yuǎn)就有涼亭，可供游人歇息。有一群遠(yuǎn)游而來的年輕男女結(jié)伴登山，士子佳人，成雙成對。</br>　　但在過了半山腰的時候，其中有兩位嬌弱女子好像是體力不濟(jì)，顯得有些吃力，同行的公子哥也很有眼色，沒有堅持己見非要登頂，而是十分體貼的選擇了下山，畢竟這趟出門，傻子才是奔著爬山來的。</br>　　眾人返身下山之后，本就不多的游人就愈發(fā)少得可憐，寥寥無幾。</br>　　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儒生逆流而上，儒生頭戴綸巾，留美髯，與那幾名下山的年輕男女擦肩而過時，超然脫俗的氣質(zhì)引得幾位女子都下意識多瞧了幾眼，同時也引來了幾位同行士子的冰冷眼神。</br>　　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對此視而不見，徑直走過，而后在一處涼亭中停下，他負(fù)手站在那里，眺望層層山川，神情平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走遍千山萬水，整個大隋王朝幾乎都在他心中。</br>　　儒生忽然回頭望去，只見一老一小兩道身影緩緩走在登山小道上，老人頭發(fā)灰白，但精氣神尚佳，看上去不怎么累，倒是那名少年氣喘吁吁，三步一停，一臉的不樂意。待兩人走進(jìn)涼亭以后，中年儒生朝兩人微笑點頭，老人報以微笑。</br>　　少年悶悶不樂的坐在一邊，若不是被爺爺拉著上山，他才不來遭這個罪。</br>　　上了年紀(jì)卻仍然精神抖擻的老人瞥見自家孫子要死不活的樣子，開口笑問道：“臭小子，這就不行了？”</br>　　少年翻了一個白眼，嘴硬道：“誰不行了，不就是登個山嗎?！?lt;/br>　　老人笑而不語，他清楚自己的孫子，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再就是體質(zhì)差了一點，這不就想著帶出來爬爬山，鍛煉鍛煉筋骨，可少年還不樂意，老人笑道：“那咱們今天登頂如何？”</br>　　聞言，少年一愣，本想拒絕，但見有外人在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道：“登頂就登頂?！?lt;/br>　　歇了一陣，三人前后腳走出涼亭，一同登山，途中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年儒生腳力稍好，但為了照顧一老一小，加上難得遇上能一起登頂?shù)耐?，走得并不快。約摸一個時辰以后，三人離山頂越來越近，中年儒生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摘下腰間的酒壺，慢飲慢酌，等待那對爺孫。</br>　　此時的少年已經(jīng)是臉色蒼白，看樣子身子骨的確是不太好，而老人雖說精神奇佳，但終究是上了年紀(jì)的人，這會兒也有些力所不逮，走得有些辛苦。</br>　　中年文士上前扶了一把老人，后者坐下以后，喘了喘氣，搖頭感嘆道：“唉，看來真是老了。”</br>　　聞言，一旁的少年心中無語，將腰間的水囊解下，遞給老人。</br>　　中年儒生笑問道：“老人家今年高壽??？”</br>　　老人飲了一口清水，應(yīng)道：“今年正好六十?！?lt;/br>　　儒生感嘆道：“不容易啊，六十了還能爬這么高的山。”</br>　　老人搖頭道：“不行了，不是年輕的時候了，要是在以前，就這樣的山，不是老朽吹牛，根本不在話下，你信不信？”</br>　　儒生點頭道：“老人家老當(dāng)益壯，你說的話，黃某當(dāng)然相信。”</br>　　一旁的少年實在聽不下去了，“爺爺，你能不能少吹點牛，今天還沒喝酒呢，怎么就開始吹上了?！?lt;/br>　　老人被自家孫子拆臺，卻是一點也不生氣，笑罵道：“臭小子，你爺爺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一溜煙就上山了，你看看你，現(xiàn)在腿還在打擺子吧?！?lt;/br>　　少年強(qiáng)行穩(wěn)住兩條有些不聽使喚的腿，撇嘴道：“我才沒有。”</br>　　他視線微移，望向一旁氣息平穩(wěn)的儒雅文士，問道：“黃先生，我看你好像不怎么累，你會武功吧？”</br>　　正是王朝大書圣的中年男人輕輕一笑，“會一些?！?lt;/br>　　少年半信半疑，總覺得對方不簡單。</br>　　中年儒生沉聲道：“山高路遠(yuǎn)，道阻且難，但只要腳踏實地，終會到山頂?shù)??！?lt;/br>　　少年點了點頭，他當(dāng)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娘的這腿不聽使喚啊，說道：“不瞞先生，我習(xí)文也是迫于無奈，其實我想習(xí)武，可惜沒有名師指點，否則將來一定能名動四方，唉，可惜了這一身天賦?！?lt;/br>　　老人調(diào)侃道：“還說我吹牛，你這牛都快上天了，連個山都爬不上去還想名動四方，說出來也不嫌害臊。”</br>　　少年撇撇嘴道：“說了你也不懂?！?lt;/br>　　儒生捋了捋胡須，平靜說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名揚(yáng)天下，其實習(xí)文習(xí)武不重要，兩者都可以，只不過一個在廟堂，一個在江湖在沙場，僅此而已。”</br>　　少年微微點頭，“那倒也是，做不成大俠宗師，做一位廟堂重臣倒也行。”</br>　　老人無奈道：“我看你小子口氣是越來越大了，也不嫌先生笑話?！?lt;/br>　　少年說道：“爺爺，你當(dāng)年可是大隋騎軍的一等騎卒，這事兒你都給我說了八百遍了，你孫子我作為大隋騎軍的后人，可能這輩子沒希望做那邊軍騎卒了，但做個廟堂文臣也不行？”</br>　　老人嘿了一聲，板起臉道：“你小子是越來越不著調(diào)了?！?lt;/br>　　少年轉(zhuǎn)頭望向儒生，問道：“先生，你說我當(dāng)不當(dāng)?shù)媚橇鞣及偈赖奈某迹俊?lt;/br>　　山間郁郁蔥蔥，黃仙宗捋須微笑，說道：“文臣當(dāng)然是做得，能不能流芳百世，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lt;/br>　　他望向綿延青山，繼續(xù)說道：“考取功名，這是天下讀書人鯉魚躍龍門的一條捷徑，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功名天下知，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可有的人一旦躍過了那道龍門就忘了自己的初心，當(dāng)初所謂的為天下人讀書，到后來不過是為自己讀書。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錯的，卻仍然要去做，倘若你只是販夫走卒，升斗小民也就罷了，可如果你是一員封疆大吏，或者是廟堂重臣，那你的一句話一個舉動就很可能會影響到無數(shù)人，甚至是他們的生死?！?lt;/br>　　少年聽得聚精會神，似懂非懂。</br>　　老人望著眼前的儒生再次一陣細(xì)細(xì)打量，感慨道：“黃先生真乃句句在理。”</br>　　中年儒生微微一笑。</br>　　老人忽然問道：“先生莫不是育人的私塾先生？”</br>　　中年人搖了搖頭，說道：“在下只是空讀了幾本圣賢書，才疏學(xué)淺，不敢誤人子弟?！?lt;/br>　　老人將信將疑地盯著中年人看了一會兒，滿臉的審視意味，搖頭道：“先生肯定沒說實話，我看先生定是有真才實學(xué)之人?！?lt;/br>　　老人用手輕輕錘著小腿，繼續(xù)說道：“老朽雖然沒讀過書，可看人的本事自認(rèn)還是不差的，就說剛才登山的那群家伙，別看一個個人模人樣，但我估摸著都是些繡花枕頭之輩，眼高于頂，不是為了那幾個小娘們兒能是為了什么，先生可不像那他們。”</br>　　聽到老人將自己與那群附庸風(fēng)雅的士子作對比，書圣先生有些哭笑不得，他岔開話題，問道：“剛才聽令孫說，老先生年輕的時候從過軍？”</br>　　頭發(fā)灰白的老人點了點頭，說道：“那時候沒辦法，到處都在打仗，跑也是死，上戰(zhàn)場也是死，反正都是死，干脆就進(jìn)了軍伍，還能吃個飽飯，嘿，沒想到老朽命不該絕，活下來了。”</br>　　老人望著遠(yuǎn)處，嘆息了一聲，“不過，很多老兄弟都死了?！?lt;/br>　　當(dāng)年滅涼國的時候，大隋曾派出兩支騎兵秘密繞后，采取大迂回戰(zhàn)術(shù)將敵人包了餃子，老人就在其中一支部隊，他說道：“其實老朽是南方人，當(dāng)初冷不丁的跑到西北塞外，很不習(xí)慣，尤其是一到冬天的時候，漫天大雪，冷得不敢伸手，而且水土不服，部隊里很多兄弟還因此鬧過肚子，我還記得有一個家伙在行軍的過程中鬧肚子，因為怕耽誤趕路，硬是拉在了褲襠里，后來被大伙一起給扔進(jìn)了河里，洗了個通透?！?lt;/br>　　老人臉上浮現(xiàn)一抹笑意，仿佛又看見了當(dāng)初那幕滑稽場景。</br>　　一旁的少年忍不住笑道：“爺爺，你那兄弟也忒丟人了吧?！?lt;/br>　　老人看了一眼自家孫子，轉(zhuǎn)頭望向山下，聲音微澀道：“一點不丟人，那家伙在一次突圍的時候死了，被絆馬索絆倒后，被人一刀削去了半個腦袋，當(dāng)時就死了，我還記得出發(fā)前，他說殺一個不夠，怎么也得賺一個，嘿，這小子，不賺不虧?！?lt;/br>　　聞言，少年微微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br>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左肩，接著道：“我當(dāng)時差點被人一刀卸掉胳膊，傷勢太重，不得不提前退出軍伍，也因此保住了一條命?！?lt;/br>　　老人好似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xù)說道：“眼下草原蠻子躍躍欲試，前幾年聽說他們要打過來了，好多人都往南跑，呵呵，若真是打起來，能跑到哪里去?！?lt;/br>　　黃仙宗眉頭微蹙，“聽老先生這話的意思，難道信不過定國公？”</br>　　老人搖了搖頭，說道：“老朽怎么會信不過國公大人，當(dāng)初可是他老人家?guī)е蹅兇蛳铝诉@片江山，可是打仗不是靠一個人說了算，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沒真刀真槍的打仗了，現(xiàn)在的大隋邊軍還有多少戰(zhàn)力，誰也說不好，黃先生，你告訴我，咱們真有把握抵擋住柔然人的鐵蹄南下嗎？”</br>　　黃仙宗心中慨然，無言以對。</br>　　三人繼續(xù)登頂，在快到午時的時候，終于站在了山巔。</br>　　望著翻騰的云海，少年怔怔出神。</br>　　老人坐在一塊大石上，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br>　　約摸半個時辰以后，三人準(zhǔn)備返身下山，中年儒士突然說道：“小子，再給你看個東西?！?lt;/br>　　少年望著儒生，茫然問道：“什么？”</br>　　黃仙宗取下腰間的酒壺，先是輕輕飲了一口，然后將壺口慢慢傾斜，酒水不斷滴落到身前懸崖。</br>　　“先生，你這是干什么？”少年不解問道。</br>　　黃仙宗不答，隨著酒水不斷灑落，他忽然伸手一抹，山間異象橫生，只見云海翻騰，如山川聳立，如江河奔騰，又有如千軍萬馬馳騁疆場。</br>　　少年跟老人被震驚得無以復(fù)加。</br>　　之后登山的過程中，有人看到有一道白虹從山巔墜落。</br>　　少年站在路旁，剛才還在山巔，眨眼間就到了山腳下，一時間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望著那道背影，喃喃道：“他到底是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