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兩名先前離開的柔然武士返身回來，其中一人左肩染血，臉色微白。老鄭跟少年見到二人模樣，心中惴惴，兩人有所不知，就在剛才，一場悄無聲息的血腥廝殺發(fā)生在距此三十里之外，五名裝備齊全的大隋斥候被兩人以及暗中跟隨的死士當場擊殺，根本來不及通風報信。</br> 沈蔚對此習以為常，兩國邊境上，或者偶然會有一方深入對方地盤，像這種不見硝煙的斥候廝殺，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發(fā)生，一旦雙方相遇，為了保證不泄露行蹤，多半都是想方設法將對方全殲才罷休。</br> 走了一陣，風云突變，方才還烈日高懸的天空忽然風云涌動，烏云層層，緊接著瓢潑大雨傾灑而下。</br> 幾人加快腳步，躲進了一處突出的山巖下避雨，泥水四濺，打濕了各人的衣擺。經(jīng)驗豐富的老鄭望著遮天雨幕，眼瞅著一時半會兒可能停不下來了，嘀咕道：“奇了怪了，下這么大的雨，好些年沒見過了。”</br> 少年心情不錯，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家的姑娘又披上了紅蓋頭。”</br> 沈蔚站在巖下，神情淡然，好像沒有聽到兩人的言語一般，只是靜靜望著雨幕。</br> 大概是在十三年前的某個春日，好雨知時節(jié)，當春乃發(fā)生，朝安城飄起了紛紛細雨，百姓自然是一片喜樂，但在兵部衙門內，此刻卻有人高興不起來，一位兵部員外郎低頭站在尚書大人房間，眼觀鼻鼻觀心，正在忍受后者狂風暴雨般的訓誡，噤若寒蟬，約摸一炷香之后，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離開對方的房間。在兵部衙門內，官銜已經(jīng)不算低的年輕人輕輕關上房門，悠悠呼出一口氣，嘴唇微動，沒有出聲，問候了一遍那位脾氣暴躁的上司的祖宗十八代才轉身離開。員外郎大人靠在椅背上，心情相當郁悶，不就是幾個文件處理慢了嗎，眼下沒有打仗，又不是十萬火急的軍令，至于這么訓老子嗎？越想越胸悶，可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對方還不止大一級，一陣嘆氣之后，也只能重新投入工作，將那幾個瑣碎文件迅速處理掉。他伸了伸懶腰，轉頭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看見雨幕中新抽出的幾粒嫩芽，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于是他起身走到檐下，雙手負后，閉上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br> 年輕人望著那扇朱紅大門，心有所感，其實以他如今在官場的地位，已經(jīng)不算差了，比起那些十年寒窗苦讀，卻仍然被拒之門外的人要好太多，他忽然想要看看大門外的風景，于是沿著掩雨廊緩緩走到大門處，輕輕拉開漆紅大門，正當他要跨出門檻之際，除了兩名侍衛(wèi)之外，見還有一名衣著寒酸的中年男人站在檐下臺階上，衣衫已經(jīng)濕透。</br> 其中一名侍衛(wèi)見到員外郎大人出現(xiàn)，恭聲問道：“大人，有什么事嗎？”</br> 年輕人擺了擺手，“沒事，出來透透氣?！?lt;/br> 他指了指陌生男人，向侍衛(wèi)問道：“這人是干什么的？”</br> 侍衛(wèi)應道：“說是找尚書大人，但沒有信函，已經(jīng)來了很久了。”</br> 年輕官員視線微移，站在門檻內向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后者上前幾步。</br>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br> 員外郎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中年男人，后者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狽，他下意識蹙起了眉頭，問道：“你找尚書大人？”</br> 中年男人恭聲應道：“是?！?lt;/br> 年輕官員神色淡淡，尋思你一個泥腿子，尚書大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剛要發(fā)作，忽然想起了那個老家伙在自己面前的神氣模樣，于是雙手負后，輕咳兩聲，問道：“那你說說，你找尚書大人有何事吶？”</br> 中年男人面現(xiàn)猶豫，遲遲沒有說話。</br> 年輕官員嘴角微翹，微諷道：“怎么？難道還是什么驚天大事，說不得？還是覺得我聽不得？”</br> 身材中正的男人一愣，聽出了對方言語中的那抹冷意，于是盡量表現(xiàn)得真誠自然一些，可估計是他很少展露笑容的原因，笑容看上去有些生硬，恭恭敬敬道：“回稟大人，草民想在兵部謀個職位。”</br> 員外郎聞言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再次打量了一眼對方，嘴角泛起譏諷笑意，問道：“你？”</br> “正是草民。”中年男人正聲應道。</br> 員外郎大人估計是見對方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沒有享受到那種高人一等的優(yōu)越感覺，心中有些不快，只不過難得碰到這么一個莽撞家伙，反正眼下無事，逗逗也好，繼續(xù)問道：“那你說說，你想要謀個什么職位？”</br> 中年男人應道：“只要有個職位即可?！?lt;/br> 員外郎眼睛微瞇，心中冷笑，你以為一直站在雨中，就能感動天感動地嗎，真是天真，他笑問道：“那你看侍郎的位置如何啊？”</br> 中年男人一愣，他如何聽不出對方的言下之意，說道：“大人不要戲弄草民。”</br> 員外郎冷眼看著被雨水濕透的中年男人，譏諷笑道：“知道就好，你當兵部衙門是什么地方，這里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位置上都有人了，暫時沒你的份兒，改日再來吧。”</br> 中年男人胸口微微起伏，深呼吸一口氣之后，抱拳問道：“大人，能不能先讓草民見一見尚書大人？”</br> 員外郎眉頭一皺，說道：“你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尚書大人是你說見就能見的？少在這癡心妄想了，趕緊離開這兒！”</br> 被攔在門外的中年男人臉頰輕輕抽搐，他仍不死心，懇切道：“大人，還望你通傳一聲?！?lt;/br> 年輕官員好像是被惹惱了，不想再跟對方廢話，剛要讓兩名侍衛(wèi)攆人，忽然心頭一動，饒有興致地問道：“既然你如此信誓旦旦的來自薦，那你倒是給我說說，你有什么能耐，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在兵部謀得一官半職?！?lt;/br> 中年男人認真道：“草民會鑄造之術?！?lt;/br> 聞言，年輕官員嗤笑一聲，“你說什么？鑄造？就是打鐵唄。”</br> 中年人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他從來不覺得打鐵有什么丟臉，他敢拍著胸脯保證，這世上就鑄造而言，能超過自己或者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除了不肯透露姓名的師父以及那個甘心偏居一隅的師兄之外，再無他人。</br> 員外郎看著眼前這個莽撞得有點可愛的家伙，忽然笑了起來，有些無奈的說道：“你這家伙是真傻還是假傻??？這世上打鐵的沒有上萬，也有幾千，若是都像你這樣來討官當，兵部衙門豈不是成鐵匠鋪了，你讓我們這些讀書人情何以堪?！?lt;/br> 他已經(jīng)沒有了耐性，不耐煩道：“你既然是打鐵嘛，那就去鐵鋪看看，本官這會兒也是手上沒什么事情，才在這里陪著你瞎鬧，趕緊走，不然將你抓起來?！?lt;/br> 兩名侍衛(wèi)嘴角亦是揚起一絲笑意。</br> 中年男人見對方要關門，連忙說道：“大人，請聽在下一言，大隋朝雖然如今定鼎中原，但北邊尚有草原蠻子虎視眈眈，我朝將來跟柔然人勢必有一戰(zhàn)，承平近三十年，咱們的甲胄依然是用的第二代戰(zhàn)甲，厚重堅固，在諸國混戰(zhàn)中的確是立了大功，可將來咱們的對手是草原蠻子，肯定是以騎戰(zhàn)為主，如果甲胄不改良，必定會吃大虧，大人，我會鑄甲，將來一定可以助咱們大隋邊軍一臂之力，大人，還望你通報一聲啊。”</br> 員外郎聽著對方口氣大得無邊無際的言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待對方說完以后，微瞇著雙眼，問道：“說完了？”</br> 中年男人胸中溝壑萬千，一時半會兒哪里說得完，只好揀個大概說，聽到對方詢問，便輕輕點了點頭。</br> “好，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年輕人漫不經(jīng)心道。</br> 言罷，‘砰’一聲關上了大門。</br> 中年男人猶自保持雙手抱拳的姿勢，低頭閉著雙眼，嘴唇顫抖。</br> 此后連續(xù)三日，皆是大雨滂沱，中年男人每日都會出現(xiàn)在兵部衙門外，但不知是天意還是為何，都未曾見到那位兵部尚書。</br> 最后一天，中年男人下了臺階之后，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紅大門，然后在一片凄風苦雨中，毅然北上。</br> 草原上，大雨漸歇，陽光透過云層重新照射在茫茫草原上，抬眼望去，有一抹彩虹掛在天邊，格外迷人。</br> 沈蔚漸漸收回了思緒，恐怕事到如今，那個將自己拒之門外的兵部官員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其實回過頭來想想，也不能怪別人狗眼看人低，只能怪自己那時候太莽撞，只不過對于如今的老人而言，對于當年的事，心中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起伏，因為他只想打造出天底下最好的戰(zhàn)甲。</br> ----</br> 拓跋烈?guī)е鴥擅H衛(wèi)扈從離開部落以后，一路西行，途中遇到一名佩劍游歷的少年游俠，起了玩鬧之心，偷偷向兩名殺伐之氣頗重的扈從使了個眼色，二人心領神會，慢慢接近那名少年劍客，可讓三人沒想到的是，那名少年劍客好似對周遭的異動有一種天然的警覺，不待兩人靠近，便已經(jīng)做出了回應，竟然先發(fā)制人，迅速拔劍斬向其中一人，接著想也不想掉頭就跑。</br> 拓跋烈嘴角微揚，三人馳馬追逐，好像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可結果是追了將近兩百里，三人仍然沒有追上對方，這一下更是大出拓跋小王爺?shù)囊饬现?，三人直到臨近兩國邊境才停了下來。</br> 拓跋烈勒馬停下，望著少年，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拓跋烈更加意外，被莫名其妙追殺了一路的少年站在那里，向三人豎起大拇指，再緩緩朝下，嘴唇微動，顯然不是什么好話。</br> 拓跋烈也是年輕人性子，見到對方挑釁，大喊道：“小子，小爺身負要事，沒有太多時間陪你玩，你要是有種就給我等著，看我回來怎么收拾你?！?lt;/br> 少年雙手環(huán)胸，臉上浮現(xiàn)譏諷笑意，又動了動嘴唇。</br> “你說什么？”拓跋烈大聲問道。</br> “收拾你老母?！鄙倌甏蠛耙宦?。</br> 說完掉頭就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