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草原,一行人緩步而行,仲夏時分,天氣炎熱,好在行不多時,便有樹蔭濃密的大樹出現,讓眾人有處可歇。</br> 一名滿頭灰發的老人走在隊伍中央,出發時一身潔凈衣袍,此時已經是灰塵仆仆,后來索性直接將衣擺扎在腰間,捆起了綁腿,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水草豐沃的草地里,老人身材中正,手中拄了一根木杖,時不時擦一下額頭的汗珠,由于常年在外奔走的緣故,臉上布滿了風霜之色。</br> 一名十多歲的黝黑少年身背小木箱跟在老人身后,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少年還記得當日兩人在部落相遇的時候,一番交談下來,老人就告訴自己,如果自己肯跟著對方走一趟,事后就送柄刀給他,少年沒想太多,覺得這是一個可以做的買賣,于是就答應了下來,之前一直纏著父親想要一把趁手的佩刀,可老人家總是瞪眼呵斥,少年也就不再把希望放在父親身上了。一路上斷斷續續的交談,少年大概知道這一行人好像是是為了尋找什么東西才途經此地,具體是什么,對方不明言,自己也懶得去問,總之陪著對方走一趟就是了。</br> 一行人除了老人與少年之外,還有一名熟悉當地環境的向導,另外四人則來自柔然軍中,兩人開路,兩人墊后,前后相距約摸兩丈距離,而這只是明面上的人數,暗地里先后已經有三撥不同的柔然死士跟隨前行,到了一個地界就換一撥,井然有序。如此大費周章,不為別的,就為了確保眼前老人的安全,看得出來,老人在那位柔然共主的心中是何等重要。</br> 帶路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附近的人都叫他老鄭,常年在這一帶活動,經驗極其豐富,早年經常跟同伴一起進入山中,尋找天材地寶,之后因為年紀大了,才不得不退隱歸山,這次之所以肯出來活動老胳膊老腿,主要是因為對方給的報酬實在太豐厚,足夠一家人一年的開支,哪能不動心。</br> 老鄭背著一頂斗笠,視線微抬,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棵參天大樹,轉頭朝老人說道:“沈先生,要不到前面歇一歇吧,我們離那浮屠山不遠了。”</br> 老人名叫沈蔚,是大隋人士,只是后來因為一些原因而遠赴草原,他將右手搭在眉間望了望,說道:“好吧,歇一歇。”</br> 眾人徑直走向那棵大樹,樹蔭濃密,幾人直接坐在了松軟的草地上,而那幾名氣態內斂,顯然身手不俗的柔然武士則分散在四周,靜靜注意著周圍的一切。</br> 少年扯起一根小草,在手上搓來搓去,一路上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偷偷打量幾人腰間的佩刀了,只是礙于幾人氣勢凌厲,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根本不敢上前搭話,更不敢開口說摸一摸對方佩刀的事情了。見幾人沒有靠近,少年轉頭向老人小聲問道:“老沈,你看不看得出來這些人是幾品高手?”</br> 沈蔚坐在青草甸上,拿出水囊飲了一口,甘甜清涼,然后拿起斗笠輕輕搖動,感受著那一絲涼風,直言道:“老朽對武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你問錯人了。”</br> 聞言,少年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的失望之情,其實這一路上他也在揣測老人的身份,就他觀察來看,對方可能確實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走一路歇一路,一樣要流汗,一樣會露出疲態,根本沒有那種氣定神閑的高人風范,人家都說高手到了一定境界,周身會有一股真氣護身,冬暖夏涼,老頭兒沒理由是深藏不漏,故意如此。</br> 沈蔚見少年出神,以為后者還在思考那幾人的身份,打趣道:“你既然這么想知道他們是多高的高手,不如直接去問他們。”</br> 少年很有自知之明的說道:“你當我傻么?人家怎么肯跟我說實話。”</br> 老人淡然一笑。</br> 少年時不時揪起身前的青草,然后隨手拋掉,春風吹又生,他不擔心這些水草來年不冒頭,自言自語道:“這些人肯定身手不弱,你看看那氣勢,怎么看都像是一個高手。”</br> 老人笑而不語。</br> 少年忽然轉頭望著身邊的老人,看了一陣,說道:“老沈,我孤陋寡聞,這草原上我就知道咱們的大汗跟那幾位名字響當當的將軍,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br> 沈蔚自嘲一笑,說道:“狗屁的大人物。”</br> 少年不傻,顯然不信,繼續說道:“不可能,你若是尋常牧民,他們怎么可能保護你,況且你也不像牧民。”</br> 一旁的老鄭也把耳朵豎了起來,安安靜靜聽著兩人聊天。</br> 沈蔚悠悠搖著斗笠,望著遠處,十分淡然的說道:“世間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實話告訴你,老朽就是一個打鐵的,你說能是什么大人物?”</br> “打鐵的?”少年滿臉的質疑,再次細細打量起老人,半晌后才說道,“我不信,就你這身板,我看也掄不起幾斤重的大錘,能打鐵?”</br> 老人對少年沒有惡意的譏諷不以為意,微笑道:“大錘的確是掄不動了,可掄小錘還是沒問題的。”</br> 少年見對方臉色平靜,不似作偽,但也只是半信半疑,沒有太當真,不過有一點他深信不疑,這老頭兒肯定不簡單,不然也不會讓這么多人圍著他團團轉。</br> 其實少年所猜沒錯,老人的身份的確不簡單,即便是見到柔然共主拓跋元,老人也是散淡性子,什么君臣禮儀之類的,絲毫不放在眼里,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那個草原雄主的時候,老人家一番話把對方引以為傲的鮮卑騎兵損得是體無完膚,后者啞口無言,當時柔然共主身邊有性子暴躁的人,差點就要抽刀子砍了這有失心瘋嫌疑的老頭兒,好在被拓跋元攔了下來,后來與拓跋元跟幾位柔然重臣在王帳內有過幾次徹夜長談之后,老人在柔然高層的地位愈發超然,可以說在如今的草原上,只要是老人提出的要求,拓跋元都會竭力滿足。老人這一次行程較遠,目的地是與遼東接壤的浮屠山,不同尋常,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拓跋元直接將王庭護衛軍里面的幾位頂尖侍衛撥給了老人,暗中更是有大批死士跟隨。</br> 沈蔚將斗笠放在一邊,隨手抓了一把泥土,然后拿到鼻子前嗅了嗅,隨即一把揚掉,拍了拍手。</br> 老鄭看到身份神秘的老人的這個動作,甚覺有趣,好奇問道:“沈先生,你這是干什么?”</br> 沈蔚笑道:“習慣了,走到一個地方,就想聞聞這里的泥土味兒,看看能不能聞出什么寶貝來。”</br> 寶貝?聞泥土能聞出什么寶貝?老鄭微微沉吟,他倒是知道有些堪輿大家通過嘗土的方式來看一地的風水,或者判斷墓葬方位,難不成對方是干這個的?</br> 不等老鄭開口詢問,同樣也看到了老人這個動作的少年眼睛一亮,好像看穿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率先說道:“哈,老沈,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br> 沈蔚笑望著少年,“干什么的?”</br> 少年一副看穿一切的得意神情,說道:“這還不明顯,你是盜墓的?是不是?”</br> 沈蔚啞然失笑,說道:“刨人祖墳的事,我可干不出來,我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br> “既然不是盜墓的,那就是風水先生。”少年繼續說道。</br> 他轉了轉眼珠子,忽然想到一事,驚異問道:“老沈,你不會是來給咱們大汗看墓穴的吧?”</br> 沈蔚對少年天馬行空的想象有些無奈,搖頭苦笑道:“好了,別瞎猜了,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老夫是打鐵的。”</br> 少年撇了撇嘴,見老人不愿再談,也就不再詢問。</br> 沒過多久,遠處忽然響起一聲奇怪的鳥叫聲,在靜謐的草原上顯得異常清晰。</br> “哪來的鳥?”少年伸長脖子循聲望去,嘀咕了一句。</br> 聽到鳥叫聲之后,那四名站在不同方位的柔然武士眉頭一皺,相互使了個眼色之后,兩人留守原地,另外兩人向東南方向疾奔而去,頃刻間便消失在茫茫草原中。</br> 少年見對方身法迅捷,滿眼崇拜,轉而問道:“老沈,他們干嘛去?”</br> 沈蔚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口氣,隨口道:“估計是有擾人的蒼蠅吧,他們去收拾一下。”</br> “蒼蠅?”少年眉頭微皺。</br> 老鄭作為過來人,經驗自然要比少年豐富許多,稍微思考一下,便猜到了一些端倪,心中開始不安起來。</br> 這一次是秘密前往浮屠山,一路上都沒有碰到那些經常在邊境游曳的隋軍斥候,其實不是那些隋軍斥候聾了瞎了,而是只要一露頭,便無一例外的被老人身邊這些明里暗里的精銳死士給了結了。</br> 約摸一炷香之后,自稱是鐵匠的老人緩緩起身,也不等那兩名遠去的柔然武士歸來,便徑直離去,剩下的兩名柔然侍衛也沒有多說什么,反而是更加小心謹慎,盡心盡力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br> 浮屠山位于兩朝邊境,地勢險要,多年以來,兩國都不曾理會過這片荒蕪之地,即便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不愿深入山中,反正關于浮屠山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虎狼熊瞎子都還好,關鍵是進山的路難走,稍不注意就容易迷路,或者掉進沼澤里,早年有很多人進山之后就再也沒有出來。老鄭當年跟同伴進入山中,委實是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抱著一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勁頭闖進去的,好在運氣不差,除了第二回遇到一只熊瞎子之外,便沒遇到什么意外,可即使這樣,幾人后來還是不怎么深入山中了,挖藥材都是只在大山外圍一片。</br> 浮屠山呈南北走向,山高林密,一行人站在山腳下,渺小得就像一只只螞蟻,望著眼前透著一股詭譎氣氛的大山,少年咽了咽口水,問道:“老沈,咱們真要進山?”</br> 沈蔚望著眼前的大山,靜默不語,他往前走了幾步,拾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翻來翻去。</br> 少年幾步走到老人身邊,看了一眼后者手上的石頭,普普通通,沒什么特別。</br> 果不其然,老人隨手丟掉碎石,嘆氣道:“進去了也沒用,咱們就不進去了,往前再看看吧。”</br> 于是一行人繼續向北走去,兩名柔然武士在一旁做下了標記,一前一后護著三人。</br> 少年瞥了一眼身旁的老人,見對方臉色沉重,開口輕聲道:“老沈,不是我信不過你哈,這次就算你找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可你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br> 沈蔚看了一眼少年,沒有說話。</br> 少年見對方沒有表態,忽然急了,嚷道:“老沈,你不會真要反悔吧,你只說讓我陪你走一趟,可沒說讓我陪著你找東西,你怎么能說話不算數呢?”</br> 沈蔚心態平和,邊走邊說道:“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了?”</br> “那我問你話,你怎么不回答?”少年氣沖沖道。</br> 沈蔚笑道:“老頭子我答應別人的事情,可從來沒有食言過。”</br> “真的?”少年猶自有些懷疑。</br> 老人搖了搖頭,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去。</br> 少年見狀,又要急眼,一旁的老鄭趕忙道:“小子,差不多得了,沈先生說話肯定算數,別沒完沒了的。你這小子也真是的,你看沈先生像是那種說話不算數的人嗎?目光短淺,還口口聲聲要為大汗效力,就你這樣,我看大汗也看不上你。”m.</br> 少年瞪了一眼老頭兒,他能不急嗎,要是對方反悔,自己心心念念的佩刀可就打水漂了,他忽然后悔起來,自己就不該相信那老家伙,他忽然駐足不前,賭氣似的喊道:“我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br> 沈蔚頭也不回,淡淡道:“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也省了一把刀,不過我可提醒你,這附近豺狼虎豹遍地走,你要是葬身腹中,可不要怪我沒提醒你,老鄭,你說是不是?”</br> 老鄭立刻會意,添油加醋道:“何止豺狼虎豹,前兩年我聽說還有那玩意兒出現呢,死的人那叫一個慘吶。”</br> 少年心中一緊,隨即快跑幾步跟了上來,問道:“老鄭,你說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兒?”</br> 老鄭斜了一眼少年,說道:“那東西可不能說,說了晚上就要來找你。”</br> 聽老人說得玄乎,少年愈發緊張,也不敢再問,老老實實跟在身邊。</br>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之后,山勢漸漸變緩,山上的樹木也越來越稀少,到最后已是光禿禿的一片,整座山體呈黃褐色,就像生銹了一般。</br> 沈蔚停下腳步,打量著眼前的山體,微微點頭,他看了看周圍,走到前面附身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掂了掂,石頭大小與方才那塊相差無幾,可重量重了很多,嘴角終于揚起了一絲笑意。沈蔚轉身喊來一名侍衛,讓對方將石頭劈開,后者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只見一刀下去,火花四濺,石頭被劈成兩半。</br> 沈蔚撿起兩塊石頭,細細打量,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br> 那名侍衛收刀之時,眉頭微皺,因為他發現刀刃上竟然有一個小缺口。</br> 少年見老人心情忽然大轉,笑問道:“咋滴?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br> 沈蔚點了點頭,“這可是好東西。”</br> 少年低頭瞅了瞅,撿起一塊差不多的石頭,左看右看,可怎么也看不出到底好在哪里,嘀咕道:“跟鐵疙瘩似的,有什么好的。”</br> 說著隨手一扔。</br> 沈蔚笑道:“要的就是鐵疙瘩。”</br> 少年見老人心情不錯,眼睛一轉,趁熱打鐵道:“老沈,既然找到東西了,你答應我的刀?”</br> 沈蔚扔掉手中的鐵礦石,捋了捋顎下胡須,爽朗道:“老夫不僅送你一柄刀,再送你一副盔甲,如何?”</br> “真的?!”少年驚喜叫道。</br> 沈蔚哈哈大笑,大步向來路走去。</br> 少年望著老人的背影,不知是對方突然豪氣出手還是為何,竟然看出了一絲宗師的風范,一時間有些出神。</br> 其實少年的感覺沒有錯,眼前的老人的確是一位大宗師,近兩百年以來,能夠排進前三的制甲宗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