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風,似乎永遠也吹不停。</br> 赫連龍城作為柔然軍方青壯派勢力的代表,在八位柔然重臣中,地位不俗。正所謂慈不掌兵,赫連龍城對待自己手下的人,在柔然軍中是出了名的手段嚴酷,當然,只要敢拼命,他手下的士卒也絕對是升遷最快的人。赫連龍城帶的兵來源較為龐雜,剛開始的時候被各位同僚嘲笑成雜牌軍,對此,赫連龍城只是沉默應對,懶得去跟那些人打口水仗。可幾年過去之后,誰都沒有想到,就是那樣一支拉雜成軍的隊伍,在赫連龍城的帶領下,逐漸成長為草原上數一數二的部隊,戰斗力僅次于拱衛王庭的那支鮮卑鐵騎,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br> 在統一草原的戰爭中,赫連龍城迅速崛起,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成名之戰是在草原以北的冰河之戰,以少勝多,用八千人馬大破敵方四萬人馬,一戰成名,再者就是野狐嶺戰役,赫連龍城采取大迂回戰術,星夜兼程,帶領一萬精銳鐵騎繞到祁胡部落后方,以天降神兵之姿將對方三萬人馬打殘,其實這一戰賭的成分很重,在赫連龍城進行迂回的過程中,當時還未成為柔然共主的拓跋元僅僅以少量兵力與對手正面對峙,當時一旦對方主動進攻,擔任正面進攻的拓跋元必定會受到重創,只不過祁胡部的首領一直堅信拓跋元才是主力,猶豫不決,以至于失去了最佳進攻時機,直到赫連龍城出現在大后方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只可惜為時已晚。而從這一戰也看得出來,拓跋元對這位并非出身鮮卑一脈的柔然大將是何等的信任。</br> 赫連龍城是一個老成持重之人,在行軍用兵方面尤其如此,不動則已,動就要讓敵人再無還手之力,如今每次到王帳議事,當初那些被這位功勛武將親手打敗的部落首領,只要一見到這位剛過不惑之年的男人,心中仍有芥蒂,沒辦法,當年部落被此人殺得太狠了。</br> 此刻赫連龍城站在那副巨大的兩朝軍事地圖前面,雙手負后,凝神沉思,眼下大肆擴充兵力,意味著什么,赫連龍城心中很清楚,這是要與隋軍開戰的節奏,不過有了幾次前車之鑒以后,即便是他赫連龍城也不敢妄自揣測那位柔然共主的真實想法,因為之前兩次都搞出了不小的動作,可一直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后不了了之,都說事不過三,那位柔然共主到底在想什么,沒人能猜準。</br> 赫連龍城神情淡淡,這些年來,除了發生在邊境上的小規模戰役,以及隨時都在死人的斥候之間的戰斗,兩國并無大戰,赫連龍城作為身經百戰的武人,心里很清楚馬放南山太久意味著什么。不過細究之下,兩國仍有區別,隋人自四十多年前定鼎中原以后,便一直安然無事,平穩發展,而草原那個時候還是分裂狀態,兼并與統一的戰爭進行得如火如荼,直到前些年才最終統一,所以,對于那個血腥年代的記憶,草原上的人理應要更加清晰一些,加上草原兒郎向來作風彪悍,上馬皆可戰,所以就目前形勢而言,倘若兩朝開戰,對柔然帝國似乎更有利。</br> 年輕副將站在中年男人身后,見后者怔怔出神,沒敢出聲打擾。</br> 一名信使疾馳而來,馬蹄聲由遠即近,中年男人漸漸回過神來,信使送完信之后便轉身退下。</br> 赫連龍城展開信封,看完以后便交給心腹手下。</br> 赫連龍城走出帳篷,抬頭眺望遠方,由滾木搭建而成的巨大木架橫亙在草原上,遠遠望去宛若一堵高大城墻,一個個身高體壯的柔然士卒蟻附其上,不斷向上攀爬,最上面則有士卒不斷將大捆草垛砸下,臨到頂上之時,則用木棒捅刺。</br> 年輕副將望著這一幕,嘴角微揚,甚為滿意,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大家將會攀上隋人的城墻。</br> 赫連龍城則心境不同,望著那看似嚴酷的一幕,心情復雜,因為一旦戰事開啟,城頭上扔下來的就不是草垛子了,而是火油,捅出來的不是木棒,而是真刀真槍,每一次攻城都會慘烈無比,而這些充當攻城先頭部隊的人則會最先死去。</br> 兩日之后。</br> 草原深處,巨大的王帳仿若一座宮殿矗立在草原之上,十數騎人馬從王帳內疾馳而出,一路向東,約摸兩個時辰之后,到了一座一望無際的巨大湖泊邊上。</br> 翻身下馬之后,柔然共主拓跋元居中而立,身旁幾人均為柔然帝國的重要人物,一字排開,氣勢雄壯。</br> 柔然如今的勢力復雜,在之前的統一之戰中,很多部落被拓跋元打散,甚至被滅族,也有不少部族放棄了抵抗,主動歸降,一切都是在拓拔元的鐵腕之下被強力擰到一起,當初的很多部落首領后來都在王帳內撈到了一張椅子,至于距離王座的遠近,完全視部落實力而定,但帝國的核心人物基本上都是鮮卑一脈,往上數三代,都是根正苗紅的鮮卑后裔,或者從始至終都追隨在拓跋元左右的人物,對此,其余諸部自然是心知肚明,即使心中稍有不滿,可寄人籬下,也只能在私下里發發牢騷,絕不會把話拿到臺面上來說。</br> 其實草原上有今天的這番景象,也是很多人樂意看到的,畢竟長驅南下是所有草原兒郎的愿望,既然上天賜給草原一位如此不凡的人物,那自然要趁此建功立業,很多人都在暢想鐵蹄南下之時,浩浩蕩蕩的鐵騎洪流,將是多么壯觀的畫面。</br> 那名身穿古怪黑袍的白發老人眼神矍鑠,正色望著那片湖泊,率先開口道:“隋人修建太虛宮挖出蛟龍,索性順勢而為,將其豢養之,只不過沾染皇氣這么多年,還是沒有化身變成真龍,不能說大隋國運不濟,畢竟現在他還是中原正主,而且,還有欽天監那個老家伙在替大隋看守國運,一時半會兒散不了。”</br> 有資格出現在此地的人都是柔然軍中的關鍵人物,聽到老人的這番話,皆是一臉鄭重,唯獨一名年輕將領看似全神貫注,實際上眼中滿是不屑,他一手搭在腰間刀柄上,嘴角微撇,他可是從來不信那些玄玄乎乎的東西,只相信腰間的這柄彎刀。</br> 年輕人自以為自己的動作很隱秘,不曾想還是被眼尖的老人逮了個正著,只不過老人不以為意。</br> 圣湖之畔,只見深諳巫鬼之道的黑袍老人將蛇頭杖插在地上,然后緩緩伸出雙手,與胸齊平,黑袍上的晦澀線條隨之漸趨明亮,散發著奇異的光彩,老人十指在半空指指點點,嘴唇微動,聲音弱不可聞。</br> 身旁眾人屏氣凝神,安靜等待,此刻草原上只有風聲,以及湖中魚兒破浪之聲,幾只棲息在湖畔的鳥兒站在枝丫上,抬頭張望,好奇的看著不遠處的老人。</br> 在老人抽絲剝繭一般的動作之下,湖面漸漸泛起漣漪。</br> 接下來的一幕直接將眾人震驚得目瞪口呆,湖泊之中,一條長達十數丈且不知是蟒還是蛟龍的家伙逐漸浮出水面,抬起巨大的頭顱望著岸上眾人,眼中散發著精光,除了老人跟柔然共主之外,其余人等無不是心驚膽戰。</br> 過了片刻,蛟龍晃了晃腦袋,轉身游回湖中。</br> 老人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神情,緩緩說道:“北冥不止有魚,此蛟龍捕于北海,今天讓諸位來此,就是想讓大家知道,世上不止中原有龍,咱們草原也有。”</br> 老人變幻手印,蛟龍重新潛入水底,頃刻間便消失不見,他繼續說道:“當年老夫前往極北冰原,遇到此蛟時,它正蟄伏于冰川之下,之后我便將它帶到了這里,以圣湖之靈養蛟十年,至于什么時候能夠化身變成真龍,或者說能不能比朝安城內的那一條更早化龍,還要看咱們柔然接下來的運勢了。”</br> 真龍?一眾柔然大佬都不約而同的望向那名氣態內斂沉穩的中年男人,心神微蕩,他們有理由相信,身邊的這名魁偉男人就是那條真龍,而自己則將成為無數文臣武將夢寐以求的扶龍之臣。</br> 拓跋元凝神片刻,開口問道:“那國師有什么打算?”</br> 在柔然身份超然的老人不疾不徐道:“三教氣運皆在大隋,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我們這邊,若我柔然僅僅以武力攻之,即便能夠長驅直下,甚至讓朝安城易主,也不見得能坐安穩,好在隋帝滅佛,大佛寺三十六高僧進入草原,三教去其一,于我們自然有利,可是仍不足以支撐這場注定要改變柔然歷史的大戰,所以,我們還要等一個契機。”</br> 聞言,拓跋元若有所思,微微點頭,幾名柔然大將都是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那名年輕武將在見到那條蛟龍之后,也早已收起了輕視之心,聚精會神。</br> 拓跋元說道:“北燕跟西涼,前者倒還好,就是西涼的態度有些不太明朗,但我在想,他們心中可能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想要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或者說在待價而沽。”</br> 老國師捋了捋顎下胡須,說出了心中的猜測,“西涼信奉羅剎宗,西涼皇帝更是虔誠教眾,這幾年羅剎宗與西涼皇室走得很近,西涼的模糊態度,不知道跟羅剎宗有沒有關系,聽說掌管羅剎宗的是一名年輕女子。”</br> 一旁的赫連龍城說道:“其實兩國兵力總共才十二三萬人,雖然以咱們目前的實力吃掉他們沒什么問題,但這樣一來,勢必會影響到咱們南下的計劃。”</br> 一名長相與拓跋元有七分相似的年輕男子站在柔然共主身邊,聽到赫連龍城的話之后,轉頭望向拓跋元,說道:“大哥,要不讓我帶兵去把那什么宗主擄來?”</br> 此人名叫拓跋烈,乃拓跋元同父異母的兄弟,排行老三,上頭還有一個二哥拓跋魁,人如其名,在三兄弟中,性子最為火爆,做事也最是不留余地。</br> 拓跋元聽到三弟所言,神色淡淡,沒好氣問道:“擄來干什么?”</br> 拓跋烈一本正經道:“當然是讓西涼皇帝站到我們這一邊了。”</br> 拓跋元搖了搖頭,正聲道:“哪有這么簡單的事,你最好不要亂來,兩國軍政要事,容不得你胡來。”</br> 拓跋烈撇了撇嘴,不再多言。</br> 黑袍老人沉吟片刻,說道:“其實王爺說的也不無道理,讓人去西涼看個究竟也不是什么壞事。”</br> 他轉頭望向拓跋烈,似笑非笑道:“只是王爺不要真的去擄那羅剎宗的宗主。”</br> 聞言,拓跋烈哈哈一笑,爽朗道:“還是國師高見,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怎么會真的去擄一個弱女子,完全是為了打探虛實嘛。”</br> 拓跋烈搓了搓手,笑問道:“大哥,你說怎么樣?”</br> 拓跋元用手指虛點了點自家兄弟,說道:“既然國師都開口了,我看你興致這么足,你就去走一趟吧。”</br> 拓跋烈哈哈笑道:“好勒,早就淡出鳥來了,正好出去散散心。”</br> 口無遮攔的年輕王爺瞥見大哥的肅穆神情,意識到話有不妥,趕緊收斂笑意。</br> 拓跋元淡淡道:“提醒你,只是讓你去看看情況,不許惹事。”</br> 拓跋烈依舊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說道:“大哥放心,你三弟我辦事最妥當。”</br> 拓跋元見對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搖了搖頭,提醒道:“記住了,遇事冷靜三分。”</br> 拓跋烈被大哥當著這么多人說教,臉上似乎有些掛不住,低聲道:“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這樣,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br> 拓跋元語重心長道:“大哥不是不相信你,正是因為信任你,才讓你去,而你性格急躁,我當然要提醒你兩句。”</br> 拓跋烈猶自嘟嘟嚷嚷,“我哪里性格急躁了。”</br> 拓跋元不想再跟對方爭辯,說道:“行了,萬事多小心,去吧。”</br> 拓跋烈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調轉馬頭率先離開,他匍匐在馬背上,奔出一段距離之后,回頭看了一眼眾人,嘴角揚起一絲晦澀笑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