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入敦煌城,林霍二人緩緩走在街道上,入城時由于要提防魔宗人物廉景而無法細看,此刻終于得空打量一下這顆西北明珠,與想象中的荒涼景象不太一樣,夜幕降臨以后,街道兩邊都掛起了大紅燈籠,街道被渲染的紅通通一片,只不過街上沒什么人,更是很少看到那種結伴遠行的游人。</br> 夜晚的氣溫下降了許多,涼爽怡人,霍冰也摘下了面紗,意料之中的引來行人側目,貌美女子只是視而不見,似乎不再擔心如年輕人之前開玩笑所講的那些本領高強的采花大盜,其實那些站在武道巔峰的高人,往往都是一心追求武道,心無旁騖,再者,即便遇上哪個不開眼的家伙,以兩人目前實力聯手的情況下,絲毫不怵一名久浸一品境界的高手,而且一路走來,她也發現身邊這個表面上只有二品實力的家伙,其真實戰力絕不能以常理踱之。</br> 兩人就近走進一家二層小樓的客棧,客棧裝修質樸,遠遠談不上華麗豪奢,此時客棧里沒什么人,兩人便隨便揀選了一張空桌坐下。</br> 老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因為店里沒什么客人,就在柜臺邊逗弄可愛的小女兒,其樂融融。</br> 中年老板陡然見到兩人進店,趕忙放下乖巧的女兒,來到二人身邊,致歉一聲,年輕人一笑置之,然后要了兩個小菜,加上一壺酒水,老板退下去之后,很快將酒水端了上來。</br> 小丫頭似乎有些粘人,像個小尾巴一樣,總喜歡跟在老爹后面,她瞅見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姐姐之后,有些愣神,霍冰見狀,展顏一笑,小丫頭似乎有些害羞,一下子跑開了。</br> 老板將小菜放在桌上以后,約摸是見年輕劍客面容淳樸,即使是佩了一把劍,看著也不像是那種難以接近的人,開口問道:“公子是來看萬佛窟的?”</br> 林鹿一邊倒酒,一邊應道:“算是吧。”</br>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中年男人也懶得去深究,說道:“那公子來得可不是時候,眼下朝廷滅佛,來觀看萬佛窟的人少得很,生怕讓人誤會跟那些和尚有關系給抓起來,你看看我這店里,以往不說坐滿,可一天的流水肯定是不用愁,哪像現在,唉!”</br> 一聲無奈嘆息,可見老板心中惆悵。其實不止是眼前這家客棧,由于萬佛窟乃佛門圣地,往常來此瞻仰的香客信徒絡繹不絕,敦煌城內的大小客棧跟酒樓都跟著沾光,可眼下因為天子滅佛的緣故,導致很多佛門信徒都望而卻步,店里流水難免要跟著少一大塊,有些原本兢兢業業做客棧生意的人,現在都開始跟城內一些青樓客棧連襟,賺一些外快,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委實是生活不易。中年老板不是沒有想過這一茬,可總覺得有違自己的本分,所以堅持到現在也沒突破底線。</br> 眼下除了樓上有一桌客人要伺候以外,也沒有其他客人,反正閑來無事,老板索性坐在一旁,笑問道:“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br> 林鹿對這個好像有些健談的客棧老板也不抵觸,不假思索道:“西蜀。”</br> 聞言,老板眼睛明亮了幾分,喜道:“原來公子是西蜀人士,不瞞公子,我老李的祖上也是那邊的人。”</br> “哦?是嗎?”林鹿笑問道:“那老哥怎么跑到這敦煌城來了?”</br> 中年男人輕輕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解釋道:“還不是當年諸國混戰的時候,大隋鐵騎由北向南,一路秋風掃落葉,攻蜀之前,我爹就帶著一家人出來避難了?!?lt;/br> 說到這里的時候,中年男人的臉色顯得有些不太自然,因為史書上記載,當年西蜀舉國抗隋,以至于最后十不存一,滅蜀之戰被公認是諸國混戰中最為慘烈的一戰,自己一家人是逃出來的,自然談不上光彩,可那時候自己不過是一個幾歲大的小毛孩,哪由得了自己。</br> 林鹿神色無恙,語氣平和道:“原來如此,那老哥就沒想過回去?”</br> 中年男人見對方眼中并無流露輕視之意,心情也輕松了幾分,嘆道:“飄零在外,誰不想落葉歸根啊?!?lt;/br> 他望了望店里,接著說道:“可店里有現在的樣子不容易,當年我爹帶著我們全家來到這邊以后,先是在別人店里做活,沒日沒夜的干,后來用所有身家盤下了這家店,我也一直在店里幫忙,老爹前幾年去世了,要說就這么拋下這份家業,還真有些舍不得。”</br>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壇子,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破戒的打算,接著道:“而且老哥離鄉幾十年,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突然回去恐怕不太適應?!?lt;/br> 中年男人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丫頭,臉色和藹了幾分,一把將后者抱在膝蓋上,笑道:“還有就是兩個女兒,這是小的,大的這會兒不知道上哪兒瘋去了,老哥總要給兩個閨女掙夠嫁妝錢才是,不然以后嫁到了別人家,就不太說得上話,即便是遇到一個體貼懂事的夫君,可若是婆婆不好伺候,一樣要受氣,嫁妝多一點,底氣也足一點?!?lt;/br> 聽到這話,坐在老爹膝蓋上的小丫頭睜大水汪汪的眼睛,脆生生道:“爹,女兒不嫁,讓姐姐嫁?!?lt;/br> 中年男人慈藹一笑,點了點小女兒的鼻頭,笑道:“傻丫頭,說什么胡話,姐姐要嫁,你也要嫁?!?lt;/br> 好像是想到了女兒終究要離開的那一天,中年男人有些微微失神。</br> 林鹿感觸有限,他輕輕轉頭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見后者只是端茶慢飲,似乎也并沒有太多感觸,回過頭說道:“老哥說的有道理,不回去也可以,以后得空可以去西蜀看看,就當是游玩散散心,女兒家見識多了,眼界也就廣了,以后挑如意郎君的時候,看得就更準。”</br> 小丫頭聽到如意郎君幾個字,俏臉一紅,正好見到姐姐回來,于是縮下老爹的膝蓋,跑了過去,姐姐喊了一聲爹之后,便帶著妹妹進了后堂。</br> “公子說的也有道理,合老哥的胃口。”老板若有所思,他終于拿過一只杯子,然后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道:“這壇酒就不收老弟的錢了,難得遇到老弟這么個志同道合的人,老哥就斗膽喝一杯,大不了回去被家里那個罵一頓?!?lt;/br> 林鹿啞然笑道:“老哥倒是爽快人?!?lt;/br> 兩人碰了一碗,客棧老板接著道:“其實我這小女兒也要到讀書的年紀了,都說女人無才便是德,我說那是狗屁,不懂得知書達禮,任你有一張再好看的皮囊,也要減分不少,你再想想,那些家大業大有錢有勢的人家,一個個嘴上這么說,可自家的女兒琴棋書畫卻是樣樣不落,老哥我雖然沒那么大的本事讓自家女兒樣樣精通,可她倆以后想要什么,總要去滿足才行?!?lt;/br> 霍冰聽到中年男人的這番話,深以為然,臉上帶著淡淡笑意,說道:“老板有這樣的見識,以后你這兩個女兒的見識必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定能找到如意郎君?!?lt;/br> 約摸是一碗酒下肚的緣故,初看有些生冷的女子也顯得不那么生冷了,老板笑著應道:“那就借姑娘吉言了。”</br> 他忽然不露聲色的看了面前年輕男女一眼,心中復雜,這小兄弟人確實不錯,可如果對身邊這位姑娘而言的話,要說是如意郎君,委實有點勉強。</br> 林鹿自然猜不出老板心中所想,兩人正聊著,樓上走下來一人。</br> 林鹿看著那人走近,面無表情。</br> 廉景徑直走到桌邊,老板見對方臉色不太好,還以為是自己哪里出了紕漏,趕忙起身道:“客官,不知有什么吩咐?”</br> 廉景淡淡道:“跟你沒關系,走開?!?lt;/br> 老板心思急轉,知道自己惹不起樓上的幾人,只好趕緊離開。</br> 廉景盯著年輕劍客,就跟后者欠了五百兩銀子沒還似的,板著臉道:“姓林的,我們宗主讓你上樓一敘?!?lt;/br> 說完就轉身離開。</br> 林鹿看著對方的背影,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不動如山。</br> 廉景忽的駐足不前,回頭望來,見對方居然穩坐釣魚臺,氣不打一處來,說道:“姓林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趕緊的。”</br> 說完就徑直上了樓。</br> 林鹿一口將杯中酒飲下,神情凝重,有點像趕赴刑場的感覺,看得霍冰哭笑不得。</br> 上了二樓,林鹿見到幾人正站在臨窗位置,視線一掃,卻沒有見到魔宗長老聶人清的身影,心中有些疑惑。他視線微移,只見窗邊站著一襲紫衣,背對著眾人。</br> 紫衣女子聽到腳步聲以后,轉過身來,望著來人。</br> 女子已摘下紗巾,林鹿陡然見到對方真容,不禁心中一蕩,明眸皓齒,容顏絕麗,饒是日日與已經美得無法無天的冰美人在一起,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掌管魔宗的年輕女子確實是難得的傾國傾城之色。</br> 霍冰見到對方以后,估計是自己本就姿色上乘,倒是神情淡然,只是當她察覺到身旁年輕劍客一閃而過的失神之后,眼中便流露出一絲譏諷之意,估計是在想天底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個德行。</br> 紫衣女子見年輕人視線游移不定,率先開口道:“不用看了,聶長老已經走了,你大可以放心?!?lt;/br> 林鹿面上若無其事,可心中猶自警惕,這妖女的話不能當真。</br> 那名中年男人跟雙刀女子站在羅剎宗主人身后,廉景則估計是因為在黃龍客棧領教過姓林的手段,知道對方的陰險狡詐程度不輸自己,所以看向年輕人的眼神總是帶著一股明顯的冷厲。</br> 魔宗女主人笑道:“說了給你兩天時間考慮,沒想到一天都還沒過去,你就來了,說說看,怎么考慮得這么快?”</br> 林鹿漫不經心道:“你若是嫌快的話,我可以再考慮考慮?!?lt;/br> 紫衣女子對年輕人的冷淡態度一笑置之,也不再多問,她轉頭望向旁邊的白衣女子,嘖嘖贊道:“姐姐好漂亮?!?lt;/br> 霍冰神情淡淡,不置可否。</br> 林鹿開門見山道:“少廢話了,說吧,你叫我跟著你去羅剎宗干什么?”</br> 林鹿倒也識趣,即便自己再不識抬舉,也不會傻到當面挑釁對方的地步,所以沒有稱魔宗。</br> 美貌女子臉色淡然道:“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想跟你做一筆買賣?!?lt;/br> “買賣?”</br> 年紀輕輕就地位超然的女子身體微微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終于道出真實目的,“我想讓你幫忙殺一個人。”</br> 林鹿眉頭微皺,“殺人?”</br> 女子輕輕點頭。</br> 林鹿心中疑惑,問道:“你堂堂羅剎宗的宗主,想要殺一個人易如反掌,用得著我?”</br> 身份煊赫的女子只是輕輕敲擊著桌面。</br> 林鹿不知道那老家伙到底走沒走,要想窺探對方氣機只是白費功夫,肅穆問道:“若是連你們都殺不了的人,叫我又有何用?”</br> 女子倒是不客氣,言語直接,“單是你當然沒什么用,到時候還會有其他人在?!?lt;/br> 林鹿微一沉吟,忽然笑問道:“你不會是想讓我當炮灰吧?”</br> 女子似笑非笑道:“是不是炮灰,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lt;/br> 林鹿眼神微瞇,片刻后問道:“那你告訴我到底要殺誰?”</br> 女子起身重新走到窗邊,淡淡道:“現在你不用知道,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lt;/br> 林鹿笑道:“是嗎?那我就再好好考慮考慮?!?lt;/br> 女子轉頭望著年輕人,冷冷一笑,不疾不徐道:“好啊,之前我說的是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將那些和尚殺個干干凈凈,現在我又改主意了,從現在開始,你只要多考慮一個時辰,我就殺一個和尚?!?lt;/br> 她轉頭笑道:“蒙大哥,你出去看看?!?lt;/br> 中年男人名叫蒙泰,聽到女子吩咐,應了一聲便手持霸王槍下了樓。</br> “你!”林鹿怒不可遏。</br> 他緊緊盯著面前這個面含笑意卻看不透徹的女子,深呼吸一口氣,平復下心中怒意之后,盡量心平氣和說道:“好,我答應你,可既然是買賣,那我有什么好處?”</br> 紫衣女子雙手負后,淡淡道:“只要殺了那人,你搶了我舍利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br> 林鹿譏諷笑道:“真是好笑,就算我得不到舍利,可你就以為你能得到?”</br> 女子神情微冷。</br> 林鹿神情不太自然,咽了咽口水,說道:“可你老是出爾反爾,我怎么知道你這次是不是又在騙人?”</br> 女子笑道:“我薛靈向來說一是一?!?lt;/br> 林鹿呵呵一笑,隨即一愣,原來這小娘們兒叫薛靈,人長得倒是乖巧靈氣,就是心思歹毒難測了些。</br> 薛靈見對方出神,寒聲問道:“你在想什么?”</br> 林鹿回過神來,應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lt;/br> 薛靈半信半疑,突然笑問道:“怎么樣,有沒有覺得跟我做買賣很公平?”</br> 林鹿皮笑肉不笑,“是,公平得很?!?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