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邊,浪花滾滾,山頭野草青漸黃。</br> 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輕人一手持劍,卷起褲管站在海邊,神情恬淡,好似在享受海風拂面。</br> 身材精壯的漁村少年有樣學樣,拿了一柄木劍安靜站在距離年輕劍客一丈之處。此刻距離兩人來到海邊已經過去一個時辰。連月以來,只要不出海,并且幫爹娘干完活以后,王鐵生幾乎天天都跟年輕劍客在一起,從最開始的一炷香,到后來的半個時辰,再到現在雷打不動的一個時辰,漁村少年的進步有目共睹。</br> 王鐵生睜開雙眼望向旁邊的年輕劍客,見后者紋絲不動,卻也不再做樣子假裝堅持,用對方的話說,心一旦不靜了,站得再久也是徒勞,他只希望自己下次能堅持得再久一點。</br> 管浪閉目凝神,又過去約摸一個時辰之后,他猛然睜開雙眼,手腕一翻,持劍朝碧波大海中奔去,把岸邊的少年嚇了一跳。</br> 管浪持劍疾奔,某一刻,已經許久未見天日的紅燭劍陡然出鞘,劍意盎然。</br> 年輕人一劍劈出,海面頓時炸出一排滔天水花,海水如雨幕落下。</br> 站在岸邊的王鐵生被震驚得目瞪口呆。</br> 管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岸邊。</br> 王鐵生半晌后才回過神來,小跑到年輕劍客身邊,激動問道:“管浪哥,你剛才那一招叫什么?怎么以前沒看你用過?”</br> 管浪還劍入鞘,說道:“沒有招式,只是心意所至,有感而發。”</br> 王鐵生嘖嘖道:“管浪哥,你可真厲害,隨便一劍都這么大威力。”</br> 面對少年的真心稱贊,年輕游俠一笑置之。</br> 少年兀自驚嘆不已,更加堅定了練劍的決心,他轉頭朝年輕人說道:“管浪哥,我一定要練好劍。”</br> 年輕人微笑道:“嗯,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一定可以。”</br> 兩人朝身后的那座小山頭走去,芳草萋萋,不一會兒就到了山頂,兩人俯身撥弄著一團雜草,取出兩根魚竿,這是兩人的小秘密,每次悟劍之后,兩人都會去崖后垂釣。</br> 王鐵生翻弄著雜草,忽然想起一事,心頭微澀,他抬頭望著面前的年輕劍客,問道:“管浪哥,你什么時候會離開這里?”</br> 管浪聞言一愣,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在這座偶然落腳的小漁村一呆就是近一年時間,說好的沿著劍宗的足跡行走江湖,到現在也沒有走出一步,或許是該什么時候離開這里了,說道:“不知道呢,你放心,走之前肯定會告訴你的。”</br> 在遇到年輕劍客之前,王鐵生可能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居然會有一個練劍的朋友,而且對方還教自己練劍,他有些開心,不過偶爾又有些失落,就像此刻,因為對方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屬于他的世界。其實少年也想跟著去中原走一遭,見識見識那個大得無邊無際的‘江湖’,可是他放心不下那個脾氣差,長得也不算好看的少女,因此一直不敢下決心。王鐵生忽然堅定說道:“管浪哥,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也會堅持練劍的,等我劍道有成的那一天,我就去找你。”</br> 管浪看了看一臉堅毅的少年,一入江湖深似海,這樣淳樸的少年真的適合那個江湖嗎?他不知道,但或許是不愿打擊對方的積極性,他笑道:“好,我等著那一天。”</br> 王鐵生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兩人扛著魚竿,拎著竹籠朝山后崖畔走去。</br> 云卷云舒,變幻莫測。</br> 路上少年再次問道:“對了,管浪哥,將來我若是真的去闖江湖了,上哪兒去找你呢?”</br> 管浪想了想,說道:“蜀山。”</br> “蜀山?那是哪里?”少年好奇問道。</br> 管浪解釋道:“那是一座很高很大的山,江湖上無人不知,你只要隨便問一問,就知道怎么走。”</br> 王鐵生心生向往,一臉的羨慕跟崇拜,喃喃道:“蜀山...”</br> 不一會兒,兩人就到了一處三面臨崖的海岸處,外面海潮涌進來之后,由于兩邊的怪石所阻,沖勢被層層削減,到海灣最里面時已經幾乎是風平浪靜。</br> 兩人各自坐在一塊石頭上,拋餌入海,然后開始了長時間的沉默等待。</br> 王鐵生自小跟著父親出海打漁,若說想要吃魚肉,他大可以撒網捕魚,而且憑他的經驗,保管是一撒一個準,比起釣魚而言,收獲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過當身邊的年輕劍客告訴他穩坐釣魚臺能夠打磨心性,沉得住氣才能握得穩劍時,少年就決定要好好釣魚了。不過少年雖然撒網捕魚在行,但對于這種極為考驗耐心的方式,即使這些日子跟著年輕劍客磨煉出了毅力耐性,卻似乎仍然沒有太多的天賦,半天都沒有魚兒上鉤,讓少年一度很沮喪。</br> 再看看旁邊的年輕劍客,不到一會兒的功夫,就釣起來好幾條巴掌寬的家伙,讓少年有些小小的羨慕。</br> 管浪如老僧坐定一般紋絲不動,忽然想起一件自己剛入江湖時的趣事,在過臨滄江的時候,曾遇到一個道人在江畔垂釣,仙風道骨得不行,年輕人那時候看誰都像是世外高人,蹲在老人身邊看了好久,最后老人將魚線扯起來的時候,竟然沒有魚餌,加上對方一番玄之又玄的言語把年輕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愈發覺得對方神秘莫測高不可攀,估計是隱居山中的老神仙,后來見識多了,再想起那個老家伙,年輕人只是輕輕一笑,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仙,那老頭兒指不定是哪里冒出來的江湖騙子,故作高深而已。</br> 潮來潮去,浪花朵朵,這方小天地之間的水面也浪起了層層漣漪。</br> 王鐵生忽然偏頭問道:“管浪哥,要不你給我講講那蜀山唄?”</br> 管浪一手執魚竿,一手搭在膝上,說道:“蜀山是世人眼中的仙山。”</br> “仙山?”王鐵生瞪大了眼睛,他可是只在村里那些老人講的神華傳說中聽過仙山,他也自然不會當一回事,可這話從自己崇拜的人口中講出來,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好奇問道:“那山上有神仙嗎?”</br> 管浪啞然失笑,解釋道:“那不是真的仙山,只不過是江湖上的人對蜀山的敬稱,因為山上住了很多超然出塵的人,不僅劍道造詣高深,而且為人正直,受人尊重。”</br> 他揉了揉下顎,喃喃道:“其實跟神仙也沒什么區別。”</br> 年輕劍客思緒飄遠,自言自語道:“我有一個朋友就是蜀山的人,不過他可沒有一點仙風道骨的樣子,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就跟個野人一樣,一身獵人打扮,要多土包子有多土包子。”</br> 王鐵生試探性問道:“你說的就是那個烤野兔的人吧?”</br> 年輕劍客點了點頭。</br>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少年在問,而年輕劍客則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時間過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黃昏時分,兩人收獲也不小,當然,基本上都是管浪的功勞。</br> 兩人燃起了一堆柴火,晚上就直接烤鮮魚對付了。</br> 王鐵生心情不錯,悠悠哼著小曲,不停翻弄著手上的烤魚,他不經意間抬頭望向海面,一望無際的深藍,心情愈發舒暢。少年忽然皺了皺眉,一手搭在眉頭上,用力望去,當看到海面上的那粒小點以極為夸張的速度靠近時,心中震驚異常,顫聲道:“管浪哥,有人來了。”</br> 不怪少年如此驚訝,委實是那人來得太快,一葉扁舟飄在海面,如利箭駛來,乘風破浪,頃刻間便到了岸邊。</br> 年輕劍客面上比少年淡定許多,但心中亦是驚訝不已。</br> 來人徑直走向二人,兩人這才有機會看清對方面貌,一襲白衫,相貌俊逸,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氣質不俗,只是眉間染了一絲風霜之色,中年男人開口贊道:“好香啊。”</br> 他笑問道:“二位小兄弟,不知在下能不能嘗一嘗啊?”</br> 管浪表面平靜,心中卻是緊張無比,按這人剛才顯露的那一手,至少也是一品境界的猛人了,說不定已經是天罡境的大宗師,面對這樣一位武道大佬提出的要求,他哪敢拒絕,點頭道:“當然可以。”</br> 少年將其中一條魚遞了過去,中年男人絲毫不客氣,接過烤魚便吃了起來,管浪跟少年則是分食一條,吃得是戰戰兢兢。</br> 風姿不俗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在海上漂的時間不短,好久沒吃到熟食了,對付完一條魚以后又讓少年幫著烤了一條,少年心思單純卻不傻,沒有絲毫違逆,老老實實的又烤了一條魚,生怕對方吃得不合意,這一次烤得更加細致認真。</br> 中年男人再次接過烤魚,吃得是津津有味,忽然看了看兩人,笑道:“別光看我啊,你們也吃。”</br> 兩人悻悻一笑。</br> 中年男人拍了拍肚子,喃喃道:“魚倒是不錯,可惜沒有酒,不過比起天天吃生果子,這算好的了。”</br> 好像是想起這幾個月在海上飄零的凄慘日子,中年男人微微不悅,罵罵咧咧道:“那老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害我在海上漂了這么長時間,連鬼影子都沒見到一個,”</br> 管浪眉頭微皺,找人的?</br> 自有一股儒雅之氣的中年男子飯飽以后,向兩人拱手謝道:“多謝兩位小兄弟款待。”</br> 他忽然伸手入懷,掏出兩個紅果,說道:“無以言謝,這里還剩了兩顆果子,送給你們嘗嘗鮮。”</br> 說罷將果子遞給身邊的年輕劍客。</br> 管浪接過形狀有些怪異的紅果以后,順手分了一個給少年。</br> 中年男人起身欲要離去,管浪鼓足勇氣問道:“前輩,不知道你找誰?”</br> 中年男人微微撇頭,解釋道:“前段時間,不知道是誰說在南海見到了畫圣吳道子,我就想著來看看那老家伙,結果運氣不好,連根毛都沒見著,不過找到了這些果子,也算沒有白跑。”</br> 聽到畫圣二字,管浪心中震驚,怔怔望著中年男人的背影,兀自聽到對方好像在念叨什么要是知道當初是誰傳的謠,定要將那廝剝皮抽筋。</br> 管浪望著手中的紅果,咽了咽口水,然后輕輕咬了一口,說不清是什么味道。</br> 年輕人有所不知,這種顏色火紅、形狀怪異的果子名叫菩提果。</br> 甲子一開花,</br> 甲子一結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