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被惡狼所傷,好在沒有傷筋動骨,加上老劍士那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珍貴藥丸,不到一月時間,少年的腳傷便好了十之八九,基本上可以行走如常。這一日,俞佑康帶著林鹿在山中穿行,一路上二人并沒有太多交流,踩在松軟腐爛的落葉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幼熊今日也顯得老實乖巧,沒有去逗弄飛舞的蝴蝶,也沒有去追趕淘氣的松鼠。</br> 林鹿沉默前行,表面平靜,可心里卻并不平靜且充滿了一絲期待,山頭桃樹上的桃子已被摘光,師父交代的第一件事算是圓滿完成,那么接下來便可以練習真正的劍法了,想起馬上就要接觸到蜀山劍法,少年的心難免有些興奮。</br> 兩人一直走到某處開闊崖坪上才停下來,崖坪被青青草甸覆蓋,青草松軟綠意盎然,不知名的野花散亂點綴期間,坪前是斷崖,遠處群山環繞,云霧在山腰盤旋,不似人間,偶有野鶴鳴聲響起,空曠山谷更顯寂靜。</br> 俞佑康負手站在斷崖前,似乎是被眼前的壯美風景給吸引住了,半天沒有開口說話,此時的林鹿心中期待且興奮,又怎么能忍受得了這種沉悶,于是準備打破這股沉默,然而當他看到前面那道出塵背影時,此時此刻仿佛天地間的一位圣人正在冥想感悟,所以最終放棄了這個打算。</br> 過了片刻,蜀山老劍士終于開口打破沉默,他問道:“徒兒,你可知道劍為何物?”</br> 劍為何物?</br> 林鹿眉頭微皺,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有此一問,但他只管答道:“劍當然就是兵器,或者說劍便是劍?!?lt;/br> 俞佑康神色平靜,繼續問道:“那你知道劍為何而生?”</br> 劍為何而生?</br> 林鹿眉頭再皺,聽到老人的問題不禁在想,難道學劍之前還要先學習劍的歷史,可就算要了解難道不是應該先了解師門的歷史才對嗎,這是什么意思?不過他仍舊老實答道:“自然是當人有了需要便應時而生?!?lt;/br> 兩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實際上很多人會陷入長久思考甚至鉆進牛角尖,尤其是當這樣一位劍道宗師問出口時,因為沒人會想到一個一品大宗師會問這樣的問題,但事實上問題就是這樣簡單,少年的回答令老人也比較滿意。</br> 俞佑康笑了笑,說道:“君子好佩劍,劍配君子,甚至有人被稱為君子劍,好像劍從一問世便跟君子二字有關。”</br> 林鹿自然知道劍跟君子的關系,他也聽說書先生講過那個關于君子劍的傳說,實際上那個被稱為君子劍的人并不怎么君子,然而老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少年詫異無比,老人說道:“可是很多人都忘了,先賢早就說過,劍,兇險異常,為殺而生?!?lt;/br> 俞佑康沒有理會錯愕的少年,繼續道:“除了我輩專修劍道人士,天下持劍之人何止千萬,沙場將軍士兵,廟堂高官文臣,江湖游俠,市井走卒,甚至三歲稚童也可以配把木劍開開心心打鬧,更別說那些佩把劍裝樣子的紈绔子弟,可有幾個人真正懂得劍?”</br> 老人的話就像是把一個打扮得端莊溫婉的女子突然扒得精光不剩,一絲不掛露出了真實面目,讓人措手不及,又讓人有些忐忑,林鹿問道:“師父,你的意思是說,練劍就是為了殺人?”</br> 俞佑康斂了斂心神,平靜道:“為殺而生自然便是出劍必見血,甚至殺人,以血喂劍,以劍嗜血,這便是劍出現的本來意義,然而劍有雙刃,既能傷人也能傷己,既能嗜別人的血,也能嗜自己的血,全看持劍人之心意?!?lt;/br> 老人望著遠處連綿山脈慨然道:“我輩練劍之士,應常懷一顆包容敬畏之心,敬天地,敬四海,敬山川湖泊,懂得了敬畏便會知道如何去包容,無數前賢圣人在劍道上披荊斬棘,為的便是讓后人少走彎路,能以手中三尺長劍證得世間大道,須知這全是他們的一片苦心?!?lt;/br> 他看了看少年,直言不諱道:“徒兒,你身負父母血海深仇,心中已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這既是你練劍的動力,也是你將來攀登劍道的最大阻力,甚至可能將你拖入無底深淵,倘若你不能駕馭你的仇恨,反而被仇恨支配,那么你的路便只有一條?!?lt;/br> “走火入魔,劍毀人亡?!?lt;/br> 林鹿聞言一驚,父母之仇深似海,早已刻入了自己骨子里,融入了血液里,林鹿自知,每每回憶起那個絕望的夜晚,自己仍會痛苦悲憤,神不能寧。</br> 俞佑康看到少年的失神模樣,平靜道:“你也不必過于憂慮,蜀山劍法重修劍道心性,只要你不過于執著于報仇,一切也無甚大礙?!?lt;/br> “是,徒兒謹記師父教誨。”</br> 俞佑康撫了撫灰白胡須,眼中透露著難以捉摸的意味,他知道眼前的少年身負劍道氣運,且自幼聰慧,但老人也清楚,對于這塊劍道璞玉,絕不能操之過急拔苗助長,他緩緩道:“從今日開始,為師便正式教你蜀山劍法,你可要好好學,切莫一心求快,浮于表面?!?lt;/br> 林鹿應道:“知道了。”</br> 老人的叮囑不無道理,這些時日以來,老人也摸清了自己這個徒弟的一些脾性,聰明自然是聰明,卻也好動,尤其是好奇心重,其實這也正是林鹿打小便養成的性格,初入山中之時因為陡失雙親而意志消沉,時間稍長,少年人的心性終究還是顯露了出來,當初俞佑康讓少年往返山頭摘山桃就未嘗沒有磨礪后者心性的打算在里面。</br> “師父,是不是今天就開始學開蜀十八式?”</br> “開蜀十八式?呵呵,雖然只是蜀山的入門劍法,但也不是現在的你能練的。”</br> “啥?”林鹿震驚道,心中帶著一絲不甘,難道自己連入門劍法都沒資格練。</br> 俞佑康平靜解釋道:“不要被那些江湖傳說或者話本小說給蒙蔽了,也不要以為打的好看便是高明劍法,兩個伯仲之間的高手對戰,前面的九十九招可能都是熱身相互試探,真正殺招往往在最后,憑的是什么?憑的便是穩準狠?!?lt;/br> “而要想做到這一點,便是成百上千次的反復練習?!?lt;/br> 俞佑康走到崖坪上一棵古樹前,說道:“來,向這棵樹砍上一刀?!?lt;/br> 林鹿不明所以,老實照做,他聚力于雙腕,穩穩一刀砍在樹干上,留下一道醒目刀痕。</br> 俞佑康沒有什么特別表情,連看都沒看一眼那道刀痕,繼續道:“再砍一刀?!?lt;/br> 林鹿眉頭微皺,只得準備再砍一刀,揮刀即將落下之際,老人打斷道:“記住,這一次要砍在同樣的位置?!?lt;/br> 林鹿愣在當場,“砍在同樣的位置?”</br> “沒錯?!?lt;/br> 林鹿看了一眼之前那道刀痕,要想砍在同樣的位置,顯然是有些難度,心中不免惴惴,不過只是微一猶豫,少年便揮刀砍下,這次同樣是沉穩一刀,然而樹上卻多出了一道刀痕,離原先那一道足有半寸之遠。</br> 看著兩道清晰的刀痕,林鹿眉頭微皺,于是心有不甘又砍了一刀,結果只是給古樹多添一刀傷痕而已。</br> 如此砍了五六刀,沒有一刀砍在相同位置,最多就是跟原有的刀痕交叉重疊,少年氣惱道:“不行,根本不行?!?lt;/br> 俞佑康微微一笑,“不行?”</br> 老人向草坪走去,在離古樹約摸兩丈距離的地方停下,只見老人長劍陡然出鞘,然后背對著古樹輕輕向后一揮,一道無形劍氣瞬間擊在參天古樹上,留下一個深達數寸的窟窿。</br> 林鹿當場傻了眼,可讓少年更加震驚的事情還在后面,只見老者緊接著再次手一揚,長劍破風而出射向古樹,然后絲毫不差的刺入那個窟窿。</br> 林鹿被震驚得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br> 看著愛徒呆若木雞的表情,俞佑康神情淡然,老人伸手一招,長劍返回鞘中,淡淡道:“看見了嗎,這是一個修劍之人要掌握的最基本的東西。”</br> “最基本的東西?”林鹿難以置信道。</br> 俞佑康瞥了一眼少年,“怎么,連這都做不到,那還練什么劍?!?lt;/br> 林鹿咽了一口唾沫,他何曾是那種輕易服輸的人,當年跟夫子打賭,連數萬言的艱深古文都敢背,這算什么,正聲道:“既然師父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lt;/br> 俞佑康神情平靜,沒有過多解釋,事實上這哪是什么最基本的東西,就老人剛才露的這一手,少說也需要在武道上摸爬滾打三年以上才能做到,俞佑康在劍道攀登打磨數十年,自然是輕松愜意,可要讓林鹿做到這般,又豈是易事,只不過為了給少年一絲壓力,老人才撒了這么一個善意的慌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