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當(dāng)然知道老人的用意,但不知道這樣的練法對砥礪劍道到底有多大效果,可既然師父都這般說了,那自己便只好這么做,因為對于武道毫無根基的少年而言,有了老人的領(lǐng)路肯定要比自己胡亂摸爬滾打好。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從晨光初露,一直到夕陽西下,在那方寬闊的崖坪上,總能看到少年揮刀砍樹的身影,有時候接連砍上十多刀甚至數(shù)十刀,有時候卻半晌揮不出一刀,只是盯著一道道斑駁刀痕出神,然后在某一瞬間揮刀而出。</br> 古樹前,少年又進(jìn)入了凝神狀態(tài),盯著先前砍出的那道刀痕怔怔出神,那道刀痕淺顯且并無特別之處,樹皮下隱約可見泛白的內(nèi)里,林鹿醞釀完畢,一刀揮下,并不像之前那般勢大力沉,隨著砰的一聲輕微聲響,先前那道刀痕之上再次疊加了一道并未完全覆蓋的痕跡。</br> 少年無奈地?fù)u了搖頭,此刻深深體會到了什么叫說來容易做來難,初次試刀時雖然嚷嚷著根本不行,但少年卻暗下決心,以為憑著自己的努力終能做到,可沒想到一連數(shù)日都不見成效。</br> 俞佑康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崖坪上,老人走到古樹前,看著那一道道交錯分布的刀痕,臉上看不出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轉(zhuǎn)身走到崖坪前的一塊石頭上緩緩坐下,開口道:“練劍之人數(shù)以千計萬計,可是能登頂?shù)娜藚s少之又少,為什么?”</br> 老人沒等團(tuán)坐在身前草坪上的少年回答,便自問自答道:“因為劍道雖只有一條,但走法卻有千萬種,甚至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劍道,有的人聰明,或許能找到快一些的法子,有的人不那么聰明便只好兢兢業(yè)業(yè)按部就班的走,其實這兩種人都不缺,缺的是那種既聰明卻還愿意一步一個腳印走的人。”</br> “就像知道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大官,誰還會從九品芝麻官做起,即便有些人還有自己的想法,可家中早就鋪好了路,你不走也會有人推著你走,這世上急功近利的事何曾少了”</br> 老人望著遠(yuǎn)山,慨嘆一聲,說道:“徒兒,千萬記住,萬事開頭難,越難越不能取巧,只有做到洞察微毫,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每一分力道,每一絲氣機(jī),兩個伯仲之間的高手對決,越到最后越是要錙銖必較,因為無論一個人的氣海如何充沛,也總有氣竭之時,因此對每一絲氣機(jī)的精純掌控都顯得尤為重要?!?lt;/br> 林鹿盤坐在草甸上,聽得很認(rèn)真,因為自己沒有真正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所以老人的經(jīng)驗之談就顯得格外寶貴,他正聲應(yīng)道:“知道了師父?!?lt;/br> 俞佑康神色和藹,輕輕笑道:“為師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現(xiàn)了一個不世出的劍道天才,弱冠之前便已經(jīng)到了一品境界,二十二歲便進(jìn)入一品天罡境,已經(jīng)到了絕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地步,很多人都認(rèn)為那人是近百年來劍道最杰出的人物,自然也會是這一代劍道的扛鼎之人。為了磨礪劍道,那人不斷挑戰(zhàn)天下各門各派,可是由于他行蹤飄忽不定,沒人知道他下一次會出現(xiàn)在哪家宗派門前,直到途徑大劍山的時候泄露了行蹤?!?lt;/br> 說到這時,老人不禁微微失神,因為過了大劍山,下一站極有可能便是蜀山,如果那名年輕人真的到了蜀山,恐怕應(yīng)戰(zhàn)的就是自己的那位師兄吧。</br> 林鹿聽著老人的敘述言語,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數(shù)年前在荒原上的那一幕,想起了那個會使飛劍的年輕人。</br> 俞佑康收回心神接著道:“然而劍道茫茫,那人雖已是天罡境界,卻并未劍道大成,加上鋒芒太盛,又傳言身懷可遇不可求的劍靈,很快便被人盯上了,最終在數(shù)年前被江湖中人聯(lián)手圍殺而死?!?lt;/br> 聽到圍殺而死幾個字時,林鹿心中咯噔一下,難道會是他?</br> 老人嘆息一聲,“若論天賦,當(dāng)世無人能出其左右,加上他一人獨占劍道七分氣運,當(dāng)真是上天的寵兒,假以時日能否做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壯舉還真不好說,可惜,終究還是沒能走到那一步?!?lt;/br> 老人看了一眼少年,問道:“你可知道那人是誰?”</br> 林鹿搖了搖頭。</br> 老人帶著些許惋惜之情道:“此人便是當(dāng)時四大宗師之一,劍宗陳天元。”</br> 聽到陳天元三個字,林鹿腦袋嗡的一聲響起,果真是他。</br> 林鹿當(dāng)初見識過對方的飛劍手段,也感受到了那些圍剿陳天元之人的強大氣場,所以他知道陳天元很厲害,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厲害,更別說頭一回聽到的劍宗、天罡境之類的陌生詞匯,這在少年的意識里完全是一片空白。</br> 林鹿忍不住問道:“師父,什么是劍宗?”</br> 俞佑康伸手撫須,緩緩解釋道:“劍宗便是當(dāng)世劍道魁首,乃世上用劍最強之人,與另外三人并稱四大宗師,除了劍宗陳天元之外,其余三人分別是龍虎山當(dāng)代天師,符宗張維揚,樂府府主畫宗陌曉生,以及酆都城主,鬼宗公孫無忌,有人將這三人笑稱為'鬼畫符',敢這般打趣三人,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過倒也并未傳出三人對此有何微詞?!?lt;/br> “江湖上曾有人信誓旦旦的說,若以陳天元當(dāng)時的進(jìn)展來看,三十歲以后,恐怕就算其余三人聯(lián)手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這種說法未免有些夸張,不過據(jù)此也能看出陳天元的劍道天賦何其出眾,唉,可惜啊,那種場面如今也只能想想了?!?lt;/br> “師父,你也很看好他?”</br> 俞佑康道:“當(dāng)然看好他了,既然有能力將劍道發(fā)揚光大,為師自然希望他能走得越遠(yuǎn)越好?!?lt;/br> 俞佑康忽然笑道:“當(dāng)然了,為師也希望你將來能在劍道越走越遠(yuǎn),將劍道發(fā)揚光大,那時為師也不用去羨慕別人了?!?lt;/br> 林鹿嘻嘻一笑,他忽然想起來當(dāng)年那人跟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br> 倘若有一天你練劍了,我希望你能行至劍林深處,做到很多人都沒有做到的事。</br> 俞佑康沒有注意到少年的片刻走神,接著道:“陳天元雖然四處挑戰(zhàn),但并不狂妄張揚,事后也從不提勝負(fù)二字,這倒是保住了對方的顏面,倒是不少好事之徒妄自揣度,給那些被挑戰(zhàn)的人惹去不少閑言碎語?!?lt;/br> 林鹿問道:“那他為了什么?”</br> 俞佑康道:“陳天元顯然不是為了求名,為師揣測,他是想將天下劍法融為一爐,將萬千劍道歸為一道,以創(chuàng)出屬于自己的劍道,他為的僅僅是手中三尺長劍。”</br> 老人心生向往,感慨道:“有這樣的想法跟志向,實乃我輩劍道中人之楷模啊?!?lt;/br> 俞佑康并非無來由的生出這番感慨,因為他自己也曾有過這般想法,想要創(chuàng)出自己的劍道,否則,當(dāng)年也不會一氣之下便離開了蜀山,老人突然自嘲一笑,回想起自己的大半輩子,除了在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一品境界,竟一事無成。</br> 俞佑康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年,臉上浮現(xiàn)一絲柔和之意,后者身懷的那份氣運在老人眼中獨一無二,是這些年云游四海見到的獨一份,將來的成就想必低不到哪里去,想到這老人不免感到一絲欣慰。</br> 俞佑康見少年低頭若有所思,問道:“怎么了?”</br> 林鹿抬起頭說道:“師父,你說的陳天元,我認(rèn)識?!?lt;/br> 俞佑康笑道:“身為堂堂四大宗師之一,江湖上誰不認(rèn)識,你認(rèn)識也不奇怪?!?lt;/br> 林鹿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把話說明白,接著道:“我是說我見過。”</br> 俞佑康微微一愣,隨即灑然道:“雖說陳天元行蹤不定,但總不會在天上飄來飄去,你見過他也不奇怪。”</br> “咦,你怎么知道你見到的就是陳天元?”</br> “因為那些人叫他陳天元?!?lt;/br> “原來如此?!庇嵊涌迭c了點頭,接著隨口問道:“你在哪兒見過?”</br> 林鹿脫口而出,“大概六年前在荒原見的。”</br> 少年這一句話說的不以為意,卻在老人心中炸起一道驚雷,讓后者久久說不出話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