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獨棟小院外,小丫頭竟然已經睡著了,林鹿輕輕一躍,跳進了房間,兩名女子仍然保持一個遙遙相對的態勢,慕容海棠盤坐在一邊,看到年輕人換了一身衣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很快斂了心神。</br> 雀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師父,迅速從年輕人背上縮了下來,跑到女子身邊,喊道:“師父。”</br> 小丫頭見師父臉色發白,小臉一苦,眼看著就要掉下淚來,“師父,你受傷了。”</br> 還不知徒兒將自己的隱秘心事和盤托出的慕容海棠輕輕一笑,說道:“沒事。”</br> 雀兒忽然轉頭瞪著林鹿,紅著眼睛道:“都怪你!”</br> 林鹿無話可說,只得充當起出氣筒。</br> 慕容海棠攬過小丫頭,“別胡鬧。”</br> 李念月坐在床邊,看著面前大大小小的三人,哭笑不得,這算怎么回事啊,老娘這里可不是什么酒樓客棧,是青樓,朝安城最大的青樓,怎么還興拖家帶口來呢。</br> 雀兒忽然望向坐在一旁的女子,仰頭問道:“師父,那個姐姐是誰?”</br> 慕容海棠視線微抬。</br> 李念月心頭一緊,趕忙說道:“女俠,少俠,這樓里都叫我念月,小妹妹...”</br> “誰是你小妹妹。”慕容海棠冷冷道。</br> 李念月尷尬一笑。</br> 雀兒望著局促不安的女子,笑瞇瞇道:“念月姐姐,你這有沒有吃的啊,我餓了。”</br> 李念月看著小丫頭天真爛漫的笑容,就像看到一抹希望的曙光,感動得都快哭了,趕緊道:“有有,姐姐給你拿。”</br> 李念月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食盒,打開之后,只見里面放著好幾樣精致糕點。</br> 雀兒望著光是看看就讓人食指大動的點心,使勁嗅了嗅,“好香啊。”</br> 李念月取出一塊遞給小丫頭,后者輕輕咬了一口,贊不絕口,“好吃。”</br> 林鹿見到小丫頭的歡快模樣,深感無奈,他是真擔心這小妮子哪天被人用一塊點心就給拐走了啊。</br> 李念月坐在一邊,安靜看著一臉純真的小丫頭,臉上揚起一抹笑意,絕不是那種面對男人時的淺笑逢迎,而是有一絲難得的清澈之意,想當年自己也是個心思單純的黃花大閨女,若不是聽了那王八蛋的花言巧語,自己又怎么會淪落成風塵女子,被人奪去貞操的那一晚,女子哭得是梨花帶雨,之后好長一段時間都心灰意冷,覺得沒臉見人了,可在別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勸慰之下,也就挺過來了,后面幾次下來以后,想想也不過如此,再往后就沒什么感覺了,如今每次看到那些酒前儀表堂堂的正人君子,她也是心如止水,因為她很清楚那些君子在酒后是什么德性,有的人更夸張,沒說幾句就急不可耐,看著風風火火,卻是個快槍手,讓人啼笑皆非。即便那次逾越規矩偷偷跟那個年輕書生獨酌,也不過是單純的看著對方順眼罷了,那人有點文采是不假,舉止得體,而且話里話外竟有帶女子私奔的意思,可她李念月早就過了十六七歲的單純年紀,男人在想什么,她都不用去猜,全都在眼里在臉上,說來說去,對方還不是饞自己的身子,只不過對方是窮書生一個,想吃白食罷了。不過讓女子欣慰或者說覺得好笑的是,那人的演技倒是不錯,一頓酒喝到最后都沒有做出什么僭越之舉,只是不知道回去之后有沒有悔青腸子。</br> 李念月本來就有些困意,只是剛才因為變故突生,被刺激到才精神起來,這會兒又有些困了,用手捂嘴輕輕打了個哈欠,只是眼前坐著兩尊殺人不眨眼的兇神,自己怎敢放心躺下,萬一那看著衣冠楚楚的家伙是個衣冠禽獸怎么辦?</br> 就在花魁胡思亂想之際,林鹿看出了女子眉間的那抹不安,起身看了女子一眼,然后轉身走到窗邊,一縱身又消失在黑暗中。</br> 李念月小嘴微張,剛要開口便識趣閉嘴,她回到床邊想要睡下,可一想到有個陌生女人坐在房間里,總覺得有些別扭。</br> 小丫頭雀兒倒是不客氣,有了困意之后就直接爬上床,倒頭就沉沉睡去。</br> 李念月一直熬到二更天,實在是熬不住了,才倒頭躺在那張錦繡大床上,心想如果那小子偷偷摸上床的話,就便宜他一回,至少比那些粗鄙漢子看著干凈舒坦。</br> 林鹿跳出窗戶以后,翻身上了屋頂,此刻捏了個道訣盤膝坐在房檐上,滿天繁星,微風輕柔。此番接連兩次苦戰,對于信奉劍乃為殺而生的年輕人而言,獲益良多,他十分清楚,無論自己記住了多少精妙劍招,如果沒有經過與人廝殺的磨煉,就好比是空中樓閣,中看不中用。此刻林鹿開始在腦海中復盤荒谷中的一幕幕,事無巨細,大至青城老祖杜玉皇打造的那座由九柄飛劍為根柢的斫龍大陣,以及那尊道德天尊像從天而降時的煌煌氣象,小到與嚴百柳近身廝殺時的氣機流轉,剝絲抽繭般在腦海中一遍遍過濾,不得不承認,與兩位一流宗師廝殺,其中一位甚至已經接近道門所謂法天象地的玄妙境界,不說其他,單是這份生死之間的心境砥礪,對年輕人而言,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林鹿忽然想到,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去城外走走,借此機會看看兩位武道宗師大戰之后的遺址,畢竟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br> 次日天光一亮,李念月從睡夢中醒來,第一時間便摸了摸身上,發現自己毫發無損之后,這才松了口氣,接著又有些失望。</br> 慕容海棠調息一晚,氣色已經明顯好了些,其實在女子宗師的計劃中,她跟南宮石龍早晚有一戰,只是提前罷了,不過這一次也并非毫無益處,跟他南宮石龍交手之后,至少對后者的了解不再停留在表面印象,心中有了底。</br> 林鹿望著慕容海棠,問道:“你怎么樣,好些沒有?”</br> 慕容海棠點了點頭。</br> 然而,林鹿卻仍是臉色凝重,他看得出來,女子的狀態并沒有表面上那般輕松。</br> 李念月望著幾人,視線最終落在了年輕劍客身上,問道:“公子,你們真的要在這住下去?”</br> 林鹿轉頭看著對方,后者一愣,然而年輕劍客卻不再像昨晚那般兇神惡煞,他走到女子身邊,說道:“念月姑娘,昨夜唐突闖進你的房間,實屬無奈之舉,還請見諒,等我朋友再好些了,我們就馬上離開。”</br> 李念月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客氣弄得有些懵,半晌才回過神來,不過她可不是十七八歲的傻丫頭,不會傻到對方給了點陽光就燦爛的地步,知道這些江湖中人性情古怪,對方越是這樣,她越是心里沒底,何況自己還身中劇毒,說道:“公子客氣了,其實我這地方平時也沒什么人來,你們暫且住著就是了。”</br> 林鹿微微一笑,“如此,那就多謝了。”</br> 李念月跟著笑了笑。</br> 慕容海棠看著年輕劍客跟對方客客氣氣講話,哭笑不得,這白癡真以為自己是來逛青樓的嗎,既然已經震懾住了對方,那還廢什么話,沒經驗就是沒經驗。</br> 青樓里的姑娘白日里本就是睡覺歇息,因此整整一天都沒什么人來打攪,林鹿說是要出去走一走,雀兒死活要跟著出去,于是一大一小趁四下無人的時候便躥出了院子。</br> 街上除了巡城的士兵比平時多了,跟往常沒有什么區別,林鹿牽著雀兒混跡在人群中,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黑衫打扮,加上并不十分出眾的氣質,因此走在群英薈萃的朝安街頭就顯得十分的平平無奇,加上昨日滿臉血污,那群甲士驚慌之下也沒敢細看,所以年輕劍客并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br> 不知不覺來到了城外,進城入城的人絡繹不絕,林鹿放眼望去,地面上的溝壑仍在,只是那些碎石已經被清掃一空,僅剩一塊巨石突兀擺在路旁,幾個士兵正趕著兩匹大馬使勁拖拽,但看上去效果不大,估計還需要再來一匹馬兒。</br> 大道兩邊有三三兩兩的小販在擺攤,林鹿漫無目的的走在其中,給雀兒買了一個黃燦燦的鴨梨,小丫頭滿臉的高興。林鹿望著城墻上哪一道道斑駁不堪的痕跡,心神微蕩,昨日海棠與南宮石龍一戰,其中艱險可想而知,不由愈發感動,而他對那位東海龍王的實力似乎也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會,想起當年與年輕劍宗站在一起時,三名武道高手從荒原中走來,而他南宮石龍正是其中的帶頭人,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注定,總覺得這位東海龍王將來會給自己帶來不小的麻煩。</br> 林鹿伸手摸了摸那道被凌厲氣機砸出來的巨大劃痕,心有所感,仿佛昨日那場大戰就在眼前。</br> 他不奢望能從其中得到什么了不得的機緣,他只是希望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br> “喂,那誰誰誰,在哪干什么,趕緊走開。”一個聲音忽然沖這邊吼道。</br> 林鹿回頭一望,見是一個中年武官站在那里,頤指氣使。林鹿不想徒生是非,于是老老實實離開了城墻邊,擦肩而過時,林鹿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個與人無害的平民,那武官斜著眼睛看人,但終究還是沒有發作。</br> 待年輕人進城之后,一個小卒走了上來,循著老大的視線望去,諂媚問道:“老大,怎么了?”</br> 中年武官揉著下顎,說道:“我瞅著這小子怎么不像好人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