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前的一刻,當張奴兒帶著兩大武道宗師來到那片荒谷時,著實被眼前一幕驚訝到了。</br> 杜玉皇盤坐在一角,看樣子已是將死之人,道臺破碎不堪,九柄鎮臺飛劍散落在地。</br> 張奴兒看見頹然坐在地上的青城老祖,神情淡漠,沒有絲毫惋惜跟憐憫,收回視線,望向道臺上的幾人,眼神晦澀。</br> 張奴兒仔細打量著眼下的局勢,心思百轉,兩大蜀山弟子都在,加上一個西湖少閣主,形勢似乎不容樂觀,他望著盤坐在地上閉目不語的蜀山大弟子,開口問道:“老曹,你說姓秦的家伙是真不行了還是裝的?”</br> 曹芳虛瞇起眼打量著對方,半晌之后搖了搖頭,不太確定的說道:“約摸是不太行了。”</br> “這么說咱們有機會?”張奴兒盯著遠處幾人,試探性問道。</br> 曹芳咂摸咂摸嘴,說道:“不過傳聞秦觀已經悟了蜀山的生死關,難說。”</br> 張奴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br> 曹芳神情凝重,繼續說道:“可不管怎么說,就算秦觀暫時沒了一戰之力,可還有韓道長在,當初在峨眉山上,姓韓的什么本事,你不是沒有見過,何況,還有西湖劍閣少閣主在對面。”</br> 張奴兒瞇眼打量著那個身材修長的年輕道長,見對方好端端站在對面,有些納悶,說道:“斫龍陣好歹也是杜玉皇辛辛苦苦折騰出來的,就這么被幾人破了,一點傷沒有?”</br> 曹芳這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那名蜀山道長。眼下局勢很明朗,撇開似乎已經受傷不輕的蜀山大弟子,除了韓奕,其他人入不了這位武道宗師的法眼,所以他希望能看出一些蛛絲馬跡。</br> 而當三人突然出現時,蜀山眾弟子也有些意外,立刻握緊了手中的道劍,警惕的望著三人。</br> 林鹿靜靜站在那里,別看年輕人面上平靜如水,內心卻已是波濤洶涌,原因無他,當對方三人出現時,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名中年劍客,一張即便化成灰也不會忘記的面孔,此時的年輕劍客殺意滔天。</br> “小師弟。”身后三師兄輕輕喊了一聲。</br> 仿若晨鐘暮鼓一般撞在年輕人心頭,林鹿閉上雙眼,深呼吸一口氣,漸漸平靜了下來。</br> 然后他緩緩踏出一步,接著縱身一躍落到了臺前草坪。</br> “姓林的,你干什么?”見年輕劍客向前,霍冰皺眉喊道。</br> 林鹿沒有回頭,靜靜站在那里。</br> “霍姑娘,讓他去吧。”韓奕沉聲說道。</br> 當看到滿身血污的年輕劍客出現在臺前時,張奴兒先是有些意外,可當他看出對方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菩薩時,嘴角情不自禁揚起了一絲笑意,老曹身為堂堂武道宗師,自然不屑與對方動手,而這樣的軟柿子自然也沒有留給姓嚴的道理,笑道:“蜀山弟子果然與眾不同,個個都這么視死如歸,也好,本公子今天就教教他行走江湖的規矩。”</br> 說著便抬步向前,只是當他剛剛踏出一步時,眼角余光便瞥見一道身影從身邊走過,先是迷茫,接著忍不住泛起一絲譏諷笑意,說道:“姓嚴的,不至于吧,雖然我知道你不敢向秦觀問劍,但也不該淪落至此吧,堂堂一品高手去欺負一個毛頭小子,你不嫌丟人?”</br> 嚴百柳不置可否,腳步不停,只是看著對面那雙冰冷的眼睛,淡淡道:“他是沖我來的,我這是給他機會。”</br> 張奴兒皺了皺眉頭。</br> 嚴百柳頓了頓,微微撇頭道:“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br> 嚴百柳緩步向前,踩彎了一叢又一叢的小草,他細細打量著那張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面孔,最開始看到對方的時候,心中震驚不小,還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可他終究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物,知道這個世上并無鬼神,他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親眼看著對方被鎖在了屋子里,滔天火海,一個不懂絲毫武功的孱弱少年,根本沒有理由存活下來,既然如此,那就一定是當年有什么地方出了紕漏,開口朗聲道:“雖然你現在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可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你居然能活下來,說說,怎么回事?”</br> 林鹿面容平靜,先前在江都見到對方的時候,心緒難寧,可當此刻與對方直面相對時,他的心情卻是格外的平靜,因為他知道,日盼夜盼的一天,終于來了,此時聽到對方的詢問,只是淡淡說道:“老天爺嫌我命太硬,不愿收我。”</br> 聽到對方的回答,嚴百柳淡淡一笑,雖說對方只是二品境界,但能夠從當年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父母死去的廢物少年,成長到今天這個地步,中年劍客心中還是有些意外,但也僅此而已,一個二品劍客,還不至于讓他過分緊張,說道:“這兩年想必你做夢都想殺了我,怎么樣,是不是忍得很辛苦?”</br> 林鹿面無表情。</br> 嚴百柳對年輕人的沉默無言不以為意,繼續道:“好,現在我就給你個機會,來殺了我,為你父母報仇。”</br> 他突然皺眉問道:“只是我很好奇,就憑現在的你,拿什么替你父母報仇?”</br> 林鹿依舊無動于衷,只是握了握手中劍柄。</br> 嚴百柳視而不見,自顧自說道:“對了,我還記得當年你爹是力竭而死,你娘則是被我一劍刺死的。不過說實話,若不是趙翼那家伙看上了你娘,你父母也不至于慘死。”</br> 中年劍客的一字一句仿佛一根根針扎在年輕人心上,將后者最疼痛的地方翻了出來。</br> 林鹿眼中漸漸燃起熊熊烈火,迎著對方走去。</br> 嚴百柳則是漸漸停下了腳步,嘴角微揚。</br> 身后的張奴兒聽著兩人對話,嘀咕道:“姓嚴的家伙平時看著不吭聲不出氣的,沒想到嘴夠毒的啊,可殺一個比自己境界低的人,用得著如此費勁么。”</br> 清風吹拂,吹干了年輕劍客身上的血跡,卻吹不滅仇恨的火焰。</br> 再也沒有任何廢話,林鹿再次開始前奔,一步快過一步,在荒谷中留下一道道殘影,所過之處,風聲獵獵,幾片枯葉被勁風一帶,便飄向了遠處。</br> 望著氣勢如虹的年輕劍客奔來,嚴百柳面色平靜如水,似乎連拔劍的欲望都沒有,不是他自負,而是自己有這個底氣,不管對方如何戰意昂揚,斗志滿滿,可終究是二品境界,他當然知道在捉對廝殺中,那份一往無前的氣勢意味著什么,甚至有時候就是因為那份氣勢而注定了結局,不過有一個前提,那是建立在廝殺雙方實力相當的基礎之上,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br> 嚴百柳心思陡轉間,林鹿已經來到了身前,談不上什么招式,林鹿雙手緊握劍柄,斜斜一劍狠狠向前劈下,竟然是把劍當刀來使,可見年輕人此刻心中的怒火何其兇猛。</br> 嚴百柳舉劍橫亙在胸前,金鐵相交的一剎那,綻放出一抹火花,一道雄渾勁氣波散開去。</br> 青草如綠浪層層鋪開。</br> 嚴百柳依舊面容平靜,好似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對方的一劍攔了下來,不過若是有細心之人就會發現,在劍鞘相抵的一瞬間,中年劍客的右手實際上稍稍向后移了移。</br> 嚴百柳對年輕劍客展現出來的實力有一絲絲意外,若是放在同境之中,的確算是頂尖水準了,不過很可惜,兩人之間的差距就像是一條巨大的鴻溝,讓人無法逾越,所以他也樂得看看這個忍氣吞聲了兩年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手段,也順帶看看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蜀山到底有什么了不起。</br> 嚴百柳手腕一壓,一道雄渾氣機迸發開來。</br> 林鹿只覺一股千斤之力壓了過來,燭龍劍被生生彈開,不得不后退一步。</br> 不待換氣,林鹿再次遞出一劍。</br> 嚴百柳風輕云淡的接下。</br>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看到年輕劍客的劍招不斷變換,蜀山十八式從頭到尾幾乎都耍了一遍,且并無定式,荒谷中雖沒有出現劍氣縱橫的恐怖景象,但也是劍光大漲,二人完全被籠罩在劍光之中。</br> 嚴百柳直到此刻仍然沒有拔劍的跡象,其實這場根本談不上勢均力敵的廝殺,幾乎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結局。嚴百柳神情恬淡,那種被跨境擊殺的事情的確有過,可他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手中的劍不答應。之所以一直耐著性子跟對方慢慢耗,其實是他想看看年輕人到底有多充足的底氣,居然如此不管不顧,還不惜力,顯然不止是一腔復仇熱血而已,所以他有些好奇,他倒要看看,對方到底能撐到什么時候。</br> 然而讓中年劍客微感驚訝的是,年輕人似乎一直沒有換氣的跡象,不禁讓人疑惑,這小王八蛋難道已經到了能夠借助天地之力的地步?</br> 念頭剛一閃過,中年劍客便自嘲一笑,倘若一個二品境界的劍客就能向天地借力,那自己豈不是能改天換地?</br> 約摸一柱香之后,還是沒有見到對方有氣竭之象,估計是已經沒了耐性,嚴百柳漸漸皺起了眉頭,突然氣勢一變,一劍震開對方,接著只見寒光一閃,劍道宗師終于拔出了佩劍。</br> 劍意盎然。</br> 曹芳看著不遠處的一幕,自言自語道:“沒想到嚴百柳的養劍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br> 林鹿被對方一劍震開,氣海內一陣翻涌。</br> 嚴百柳身形一掠,來到年輕人身前,不給對方絲毫喘息機會,一劍刺出,不忘譏諷道:“小子,不是劍招花哨就有用的。”</br> 林鹿橫劍在胸,不偏不倚抵在劍尖之上。</br> 燭龍劍劍氣縈繞,好似星河流淌。</br> 林鹿不斷后退,忽然腳下一頓,穩穩停了下來,那股巨力順著劍尖傳遍全身,年輕人艱難抵擋。</br> 而嚴百柳手中的長劍因為對方突然止步,彎曲處一個微妙的弧度。</br> 嚴百柳不以為意,做了一件讓年輕人委實沒有想到的事情,只見他驀的松開劍柄,長劍被反彈開來,嚴百柳輕輕拍了一下劍柄,三尺青峰好似擁有靈性一般,旋轉一周,接著從一個十分刁鉆的角度刺向年輕人。</br> 離手飛劍。</br> 林鹿心頭一驚,燭龍劍橫掃出去,卻門戶大開,嚴百柳抓住機會,雙掌拍出,重重落在年輕人胸膛之上,后者頓時被拍出數丈之遠,一口鮮血沒有壓住,噴口而出。</br> 不知是不是耍了一招表演性質大于實用性的花哨把式,嚴百柳心情不錯,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左手重新握住劍柄,繼續前奔。</br> 堂堂劍道宗師奔跑起來氣勢十足,比起年輕人而言,更是多了幾分瀟灑之意,奔跑過程中,嚴百柳輕輕揚了揚手中長劍,望著那個正‘緩緩’舉劍的年輕人,無由生出一抹感嘆,此子跟他那個爹一樣,都是武道天賦出眾之人,只要安安心心打磨十來年,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登頂武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倘若真等到那一天,雖說不至于令自己有所忌憚,但肯定會如鯁在喉,不吐不快。</br> 剎那間,中年劍客殺意暴漲。</br> 可他突然眉頭一皺。</br> 年輕人竟然不退反進,迎面奔來,一時間讓中年劍客誤以為對方的腦袋是不是突然短路了。</br> 林鹿一陣疾奔,突然拔地而起,掠向半空,接著倒墜而下。</br> 嚴百柳嘴角冷笑,喃喃道:“還來么?”</br> 望著頭頂的那團劍光,中年劍客開始舉劍畫圓。</br> 剎那間劍光交錯,仿佛有無數柄長劍相交,讓人眼花繚亂。</br> 雙方一時竟成僵持之勢。</br> 張奴兒望著針鋒相對的兩人,其實他內心深處倒希望那蜀山的小子能將姓嚴的宰了才好,可他也明白那只是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言語中破天荒的有些惋惜之意,“沒想到這小子會的把式倒挺多。”</br> 曹芳淡淡道:“垂死掙扎罷了。”</br> 道臺上,霍冰神情緊張,忽然轉頭望向韓奕,后者閉目凝神,根本無動于衷。</br> 霍冰再低頭一看,秦觀同樣如此,心中愈發焦急。</br> 女子終于無法再忍耐下去,腳下一踏,向前急掠,然而當她剛跨出一步,青螭劍突然脫手而飛,去勢甚急。</br> 破空之聲大作,嚴百柳只感覺腦后生風,心中一凜,待迅速轉身之后,飛劍已至身前三尺處。</br> 危急關頭,嚴百柳右掌平推出去,一道渾厚氣機頓時橫亙在前。</br> 然而飛劍之凌厲大出嚴百柳的意料,青螭劍竟是直接洞穿了他的手掌,一抹鮮血出現在中年劍客手中。</br> 剎那間,嚴百柳心神巨震。</br> 林鹿察覺到對方的那道圓出現剎那間的凝滯,在對方前后兩道氣機起轉承接的關鍵時刻,猛然下墜,將那道圓一分為二。</br> “老曹!”見勢不妙,遠處的張奴兒猛然大喊。</br> 曹芳神情寡淡,仍然是靜靜望著遠處臺上一站一坐的兩名道長,心中有些吃不準,兩人到底是在裝神弄鬼還是以逸待勞,聽到身邊年輕人呼喊,深知對方脾性的老人只是平平淡淡說了一句,“晚了。”</br> “哦。”聽到老人的回答,張奴兒隨口答應了一聲,嘴角閃過一絲陰冷笑意。</br> 然后就看到那個已成強弩之末的蜀山年輕人竟然一劍將劍道宗師的左臂斬了下來。</br> 嚴百柳果然算是心狠之人,遭此劇變,只是悶哼了一聲,他緊咬牙關,用鮮血直流的右掌迅猛拍向年輕劍客,這一掌幾乎是蘊含了畢生之力,誓要將對方一掌拍爛。</br> 此時的林鹿眼中殺意暴漲,見到對方鐵掌拍來,竟是不閃不避,要硬抗對方的鐵掌。</br> ‘砰’一聲響起。</br> 嚴百柳的右掌結結實實拍在了林鹿胸口,后者氣海內頓時翻江倒海,臉色漲紅,然而年輕人卻沒有后退半步。電光火石之間,只見林鹿手腕一翻,燭龍劍順勢撩出,劍道宗師僅剩的一只臂膀便脫離了身體,在半空劃出一個美妙的弧度,原本就通體腥紅的燭龍劍愈發鮮艷血腥。</br> 嚴百柳滿臉驚恐,眼中布滿了驚懼。</br> 荒谷中,一抹腥紅閃過。</br> 堂堂一品劍道宗師人首分離。</br> 一片寂靜。</br> 張奴兒忍住心中狂喜,接著破口大罵道:“姓韓的,你們蜀山中人都這么不要臉的么?人家都說了是私人恩怨,說好了單打獨斗,你居然暗劍傷人,我呸,惡心。”</br> 韓奕置若罔聞。</br> “老曹,我們走。”</br> 武道宗師淡淡問道:“就這么走了?”</br> 張奴兒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對方有兩大高手坐鎮,南宮石龍又被慕容海棠那婆娘纏住,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大勢已去,撤吧。”</br> 曹芳微微點頭,“那倒也是。”</br> 談不上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的可笑心思,兩人就這么轉身離去,走得坦坦蕩蕩,沒有絲毫猶豫,頃刻間便消失在遠處,看著更像是跑路。</br> 林鹿半跪在草地上,笑了,又哭了。</br> 霍冰心急如焚,剛準備跑過去,只見身旁的韓奕忽然跌倒在地,臉色如死灰。</br> “韓師兄!”霍冰大驚。</br> 韓奕苦笑搖頭,緩緩道:“沒事。”</br> 方才年輕道長在還未完全恢復的情況下強行攀升氣機,使出那一道飛劍,幾乎是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否則,堂堂一品高手的手掌又豈是輕而易舉就能洞穿的。</br> 林鹿搖搖晃晃起身,口中血流不止,伸手胡亂一抹,走回道臺。</br> “師兄。”跪在兩位師兄面前,林鹿滿臉痛苦,說道,“都怪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意氣用事。”</br> 韓奕搖頭道:“說什么傻話,早晚都要面對,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況且,不殺了嚴百柳,倘若讓曹芳看出端倪,咱們都得完蛋。”</br> 林鹿兀自愧疚,估計是因為兩位師兄傷重的緣故,殺了仇人,卻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動。</br> 片刻后他抬頭看著霍冰,說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帶我兩位師兄先走。”</br> 霍冰皺了皺眉,“你要去哪?”</br> 她隨即醒悟,瞪眼問道:“你要去找慕容海棠?”</br> 林鹿應道:“不去看看,我心不安。”</br> 霍冰嘴角微翹,譏諷道:“你去能干什么,找死么。”</br> 見女子發火,林鹿露出一個并不算好看的笑臉,說道:“放心,我不會死的。”</br> 霍冰依然冷著臉,卻也沒有阻攔,因為她清楚,倘若沒有那個女人阻攔,真讓南宮石龍到此的話,幾人此刻是死是活很難說。</br> “小師弟,當心。”韓奕不忘叮囑一句。</br> 林鹿點了點頭,看著幾人漸漸走遠,稍稍安心了些。</br> 年輕人盤坐片刻之后,緩緩起身,望了望那座雄城,嘴里不知呢喃了一句什么,然后開始向那邊疾奔而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