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鹿到達朝安城南的時候,即便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眼前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高大城墻斑駁不堪,前面溝壑縱橫,碎石遍地,完全就是一片廢墟,先前那些抱著看戲心態蜂擁而至的江湖武人早已逃之夭夭沒了蹤影,也終于是切身體會到對于這些頂尖武人的對決,還是不要輕易去湊熱鬧為好,否則躺在地上的那些倒霉蛋就是例子。至于那群肩負守城重任的士卒似乎要‘英勇’許多,并未徹底離開,此刻正擠在城門洞內觀察戰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br> 慕容海棠與南宮石龍遙遙相對而立,兩位武道宗師眼下的境況都不是太樂觀,已不復之前的飄逸瀟灑。慕容海棠還是那張冷艷模樣,面無表情,嘴角卻有一絲醒目的腥紅血跡,看上去更加瘆人。東海龍王則站在那塊被女子從城墻一角扯落的巨石旁,一只袖袍已經破碎不堪,看上去有些狼狽,無法想象,眼前兩位竟然是大隋王朝治下有數的大宗師級人物。</br> 慕容海棠緩緩調整氣息,鬢角的發絲有一絲絲凌亂,于是她伸手撥了撥,將那縷青絲別在耳后,慕容海棠忽然眉頭一皺,眼角余光瞥見一道身影朝這邊奔來,微微轉頭,當看清那人面容時,神情微變,待氣息已經十分沉重的家伙來到身前之后,蹙眉問道:“你來干什么?!”</br> 來人自然是林鹿,年輕人神色肅穆,看到對方嘴角的那抹血跡,心頭一緊,隨即轉頭望向對面的東海龍王,說道:“我不放心你。”</br> “不放心?所以就來送死?”慕容海棠語氣冷淡,顯然是在惱怒于年輕人的魯莽之舉,譏諷道,“如果你的腦子沒有被驢踢的話,最好趕緊給我離開,我可沒時間護著你。”</br> 林鹿不為所動,隨口道:“我不用你護著。”</br> 慕容海棠一怔,微諷道:“幾天不見,口氣倒是不小,誰給你的膽子?是西湖少閣主?”</br> 林鹿不去理會對方有些不合時宜的調侃,只是凝神望著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br> 慕容海棠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莫名笑意。</br> 南宮石龍望著突然出現的年輕人,微感詫異,心思百轉,很快就反應過來,看樣子曹芳一行人已經失手了,他斂了斂心神,笑問道:“小林道長,怎么是你?”</br> “不然南宮殿主以為會是誰?”林鹿努力鎮定心神,接著道:“南宮殿主,不妨告訴你,嚴百柳已經被我殺了,張奴兒曹芳也走了,你又何必再糾纏下去。”</br> 南宮石龍微微一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憑你,殺了嚴百柳?”</br> 林鹿神色珍重,“就憑我。”</br> 雖然這之中有很大的水分,但嚴百柳的腦袋確實是被年輕劍客割下來的。</br> 南宮石龍一手負后,虛瞇著眼打量年輕劍客,且不管對方所言真假,但對方既然能來到這里,說明那邊的情況確實不太妙。一個二品劍客殺掉一品高手,雖然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過,但他深知嚴百柳的為人,劍術遠超此子不說,為人更是謹慎,加上對眼前年輕人的底細也算清楚,后者根本就沒有勝算,既然如此,定然是另有他人相助,一念至此,他不露聲色的用眼角余光掃了掃周圍,并無發現異樣,也未感應到任何異樣氣息。</br> 南宮石龍緩緩壓下胸腹間的那抹疼痛之感,一番權衡之后,忽然哈哈笑道:“小林道長有所不知,不是在下要跟慕容姑娘過不去,而是她非要跟我切磋,實屬無奈。”</br> 南宮石龍望著紅衣女子,坦然道:“慕容海棠,你要替陳天元報仇,老夫非常理解,但今天顯然是不行了,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不如擇日再來,龍王殿隨時歡迎你的大駕光臨,如何?”</br> 慕容海棠倒是干脆,冷冷丟出一個字,“好。”</br> 南宮石龍眼神晦澀,再次望向年輕劍客,感嘆道:“長江后浪推前浪,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想那嚴百柳在劍道一途也侵浸了二十余年,今日居然栽在了林道長手里,也算是他命不好,小林道長將來在劍道一途必然建樹不小。”</br> 林鹿強顏笑道:“那就借南宮殿主吉言了。”</br> 南宮石龍微微一笑,轉身離去,而就在這位武道宗師轉身的一瞬間,一口鮮血緩緩流出,染紅了衣襟。</br> 望著東海龍王漸漸遠去的背影,林鹿咳嗽一聲,說道:“我們走。”</br> “嗯。”慕容海棠點了點頭。</br> 兩人并未回城,而是沿著城墻往西走去,有幾個士卒想要尾隨而行,卻在女子一個冰冷眼神之后,徹底打消了念頭,只得目送兩人離去。</br> 夕陽之下,高大的城墻被映射出一道巨大的陰影。</br> 慕容海棠忽然扶住城墻,駐足不前,接著嘔出一口鮮血,臉色蒼白。</br> 林鹿大驚,“你怎么了?”</br> 慕容海棠無心回答,氣弱道:“別問了,回城。”</br> “回城?”</br> “雀兒還在城里。”</br> 林鹿攙住女子,憂心問道:“你怎么傷得這么重?”</br> 慕容海棠冷冷道:“你以為他南宮石龍就好得到哪里去嗎?”</br> 至此,年輕人才明白,原來兩人剛才一直是強撐著,他見女子臉色蒼白,忽然半蹲在后者身前,用毋庸置疑的口氣說道:“上來。”</br> 慕容海棠譏笑道:“干什么?趁機獻殷勤?”</br> 林鹿沒心思跟對方調笑,回頭瞪了一眼女子。</br> 反了。</br> 慕容海棠臉上浮現一抹玩味之意,看著撅屁股半躬身站在前面的年輕人,明明很想一腳踹上去,最后卻是跳上了對方的后背。</br>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趴在背上的女子宗師冷冷道。</br> 林鹿撇了撇嘴,說道:“海棠女俠,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你感激我?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要不是你拖住南宮石蟲,咱們蜀山弟子今天可就要遭大殃,蜀山劍派得垮一半。”</br> 慕容海棠趴在年輕劍客背上,嘴角微微揚起,她望著天邊的夕陽,驀的想起了當年的一幕幕,剛開始跟他行走江湖的時候,說好了不會打擾他,可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說腳疼腿疼,走不動了,一個一品宗師怎么會走不動,就算是走上千里萬里又怎么會腳疼?然而他卻從來不會拆穿她的蹩腳謊言,只會一次又一次的背著她往前走。</br> 那一年,年輕劍宗背著少女走了很多很多地方,留下很多很多足跡,而這一年,就像是命運的輪回,暮色下,一個年輕劍客背著她緩緩入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