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安城西三十里處有一荒谷,低矮青山橫亙在不遠處,形成一個坐北朝南的態勢。一名年輕道長出現在山谷中,時停時走,不知道在干什么,此處風景上佳,青山環繞,綠樹森森,但道長顯然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周遭風景,只是低頭沉思,時不時念叨幾句,好幾個經過此地的入城百姓見到神神叨叨的年輕道人,下意識里都想要罵一句神經病,只不過礙于在當今天子崇道的大勢之下,道門中人在朝野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加上年輕道長眉宇間的那絲清雋之氣,才忍著沒有罵出口。</br> 韓奕站在一處矮坡之上,放眼遠望,連日來的跋涉已經讓這名蜀山道長不復往日的風采,眉間染滿了風霜之色。</br> 韓奕緩緩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那抹若隱若現的玄妙感應。實際上關于此處,年輕道長已不知來過了多少次,但遺憾的是始終沒有進展。約摸半柱香之后,韓奕緩緩睜開眼睛,跟往常一樣,一無所獲,喃喃道:“大師兄,你到底在哪里?”</br> 怔怔出了會兒神,正準備離開之際,他抬眼一望,一名年紀相仿的道人走了過來。</br> 來人正是蜀山老四陳松齡,年輕道人手持長劍,風塵仆仆,他走到師兄身邊,搖了搖頭,一臉頹色。</br> 韓奕沒有太多的失望之色,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一切都在意料之中。</br> 兩人并肩而行,陳松齡看了一眼滿臉憂色的師兄,憂心忡忡道:“師兄,這么找下去,不是辦法啊。”</br> 韓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可眼下又沒有別的辦法。”</br> 兩人來到一株古樹下,韓奕負手望著遠處,繼續道:“你也知道,那抹感應雖然微弱,但至少證明大師兄確實在附近。”</br> 陳松齡心有所感,連日來,兩人大多數時候都停留在方圓數十里之內,循著那抹感應摸查,希望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一旦感應減弱,便往回走,只可惜徒勞無功,向來少言寡語的年輕道人伸手摘了一片綠葉,望著樹葉怔怔出神,他忽然心頭一動,說道:“師兄,你說如果咱們帶上大師兄的蚍蜉劍,那抹感應會不會強一點。”</br> 韓奕若有所思,蚍蜉劍乃秦觀本命劍,劍與主人之間的那抹感應誰也無法取代,除非主人身死,說道:“這倒是個辦法,不過...”</br> “不過什么?”見對方面有疑慮,陳松齡問道。</br> 韓奕說道:“大師兄的劍是當初趙輔國主動讓人送回山上的,我猜他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恐怕靠蚍蜉劍未必管用。”</br> 陳松齡不甘道:“反正現在束手無策,就算希望再渺茫,咱們也要試一試。”</br> 韓奕猶自猶豫,皇帝南巡即將回京,屆時那名老人回京,局面只會更加棘手。</br> 陳松齡察言觀色,知道對方在擔心什么,說道:“師兄,你放心,我走快一點就是了,趕在姓趙的之前回來。”</br> 一番權衡之后,韓奕點了點頭,拍拍對方的肩膀,嘆道:“也只有如此了,辛苦師弟。”</br> 陳松齡笑了笑,“等著我,我去去就回。”</br> 說罷,轉身急掠而去。</br> 望著對方漸漸消失的身影,韓奕心頭沉重,此地與蜀山相隔千里,又豈是去去就回這么簡單。</br> 韓奕忽然抬頭望去,只見幾名負劍弟子迎面走來,等看清幾人的面容之后,蜀山道長咧嘴一笑,待幾人走近,溫聲道:“小師弟,你來了,霍姑娘也來了。”</br> 來人正是林霍二人以及幾名蜀山弟子,霍冰拱手道:“見過韓道長。”</br> 韓奕笑著點了點頭。</br> 呂思齊偷偷看了看師叔臉色,瞧見對方并無惱怒之色,心情才稍稍放松了些。</br> 韓奕看著自己的小師弟,臉上始終沁著淡淡笑意,說道:“燭龍劍果然不同凡響,居然這么快就將小師弟身上的寒氣徹底化解了,連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br> 聞言,林鹿心頭一動,原來師兄果然猜到了自己前往西湖劍閣的真正目的,他望著眼前的年輕道長,本來心中還有些埋怨對方故意對自己隱瞞行蹤,但此刻見到對方眉間臉上俱是焦慮,整個人都清減了幾分,不由的有些心疼,那抹委屈不滿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喊了聲:“師兄。”</br> 韓奕展顏一笑,轉頭望向一旁的女子,說道:“霍姑娘,讓你費心了,不僅借劍給小師弟,還一路相伴,有勞了。”</br> 霍冰一笑置之。</br> 韓奕笑問道:“這一路到朝安,我這師弟沒給你添什么麻煩吧?”</br> 霍冰看了一眼林鹿,笑意莫名,“還好還好,沒什么大礙。”</br> 林鹿一臉懵懵的看著對方。</br> 霍冰一眼將年輕劍客瞪了回去,說道:“其實我只是來護劍的。”</br> 韓奕察言觀色,心中竊喜,看來小師弟也要長大了,這趟去西湖劍閣果然去對了,笑道:“護劍也好,護人也罷,總之,我蜀山劍派都要謝謝你。”</br> 霍冰笑道:“韓道長客氣了。”</br> 林鹿不理女子的倒打一耙,望向遠處,問道:“三師兄,四師兄去哪里?”</br> 韓奕說道:“回蜀山。”</br> 林鹿眉頭微皺,“回蜀山?”</br> 韓奕點了點頭,將緣由告訴了眾人。</br> 林鹿若有所思,環視四周,只見青山環繞,風景怡人,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他收回視線,接著將自己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簡略說了,尤其是在江都碼頭見到的那一幕,印象極深。</br> 韓奕嘆道:“怪不得大師兄會敗在姓趙的手下。”</br> 他忽然冷冷一笑,“看來師伯說對了,趙輔國這些年與天子相伴,近水樓臺先得月,想來他確實已經‘得道’了。”</br> 年輕道人望了望天空,搖頭苦笑。</br> 片刻之后,他驀的眼神一凜,死死盯住那片天空。</br> ----</br> 欽天監幽閣內,宋伯漣站在那副象征王朝山河社稷的畫卷之前,神情肅穆。</br> 老人虛抬右手,作臨摹之勢,畫中光暈緩緩流動。</br> 幽閣四周墻壁上的符文時明時暗。</br> 某一刻,當老人定下那乾坤一筆之后,覆蓋在那抹青山之上的‘迷霧’頓時消散無蹤,山河社稷圖流光溢彩,一陣顫動之后,恢復如初。</br> 與此同時,朝安城外的那片荒谷中發生驚天巨變。</br> 撥開云霧見青天。</br> 原本空無一物的荒谷中,一名中年劍客突兀出現在一座巨大石臺上,臉色蒼白,身上似有淡淡流光縈繞。</br> 蜀山眾人望著眼前的奇異一幕,無不大驚失色。</br> 然而當看清那人面目之時,韓奕心神激蕩,驚喜交加,顫聲道:“大師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