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蜀山弟子被震撼得無以復加,呂思齊激動大喊道:“師父!”</br> 說著就要沖過去。</br> “且慢。”逐漸平靜下來的韓奕伸手阻攔道,“不要輕舉妄動?!?lt;/br> 呂思齊心急如焚,但見對方一臉肅穆,只好收回踏出的那只腳,急問道:“怎么了三師叔?”</br> 韓奕望著那片空谷,一番細細打量,說道:“有古怪?!?lt;/br> 話音剛落,只見一名寬袍大袖的青衫老人忽然出現在遠處,老者身材修長,須發皆白,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無疑是一名隱居山野的得道高人形象。</br> 韓奕雙眼微瞇,當看清對方的面容之后,微感詫異,“是他!”</br> 見師兄面露訝異之色,林鹿問道:“師兄,他是誰?”</br> “青城山老祖,杜玉皇?!表n奕一語道出老人的底細,“曾經見過兩次,可他在十四年前卻突然駕鶴仙逝,讓整個武林都很意外,原來是一場瞞天過海的把戲?!?lt;/br> 韓奕忽然嘴角微揚,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譏諷之意,心中的許多不解之處也豁然開朗,“總算是明白了,青城山之所以跟朝廷眉來眼去,原來是姓杜的早就鋪好了路。”</br> 青城老祖杜玉皇負手站在寬闊石臺前,笑容和煦,開口問道:“姓韓的小子,怎么只有你?。啃嘧痈銕煾改??他們身體可還好?”</br> 聽到對方的‘好心’問候,韓奕從容道:“不勞前輩操心,師伯跟師父身體好得很。”</br> 他淡淡笑道:“倒是前輩當年仙逝,現在卻突然出現在這里,讓晚輩吃驚不小?!?lt;/br> 杜玉皇捋了捋花白胡須,神色悠然,對年輕道人言語中的微諷之意不以為意,不露聲色的打量著對方,微微點頭,說道:“當年的一個悶葫蘆,沒想到也走到今天這一步了,看來玄青子這些年對你們四個沒少費心,很好很好?!?lt;/br> 韓奕淡笑道:“前輩過獎了,我蜀山對所有弟子都是一視同仁?!?lt;/br> 杜玉皇淡然一笑,開門見山道:“不與你廢話了,今日你們來此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師兄就在這里,至于能不能帶走就看韓道長的本事了。”</br> 言罷,只見老人大手一揮,山間異象橫生。</br> 九柄飛劍憑空出現,依山脈走勢懸停于不同方位,顫鳴不止。</br> 韓奕眼神一凜,凝神觀察片刻之后,驀的雙眼圓睜,驚聲道:“斫龍陣!”</br> 杜玉皇老神在在,撫須笑道:“算你還有點見識。”</br> 身后眾蜀山弟子一臉迷茫,見韓奕神情凝重,心頭不由得也緊張了幾分。</br> 林鹿皺眉問道:“師兄,什么是斫龍陣?”</br> 韓奕神情肅穆,曾聽師父偶然提到過此陣的年輕道人緩緩解釋道:“斫龍陣是一種很古老的葬地陣法,以山河之靈守衛墓葬,其中又吸收了茅山馭鬼術的精髓。所謂山河之靈,便是天地間來自山河湖泊的陰陽之氣,山為陽,水為陰。在他們看來,山河之靈才是天地間最厲害的力量,非其他力量所能抗衡,所以能夠催動此陣的人,最基本的便是能吸收山河之氣,以及擅使茅山驅鬼術。而此陣最終得以成型,還要拜大漢王朝一位道門高人所賜,前輩利用九座法臺聚集山河之靈,以此鎮壓一切魑魅魍魎,至于九座法臺上擺放何物,主要根據施法者的境界以及墓主人生前習慣而定,概無定論,大體而言,多為玉石、煞器一類的僻邪之物,擺放位置則根據山脈走向而定?!?lt;/br> 他抬頭望向九柄處于不同方位的飛劍,冷笑道:“杜玉皇無一例外以九柄玉質飛劍作為鎮臺之物,顯然是早有準備,而且明顯是專程沖著我蜀山來的,這老匹夫,倒是用心良苦啊?!?lt;/br> 聽到年輕道長所言,眾人莫不震驚,呂思齊怒道:“這老賊是當師父死了嗎。”</br> 林鹿面上平靜,心中卻一樣泛起波瀾,沉吟片刻后,問道:“師兄,可有破陣之法?”</br> 韓奕神情苦澀,搖了搖頭,隨即說道:“雖無確切破陣之法,但多半是與這九柄飛劍有關,而且世間無論什么陣法,總要有人來催動,所以...”</br> 林鹿若有所思,隨即點了點頭,“明白了。”</br> 兩人視線一觸即逝。</br> 林鹿轉身望向那名神態閑適的老人,心緒逐漸平靜,剛要踏出一步,身后傳來師兄的聲音,“小師弟,當心?!?lt;/br> 林鹿身形微微一頓,輕輕點了點頭。</br> 年輕劍客手持青螭劍,一步一步走向老人,體內氣機開始流轉。</br> 荒谷中,年輕劍客開始急速奔跑,身法如電,徑直沖向石臺。</br> 距離百步之時,林鹿手按劍柄,氣機不斷攀升。</br> 五十步時,只見寒光一閃,青螭劍出鞘。</br> 看見年輕劍客氣勢洶洶的奔來,隱姓埋名為朝廷看家護院多年的杜玉皇有些小小的意外,這些年雖然隱居幕后,但老人也知曉一些世外之事,原本以為會是在峨眉山大放異彩的韓奕先拔頭籌,沒想到是一個陌生少年,但估計因為對方是人才輩出的蜀山弟子,老人心中難免有一絲期待,想要看看這些青年后生的斤兩,可在年輕劍客奔出第一步之后,老人輕輕搖頭。不知是許久未曾在人前露臉的緣故,還是因為面對的是一群后生晚輩,杜玉皇左手負后,右手輕撫白須,把宗師派頭做足。</br> 青城老祖大袖一揮。</br> 林鹿仍在不斷向前疾奔,在距離老人三十步時,與那道氣機迎面相撞,只見年輕人身形一頓,好似撞上了一堵無形巨墻,不得不向后退去,地面被滑出一道醒目溝壑。</br> 林鹿單膝跪地,緩緩調整呼吸,腳下發力,再次沖向老人。這一次年輕劍客不再是一味蠻撞,不斷變幻奔跑軌跡,他壓根不去看那九柄懸在半空的飛劍,因為他很清楚,在老人的眼里,自己根本就沒資格讓對方動那九柄鎮臺飛劍。</br> 見到年輕人去而復返,杜玉皇臉色依舊和煦,感嘆道:“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lt;/br> 一道氣機拔地而起。</br> 林鹿眼神一凜,與那道氣機一觸即退。</br> 這一次距離老人二十步。</br> 年輕劍客胸口微微起伏。</br> 第三次奔襲之時,年輕人身法之快,讓人咋舌,在原地留下一道道殘影,在對面的老人看來自然是平平無奇,可對于了解年輕劍客底細的人而言,就著實感到震驚了,對于一個步入劍道短短兩年的人來講,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達到今天這個地步,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br> 古樹下的韓奕見到這一幕,心中甚是欣慰。</br> 霍冰欣喜固然是有,但更多的是對年輕人所表現出來的實力感到驚訝。</br> 正所謂事不過三,當青城山老人看到年輕劍客第三次奔來時,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與對方浪費時間,只見老人右手掐了一個晦澀道訣,本該出現的那道氣機遲遲沒有出現。</br> 林鹿趁此機會急掠到老人十五步之處,青螭劍已經挑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然而本該繼續前奔的他忽然眉頭大皺,迅速使出一記千斤墜,腳下生根,身體向后倒去,與此同時,一柄桃木劍破土而出,貼著年輕劍客面門飛過。</br> 杜玉皇見對方居然躲過了自己這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劍,輕輕咦了一聲,開始對年輕劍客產生了一絲興趣。</br> 青城老祖有所不知,年輕劍客之所以能夠避開這十分陰毒的一劍,乃是因為曾經有一位老人在面對兩個魔頭時,曾使出幾乎一模一樣的招式,當時的魔宗高手黃甫成就差點命喪俞佑康的青螭劍下,因此當林鹿看到對方的那個晦澀手訣時,便意識到暗藏玄機,于是在前奔過程中留了心眼。</br> 林鹿幾個起落又退回了原地,而在落地的一剎那,年輕劍客未做絲毫停留便再次前沖,連給自己調整氣息的余地都沒留。三次奔襲,居然無法近到對方十步之內,這讓年輕劍客心中生出了一絲小小的挫敗感,不過深知未戰先怯乃廝殺大忌的他很快就恢復了心神,決定以一種近乎亡命的搏殺姿態讓對方露出一絲破綻。</br> 林鹿前掠的速度不減反增,數息之后,便再次來到了距離對方十五步之處,不再繼續前奔,只見他忽的縱身一躍,人在半空,雙手緊緊握住劍柄,以力劈華山之勢斬出一劍。</br> 是言簡意賅的開蜀式。</br> 杜玉皇眼神微瞇,看到年輕劍客的搏命姿態,臉上有欣賞之意,但緊接著閃過一絲漠然。杜玉皇紋絲不動,右手食中二指并攏,橫于胸前,把宗師氣質拿捏得十足十。</br> 杜玉皇輕輕伸出右手,可以看到,在老人伸出雙指的一瞬間,周遭氣機一陣波動。</br> 林鹿感受到了那道鋪天蓋地的壓迫之力,下落之勢微微一凝,可年輕人不為所動,一往無前。</br> 某一刻,青螭劍斬在那道無形氣墻之上。</br> 氣劍相交的一剎那,林鹿只覺胸悶難當,臉色刷的一下漲紅,好在年輕人雖沒有見識過武道巔峰的風景,但根基打得委實不薄,不至于一觸即潰,因此造成了一剎那的僵持。</br> 而恰恰就是這短短一瞬間的僵持局面,讓青城老祖第二次對面前的年輕人感到一絲訝異,然后不出意外的心生殺意。</br> 杜玉皇左手微抬,決定不再與年輕人糾纏下去,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老人突然停下了手上動作,輕輕抬了抬眼皮子,見到了那個意料之中的身影,嘴角微揚。</br> “來了么?!?lt;/br> 一道身影以雷電之勢襲來。</br> 杜玉皇驀的眼神一寒,早年也曾四處問劍的老人顯然不會讓自己處于被人上下夾攻的尷尬境地,左手成掌迅猛拍出,鐵掌重重落在依舊懸在半空的年輕劍客肋下。</br> 林鹿氣海一陣激蕩,腥紅鮮血噴口而出,如斷線風箏般飄向一側。</br> 杜玉皇未做絲毫停頓,雙手猛然下按,兩柄桃木劍破土而出,迅疾刺向那道如雷身影。</br> 韓奕對兩柄飛劍視而不見,前奔之勢不減。</br> 然后接下來發生的一幕便讓見多識廣的青城老人不大不小的吃了一驚,只見兩柄飛劍觸碰到年輕道人衣襟的一剎那,轟然破碎,未阻分毫。</br> 杜玉皇心頭微動,他口中的那個悶葫蘆所展現出來的境界明顯超出了自己的預料,可他杜玉皇顯然不是那種只會紙上談兵的迂腐道人,在極短的時間內手印再變。</br> 抱樸歸一,凝神守身。</br> 已至老人身前的韓奕一掌拍出,不偏不倚落在對方胸前,杜玉皇身形微晃。</br> 韓奕一鼓作氣,第二掌迅猛拍出,一掌疊一掌。</br> 疊雷。</br> 杜玉皇眼神微瞇,九柄飛劍開始顫鳴。</br> 韓奕雙掌齊拍,杜玉皇借勢退到十丈之外,須發飄蕩。</br> 青城老祖站在那處,他輕輕拍了拍胸前的灰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著對面的那個年輕道人,忽然心生感慨,“才十多年而已,當真老了么?”</br> 而且在這個要命的關頭,老家伙竟不合時宜的瞥了一眼那個被自己一掌拍飛的年輕人。</br> 林鹿站在石臺上,安靜看著盤坐在地上的中年劍客,后者閉著雙眼,臉色微白,已不復往日風采。</br> 林鹿穩了穩心神,輕聲喊道:“大師兄?!?lt;/br> 在仙女湖一戰中被趙輔國擊敗的蜀山大弟子緩緩睜開雙眼,看見眼前這個皮膚有些黑,眉目卻很清澈的年輕劍客,臉上浮現一抹溫柔笑意,“小師弟?”</br> 林鹿突然濕了眼眶,點頭道:“是我,我是小師弟,大師兄?!?lt;/br> 秦觀笑著點了點頭。</br> “大師兄,你等著,我救你出去?!绷致剐木w難平,掃視了一圈,卻不知從何下手。</br> 被熒光纏繞的蜀山大弟子緩緩說道:“斫龍陣乃葬墓之陣,想要破陣,要么殺掉施陣之人,要么廢掉九柄鎮臺飛劍?!?lt;/br> 他望著眉間布滿憂愁的年輕人,第一眼便看穿了對方的真實底細,要想對方以一己之力破掉九柄飛劍,無疑有些強人所難,說道:“小師弟,去幫三師兄吧。”</br> 林鹿微微猶豫,隨即說道:“大師兄,你等著,我們很快就殺了那老道?!?lt;/br> 說完轉身離去。</br> 秦觀望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感受到對方的強大殺氣,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個在仙女湖畔遇到的少年人,臉上浮現一絲莫名之意。</br> 林鹿向前疾奔,然而剛要跳下道臺之時,卻駐足不前。</br> 一道破空之聲響起。</br> 不待轉身細看,林鹿一劍向后掃去。</br> 只聽金鐵之聲驀的響起,那柄突然襲來的法劍被撞飛出去,回到了原來的位置。</br> 九柄飛劍顫鳴不止。</br> 望著蠢蠢欲動的九柄法劍,林鹿眉頭緊皺,眼神卻是無比堅毅。</br> 破空之聲大作。</br> 九柄法劍紛紛刺向孤軍奮戰的年輕劍客。</br> 道臺被劍光籠罩。</br> 過不多時,林鹿衣衫已經破碎不堪,道道鮮血,清晰可見。</br> 九柄飛劍,對于一個二品境界的劍客而言,想要阻攔,無疑是癡人說夢,林鹿左支右拙,石臺上濺滿了血跡。</br> 年輕劍客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一道身影急掠而來。</br> “劍!”</br> 霍冰沉聲喊道,徑直掠向這邊。</br> 林鹿二話不說,青螭劍脫手而出,緊接著燭龍出鞘。</br> “我以為你真要眼睜睜看著我死?!绷致箍嘈Φ馈?lt;/br> 霍冰接過青螭劍,瞪了一眼年輕劍客,嘴硬道:“我才不是為了救你。”</br> 但見對方滿身鮮血,心有不忍,驀的喊道:“小心!”</br> 一劍蕩開一柄飛劍。</br> 林鹿笑而不語,心底生出一股暖意。</br> 兩人身形交錯,青螭燭龍交相輝映,劍光大漲,九柄飛劍一時半會兒竟無法近到兩人身前。</br> 秦觀見到頭一回見面的小師弟劍法不斷變換,心下甚喜,“看來小師弟沒少去劍閣?!?lt;/br> 杜玉皇見到臺上兩人進退有序,且劍法不失凌厲,眉頭微皺,此時此刻,老人似乎終于有了一絲怒意,冷哼一聲,便要發作。</br> 韓奕身形一閃,掠到青城老祖身前,根本不給對方絲毫機會,沒有任何花架子把式,以指作劍,出手便是神離式,一道渾厚氣韻勁穿老人胸膛。</br> 杜玉皇大袖一揮,那道劍氣隨即被帶偏,袖袍卻被撕出一道口子。</br> 韓奕步步緊逼,蜀山道長心中清楚,多耽擱一分,臺上的人就多一分危險,因此向來以溫文爾雅著稱的蜀山三師兄眼中殺意大漲。</br> 韓奕抬手間,六條地龍拔地而起。</br> 六龍回天。</br> 杜玉皇雙手各按住一顆龍頭,五指發力,龍頭轟然破碎。老人出手迅捷,剩下的四條地龍被先后拍爛,隨風飄散。</br> 望著近在咫尺的蜀山年輕道長,杜玉皇一退再退,其實作為青城山的幕后掌舵人,這些年杜玉皇的心中一直有個郁結,同為道門正統,世人首先提及的往往都是龍虎武當二山,其實兩座山頭作為天下公認的道教祖庭,擁有這般地位,他杜玉皇忍忍也就罷了,可是同在蜀中的蜀山,一個以劍證道的半吊子道門,居然也要騎在自己頭上撒尿,這讓青城山老祖怎么能忍?雖然他杜玉皇也明白,誰的本事大,誰就該坐蜀中的頭把交椅,這沒什么好說的,但這些年心中始終憋著一口氣,隱姓埋名十多年,也無非就是想要在將來的某一天讓世人明白,誰才是蜀中第一山。</br> 青城老人猛然后退三十丈。</br> 杜玉皇右手捏道訣豎于胸前,緩緩閉上雙眼,神態莊重,某一刻,沉聲喊道:“有請天尊!”</br> 韓奕心頭一凜,猛地抬頭望天。</br> 荒谷上空,風起云涌,黑云積壓。</br> 杜玉皇猛然發力,右手食中二指下壓一寸。</br> 隨著老人這一動作落下,尾隨而來的是一道魁偉身影破云而出,直落道臺。</br> 高達數十丈的道德天尊像從天而降!</br> 林霍二人兀自凝神應對九柄飛劍,不敢有絲毫分心,只覺頭頂好似有座大山壓下,威壓難當,抬頭一瞥,不禁大驚失色。</br> 見到眼前一幕,韓奕難掩驚訝,可他馬上平復心神,面露譏諷,言語很有誅心之嫌,“杜玉皇,為了給朝廷看好家,你也太下血本了吧?!?lt;/br> 杜玉皇不為所動。</br> 道德天尊像急速下墜,破空之聲,震耳欲聾,不出意外,道臺上的三人將會尸骨無存。</br> 韓奕眼神一凜,身形一閃,再次出現時已在道臺上,年輕道長無視九柄飛劍繞身而過,望著盤坐在地上的中年劍客,展顏一笑,“大師兄。”</br> 秦觀笑容苦澀,點了點頭。</br> 在山上最喜歡跟人講道理的年輕道長緩緩閉上雙眼,神情愈發平靜,右手掐一道訣,衣袂飄飄。</br> 佛語有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br> 世間萬物皆起于心。</br> 某一刻,一道圓鏡浮于年輕道人胸前。</br> 韓奕手訣微動,那面不過尺許見寬的明鏡陡然生長,懸于道臺上方。</br> 與此同時,道德天尊像攜無匹之勢猛然砸在鏡面之上。</br> 地動山搖。</br> 明鏡震蕩不止。</br> 韓奕臉色微白,嘴角滲出一絲鮮血,雙腳踏破石板,下陷一寸。</br> 杜玉皇神情淡漠,望見苦苦支撐的蜀山道長,嘴角冷笑,“老夫今天就要壓垮你蜀山的精氣神?!?lt;/br> 青城山老道右手再下壓一寸。</br> 道德天尊右掌拍在明鏡之上。</br> 茫茫天地間,重重金剛山!</br> 明鏡搖搖欲墜。</br> 韓奕鮮血直流,腳下山石寸寸龜裂。</br> 但仍然頂天立地。</br> 九柄飛劍兀自飛舞,青螭燭龍幻化成影。</br> 被熒光纏身的秦觀眼看幾人艱難支撐,緩緩閉眼,身為蜀山大師兄,沒理由眼睜睜看著師弟們倒下。</br> 古樹下的眾蜀山弟子見到眼前一幕,早已嚇傻。</br> 呂思齊緊緊握住劍柄,手心滿是汗水,某一刻,他忽然眼神一凜,開始發足狂奔。</br> 一直惦記著蜀山年青弟子頭把交椅的少年眼神堅毅,徑直撞向那個青衫老人。</br> 杜玉皇見少年挺劍奔來,冷哼一聲,“不知天高地厚?!?lt;/br> 話雖如此,可實際上青城山老人此時也是進退兩難,既主導斫龍大陣,又請天尊,九柄飛劍氣勢漸漸衰弱,已不復先前凌厲之勢。</br> 林鹿霍冰相視一眼,年輕劍客眼中似有猶豫,被女子狠狠一瞪眼,便不再廢話,轉身奔向老者,留下女子獨自面對九柄飛劍。</br> 杜玉皇瞥見二人從不同方位襲來,嘴角浮現一抹冷笑,手訣變幻,道袍震蕩,須發皆張,一道渾厚氣機向四下波散開去。</br> 呂思齊胸口一悶,喉頭發甜,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倒在十五步之處。</br> 林鹿滿身鮮血,好似被激發了狠性,無視那道強橫氣機,竟然選擇與對方硬碰硬,燭龍劍狠狠斬下。</br> 令老人感到意外的是,兩道氣機相撞之后,他沒有看到預料中的那一幕,年輕劍客不僅沒被那道氣機轟成粉碎,反而一往無前繼續朝自己奔來,他忽然只覺胸口一震,好似被一道無形劍氣穿胸而過。</br> 杜玉皇眼中滿是疑惑。</br> 林鹿趁著老人失神的一剎那繼續前沖,燭龍劍直直刺向老人腹部。</br> 長劍透身而過。</br> 杜玉皇眼神冰冷,一掌拍向年輕劍客額頭,后者倒飛數丈之遠。</br> 杜玉皇低頭望著腹部那道劍痕,苦笑搖頭,好似有所悟,喃喃道:“原來如此。”</br> 道臺上的秦觀忽的嘴角滲出鮮血,臉色愈發難看。</br> 無名劍意!</br> 先前一刻,蜀山大弟子在被斫龍陣鎮壓的情況下,強行攀升氣機,在危急關頭使出蜀山劍法中最為艱深的無名劍意,一舉洞穿青城山老人的胸膛,導致后者出現剎那間的失神狀態,否者林鹿也不可能一擊即中。</br> 杜玉皇體內氣機如江河四瀉,九柄法劍搖搖欲墜,最終掉落在地。</br> 那尊高達數十丈的道德天尊像在老人倒地的一剎那,灰飛煙滅。</br> 杜玉皇頹然坐在地上,想要壓垮蜀山精氣神的老人此刻一臉死灰之色,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氣,滿面溝壑,愈顯蒼老,慨嘆道:“終究是老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