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漫漫長夜，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經(jīng)過幾天的顆粒無收之后，兩人意識到靠這種碰運氣的方法意義不大，與其這樣，不如靜下心來好生合計合計，因此，兩人今日并沒有早早出門。</br> 經(jīng)過昨晚的小小風波之后，女子難得對年輕劍客生出的那絲好感，算是徹底被后者昨晚的忘我形態(tài)給破壞殆盡，此刻看著身邊這個看似純良、人畜無害的家伙，越看越生氣，總覺得對方戴著一張?zhí)搨蔚拿婢撸B帶著只要林鹿看她一眼，霍女俠就會投來刀子般的眼神，恨不得將對方千刀萬剮。</br> 其實林鹿也感到很冤枉很委屈，生怕自己在對方心里真的落下登徒子浪蕩子的印象，盤算著該怎么解釋一下，其實那也怪不了年輕人，誰讓那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干出在年輕人看來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林鹿當時完全被驚呆了。但估摸著用這樣的蹩腳借口去解釋，只會招來女子的更大譏諷，想來想去，索性不去惹人嫌了。</br> 意料之中，冰美人上街，幾乎招來了百分之百的回頭率，而對于其身旁男子的水平就有些皺眉了，估計是認為兩人過于不般配了些。其實這一路上林鹿都在忍受類似的眼神，一開始林鹿對此還有些憤懣不平，小道爺雖沒有賽潘安的容貌，但眉清目秀、溫厚純良怎么就不招人喜歡了？還真是，現(xiàn)在的老實人想要招人喜歡，很難，尤其是那些待字閨中的懷春少女，眼中只有那些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即便真的于心不忍也只會說一句，你是好人。久而久之，林鹿也就漸漸釋然，不再在這種事情上傷春悲秋，完全做到了心如止水。</br> 估計是還在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懷，霍冰故意與年輕劍客拉開了一段距離，獨自走在前面，不出意外的招來了眾人的側目。林鹿不以為意，低頭沉思，思考這幾天有無異常的地方，壓根沒有意識到女子已經(jīng)‘拋棄’自己。</br> 霍冰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兀自低頭思索的年輕劍客，賭氣似的撇了撇嘴，像極了正在鬧脾氣的小情侶，見對方猶自出神，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于是繼續(xù)前行。</br> 一名早就盯上女子的紈绔走上前來，估計是一路跟隨，自覺已經(jīng)摸清了兩人的底細，此刻終于忍不住出手，作為常年在朝安城混跡的紈绔子弟，熬鷹斗犬是生活樂趣，帶著惡仆走狗上街虜獲良家女子也是家常便飯，年輕公子哥一身錦衣華服，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身材魁梧的健壯扈從，顯然家中有點小背景，否則不敢這么張揚。</br> 錦衣紈绔手敲折扇，迎面走來，不湊巧正好攔住了女子的去路，笑意玩味。</br> 霍冰黛眉微蹙，當下就要發(fā)飆，然而女子忽然心神一動，才生起的怒意被強行壓了下去，換做一副怯弱模樣，看得人心生憐憫，就像一朵溫室里的小花。</br> 見到女子弱不禁風的模樣，錦衣公子心下大定，眼前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龐，顯然不是朝安城里那些排得上號的掌上明珠，否則就憑自己的過人記憶力，不可能對這樣一位絕色佳人沒有丁點兒印象。這些年來，王朝各地前來朝安想要鯉魚躍龍門的人不少，其中裝扮成女俠希冀著劍走偏鋒進入高門大宅的女子也大有人在，眼前的女子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一位。剛開始面對那些被狐朋狗友拐來的美貌女子，或俏皮可愛，或故作清高，年輕人還能做到興致盎然，可等新鮮勁過了之后，就完全失去了興趣，落在眼里就兩個字，俗氣。此刻見到面前的女子，就如同在漆黑荒原中行走的惡狼尋覓多日之后，終于碰到了一只走散的羔羊，令人眼前一亮。</br> 有路人瞧見這一幕，暗暗為女子捏一把汗，還有些游手好閑之徒則抱著看戲的心態(tài)蹲在街邊，自己吃不著，看別人也未嘗不是一種樂趣。</br> 好像是被嚇傻了一般，霍冰站在那里紋絲不動。</br> 錦衣公子走到面前，調笑道：“姑娘，迷路了吧，走，跟我回家。”</br> 說話間，右手就往對方肩上搭去。</br> 然而，錦衣公子并沒有得逞，這也是女子意料之中的事。</br> 林鹿一手握住錦衣年輕人的手腕，淡淡說道：“認錯人了吧，找自己的媳婦去。”</br> 聞言，本來只是想戲弄一下年輕劍客的女子刷的一下紅了。</br> 錦衣公子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眼中充滿了不屑，方才讓自己的兩名手下一直在觀察對方，兩人都已經(jīng)是穩(wěn)穩(wěn)的三品猛人，上街能帶上兩個這種級別的武道高手，朝安城內(nèi)，除了那些背景嚇人的變態(tài)存在，恐怕也沒幾個有這種魄力了。早已將年輕劍客打量的徹徹底底，據(jù)兩人所說，對方只是虛有其表的江湖游俠，估計這對男女跟那些不遠萬里來朝安城的外鄉(xiāng)人一樣，希望能在這座城里碰上一些機會，他用平靜極致的語氣說道：“朋友，別誤會，知道你們是從外鄉(xiāng)來，想要在這朝安城站穩(wěn)腳跟不容易，我可以幫兩位一點小忙...”</br> “走。”不待對方說完，林鹿朝女子說道。</br> 或許是存心想要戲弄身邊這個家伙一番，此時的霍冰顯得十分乖巧，與平素判若兩人，靜靜跟著對方離去。</br> 哪有那么簡單的事情，當著這么多人被一個外鄉(xiāng)人掃了面子，在朝安城已經(jīng)有不小名聲的年輕公子怎肯罷休，面色漸寒，伸出左手，攔在年輕劍客胸前。</br> 林鹿眉頭微皺，左手輕輕搭在對方胳膊上，不見如何動作，然后就看到錦衣公子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br> “他媽的，給我上！”錦衣公子怒不可遏，暴喝道。</br> 兩名三品高手陡見主子吃了個大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聞聲而動，其實跟在主人身邊這么長時間，不是沒有遇到過硬氣的人物，但像今天這樣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情況還是頭一回見，一時間也沒有多想，兩人同時探手抓去。</br> 一抓即中。</br> 兩人同時發(fā)力，想要聯(lián)手讓對方知道今天到底得罪了何等樣的人物，然而令人感到絕望的是，無論兩人怎么發(fā)力，對方都是紋絲不動，這才意識到今天踢到鐵板了。</br> 林鹿伸手搭在左側漢子的手腕上，一點一點向后掰，痛得對方齜牙咧嘴，不得不保持一個半跪的姿勢。</br> 旁邊那家伙見同伴吃癟，沒有絲毫猶豫，趕緊松手后撤，只是還沒等他跑遠，整個人就飛了起來，然后重重摔在錦衣公子的旁邊。</br> 林鹿懶得去看幾人一眼，轉頭看著一臉好似奸計得逞的女子。</br> “看什么看，男人跟女人出門，保護女人不是男人的責任么？”</br> 說完便徑直走開。</br> 林鹿望著雙手負后、步態(tài)輕盈的女子背影，有些疑惑，這還是當初的那個冰美人嗎？</br> 旁邊是一片人力開鑿出來的湖泊，為了滿足達官貴人們的奢侈享受，當初開挖這片碧湖花了不少銀子，據(jù)說里面的每一株青荷都是從西湖移植過來的，岸邊的每一株楊柳也是經(jīng)過嚴格篩選，至于里面的每一尾青魚紅鯉，更是價值不菲，湖泊本來叫做乾湖，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朝安城的百姓取了一個更直接的名字，錢湖。</br> 修建乾湖的時候，據(jù)說一開始是根據(jù)西湖的框架建造，只不過在這寸土寸金的朝安城，實在沒有那樣的地勢拿來揮霍，最后不得不作罷，別說神似，連形似都欠奉。</br> 霍冰負手走在堤岸邊的楊柳下，柳條隨風搖擺。</br> 心情還不錯的女子忽然駐足不前，警惕的望著前面那道身影，雖然只是一個側臉，卻是如臨大敵。</br> 一襲紅衣在微風中輕輕飄蕩，此時此刻，在此地顯得是如此的扎眼。</br> 慕容海棠望著碧綠湖泊，身邊跟著小丫頭雀兒，女子宗師似乎沒有看到兩人，又好像一直在這里等待，她忽然轉頭望來，神情淡淡，那種類似他鄉(xiāng)遇故知的心情，大概是沒有的。</br> 霍冰如臨大敵，是那種只有女子的直覺才能感覺到的敵意，很深的敵意。</br> 林鹿壓根沒有想到會在此地見到二人，此刻陡然相見，驚喜不已，喊道：“海棠...姑娘。”</br> 林鹿快步來到二人身邊，滿臉的笑意，看到小丫頭雀兒的臉蛋又圓了幾分，估計是沒少吃好東西，下意識就要去捏一把，卻被小丫頭扭頭躲開，然后像對方欠了自己幾百兩銀子沒還似的看著對方，一時間讓林路摸不著頭腦。</br> 林鹿悻悻一笑，收回爪子，有些憨憨的問道：“海棠姑娘，你們怎么也在這里？”</br> 慕容海棠淡淡道：“那你覺得我們應該在哪里？”</br> 一年時間不見，林鹿還是很想念這對師徒的，一想到當初在十萬大山里共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經(jīng)歷，年輕劍客心中就無比溫暖，除此之外，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也會想到與女子第一次坦誠相見的時候，那個即便現(xiàn)在想起也會臉紅的畫面。</br> 林鹿知道女子就是這個脾氣，對后者語氣中的淡漠不以為意。</br> 慕容海棠嘴角一勾，語氣中不乏譏諷意味，輕輕笑道：“臨走時膽大包天敢叫海棠，現(xiàn)在卻叫海棠姑娘，小鹿啊，你的膽子怎么越來越小了？難道上了蜀山的弟子都會像你這樣？還是說...”</br> 慕容海棠視線微抬，望向落在年輕劍客身后不遠處的女子，眼神玩味。</br> 林鹿赧顏一笑，轉身向杵在那處的霍冰招了招手，后者神情冰冷，但還是很老實的走了過來。</br>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慕容...”林鹿本想說前輩兩個字，但覺得會把對方喊老了，于是改口道，“海棠。”</br> 聞言，霍冰心頭一緊，驚聲道：“慕容海棠？！”</br> 女魔頭的名聲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貫耳，無人不知。</br> 見女子的驚駭模樣，慕容海棠淡淡笑道：“怎么了，西湖少閣主，有什么問題嗎？”</br> 霍冰自然是聽過對方在江湖上的傳聞，手段殘忍，可不知是因為身旁的年輕人，還是因為看出了兩人關系不同尋常，知道對方不太可能一巴掌把自己拍死在這里，想到這一點，心中也就有了底氣，而且除此之外，女子腦子里還有一個奇怪的念頭，仿佛此刻落了下乘就會徹底輸了的感覺，不去想對方的恐怖實力跟狠毒手段，抬頭挺胸，一如往日的高傲孤冷，說道：“沒問題。”</br> 慕容海棠似笑非笑。</br> 林鹿被夾在中間，即便再遲鈍，也能感覺到當下的氛圍并不和諧，只得十分生硬的轉移話題，問道：“海棠，你有沒有見過我的師兄？”</br> “見過。”</br> “見過？！”林鹿有些驚訝，這完全在意料之外，原本只是想隨口一問轉移雙方的注意力，沒想到還真有意外收獲，看來今天還真是驚喜不斷，趕緊問道：“在哪里？”</br> 慕容海棠的回答讓年輕人哭笑不得，“朝安。”</br> 林鹿解釋道：“這兩天我們幾乎已經(jīng)把朝安城找遍了，可是沒有一點發(fā)現(xiàn)。”</br> 慕容海棠微微皺眉，想起數(shù)日前在城外見到的那名蜀山道人，雖然只是遠遠望見，但也能看出對方行色匆匆，淡淡說道：“改天若是碰見，我轉告一聲。”</br> 說著就要帶著雀兒離開。</br> “海棠，你們住哪兒？”林鹿忽然問道。</br> 慕容海棠愣了一下，靜靜看著年輕劍客。</br> “我們在有間客棧，要不...”</br> 女子宗師笑意莫名，說了一句年輕劍客打破腦袋也想不到的話，“怎么？嫌一個不夠？”</br> 說完便帶著小丫頭離開。</br> 聽到女子宗師的那句話，霍冰小臉被羞得通紅，可她無可奈何，誰讓對方是那般強橫的存在，她忽然冷眼看著身旁的年輕人，此刻她無比確定，眼前的這個王八蛋看似一臉老實、忠厚純良，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女子眉來眼去，那女魔頭看這廝的眼神，明顯就沒有那么簡單，這是女人的直覺，準得很。</br> ----</br> 朝安城外，方圓十里一片坦途，視線無阻，再往遠一點，便是連綿青山，層巒疊嶂。</br> 一名年輕道人時而出現(xiàn)在某條偏僻巷子里，撫摸斑駁墻壁，時而站在城墻之上，眺望朝安，時而又出現(xiàn)在那片曠野中，凝神感應，最終，他停在了某處山巔之上，放眼遠眺，希望能在滿目青翠中發(fā)現(xiàn)一絲蛛絲馬跡，年輕道長身穿一襲灰袍，上面撲滿了灰塵，眉間滿是憂色，月余時間以來，朝安城方圓百里已經(jīng)不知走了多少次，可仍然沒有沒有蜀山大弟子的具體消息，隨著時間推移，年輕道長眉間的憂愁越來越重，不過即便如此，可他依然相信，大師兄肯定就在朝安附近，因為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感應就在這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