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一別,在回客棧的路上,林鹿見霍冰臉色不悅,主動向后者講起了與那位女子宗師的淵源,說起那段在十萬大山中的經歷,當然,他自然不會傻到如實相告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噴血畫面。霍冰剛開始聽得心不在焉,那樣子好似再說你跟她的事關我屁事,愛說不說,但聽到魔宗之時則漸漸認真起來,一臉的專心致志,尤其是得知對方對年輕劍客有救命之恩后,心中才漸漸釋然。</br> “照你這么說,慕容海棠不是傳說中的那樣,并非濫殺無辜的魔頭?”霍冰開口問道。</br> “如果她是那樣的魔頭,又怎會救我?”林鹿說道,“當年跟那兩名魔教中人交手,我跟師父身受重傷,如果不是海棠出手,我早已葬身荒山了。況且,倘若她真是那樣的人,不分青紅找白亂殺一通,就你剛才那態(tài)度,堂堂西湖少閣主現在是什么樣,很難說啊。”</br> 他忽然轉頭看著女子,說道:“喂,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對她有偏見。”</br> 霍冰微嘲道:“喲,這就開始維護上了,看來你們的關系確實不一般嘛?!?lt;/br> 林鹿不語。</br> 霍冰有些泄氣,神色寡淡,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說道:“林公子,她可是一品高手,我哪敢對她有什么偏見吶?!?lt;/br> 林鹿眉頭微皺。</br> 霍冰忽然望著年輕劍客,正聲說道:“不過,倘若以后我跟她打架,你幫誰?”</br> 林鹿不知對方為何會有此問,微覺詫異,“你跟她打架?怎么可能,除非你腦子被門夾了?!?lt;/br> 霍冰扯了扯嘴角。</br> 林鹿見勢不妙,果斷說道:“幫你,反正她那么厲害,也用不著我?!?lt;/br> 他好奇問道:“可你為什么會這么問?”</br>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霍冰臉色稍霽,淡淡道:“沒什么,隨口問問而已?!?lt;/br> 林鹿搖了搖頭,女人心,海底針,自己如何能猜到。</br> 在滿地黃金的朝安城,有間客棧算不上最頂尖的那一類,最多算是中游水準,不過勝在客棧布置清新典雅,古色古香,也算是別具一格。其實在朝安城內,無論大小青樓客棧,幕后老板若是沒有點背景,想要站穩(wěn)腳跟無疑是有些困難,就好比朝安城最出名的那座青樓—紅袖閣,據說背后的人物就很有來頭。前兩年有一位公認背景不俗的年輕公子哥,仗著家族勢力在朝安城橫行無忌,后來看上了紅袖閣的一位當紅花魁,當場就扔下千兩銀子,非要與對方行那云雨之事,可人家姑娘只賣藝不賣身,扭扭捏捏就是不肯進房間,可一個弱女子哪里是大男人的對手,氣急敗壞的公子哥一巴掌甩過去,繼續(xù)往房間里拉,據說當時都已經鎖上門了,把紅袖閣的老媽子急得團團轉,后來實在沒有辦法,派人將此事通知了那位幕后老板。接下來的事情就戲劇性了,據說幾名打手沖進去的時候,那位花魁的裙褲都已經被扒到腳脖子了,看著那圓滾滾白花花的屁股,幾人當時就愣在了那里,等回過神以后,趕緊將那王八蛋拉開。這一下,背景不俗的公子哥不僅沒吃著葷腥,反而被幾人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顏面盡失。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位向來飛揚跋扈的家伙吃了如此大的一個虧之后,接下來竟是連屁都沒有放一個,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顯然是紅袖閣后面的那位大人物起了作用,此后就再也沒人敢到紅袖閣撒野了。</br> 有間客棧沒有那樣深厚的背景,至少在朝安城百姓看來是這樣,否則也不會上不上下不下,而且只敢老老實實做宿食生意,不敢越軌半步。在朝安城,除了那些不缺客源的一等大酒樓大客棧,像這類中小客棧,往往除了明面上的生意之外,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灰色業(yè)務,大多都與城內那些不入流的青樓妓院有牽扯不清的關系,遇到外來游人士子有想要吃吃葷腥的,客棧就會充當起中間人,介紹到指定青樓中去,以此賺取一筆可觀的收入。有間客棧不做這樣的生意,就像是滿塘淤泥中的一朵奇葩,分外難得,但不知是不是為了彌補這份收入差距,客棧經常會請一些行走江湖的說書人到店里來說書,以此來拉攏客人。此刻臺上就坐著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者,一身粗布衣衫,滔滔不絕,旁邊放著一碗要不了多少錢的清酒。老人說書抑揚頓挫,而且顯然很懂得如何吊起聽客們的胃口,每每講到關鍵時候,就端起那碗清酒慢飲慢酌,也不出聲,臺下的都是聰明人,看到老人的這個舉動之后,也就明白該掏銀子了,一個銅板兩個銅板,闊綽點的就多扔幾個。老人虛瞇眼睛一瞅,覺得差不多了,輕輕放下酒碗接著講。老人此刻正在講的是天下人都聽說過的事情,劍宗陳天元從南到北的傳奇事跡,其實劍宗的事跡來來回回被說了快十年,大伙基本上都能倒背如流了,只不過不知道老人從哪兒聽來的一些小道消息,總能說一些讓人聞所未聞的細節(jié),加上老人聲情并茂,仿佛讓人身臨其境,臺下的人聽得是津津有味,都無人質疑真假與否。</br> 林鹿跟霍冰回到客棧,見店內聒噪,后者徑直上樓,林鹿則順勢坐在了一張桌子旁,向店伙計要了一壺茶水,饒有興致的聽老人侃侃而談。</br> 此時正好講到那位劍宗生命中的最后一程,荒原之戰(zhàn),在老人半真半假,添油加醋之下,一場荒原大戰(zhàn)被說得天花亂墜,熱血沸騰,好些人都瞪大了眼睛,臨了,老人重重的嘆了口氣,不無惋惜道:“最后大伙都知道,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劍宗在幾大高手的圍攻下,就這樣隕落荒原,實在是有些可惜啊?!?lt;/br> 被老人的情緒感染,臺下的人也是一臉惋惜,端起手邊的酒碗,重重一口飲下。</br> 說書老人瞇眼掃視了一圈臺下眾人,約莫是今天講得太過酣暢淋漓,加上盤中那一層賞心悅目的銅板,心情甚好,察言觀色之后,輕輕敲了敲桌案,說道:“諸位,其實那場荒原之戰(zhàn)還有些一些細節(jié),雖然老朽也只是道聽途說,但見大伙意猶未盡,就拿出來供大伙消遣消遣,真假如何,還請諸位自己去斟酌?!?lt;/br> “什么細節(jié)?”馬上就有人好奇問道。</br> 老人干咳兩聲,做足了架勢,神神秘秘道:“當年陳天元死了之后,劍靈也失蹤了,這是大伙都知道的,可是諸位不知的是,在那場大戰(zhàn)之前,還有一個神秘小孩出現過,據說劍靈的消失就是與那孩子有關?!?lt;/br> “還有這事?!”有人驚異問道。</br> 看到眾人的錯愕表情,老頭兒伸手捋了捋顎下胡須,顯然是很滿意眾人的反應,面含笑意,說道:“這事情真假如何,不得而知,但老朽在想,這世上沒有空穴來風的事情,或許真的有些關系吧。”</br> 一時間臺下議論紛紛,猜測什么的都有,但也有不少人只是一笑而過,權當是老者在故作神秘。</br> 林鹿坐在角落里,聽到老人的驚人之言以后,先是一愣,接著無奈苦笑,對老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想起當年偶然闖進那場大戰(zhàn),得到了陳天元的饋贈是不假,可被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的劍靈,自己可是連見都沒見過,又怎會跟自己有關系。</br> 故事講完,老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撤人,經過年輕劍客時,后者主動搭訕道:“老先生,書說得不錯嘛?!?lt;/br>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公子謬贊了。”</br> “此時天色尚早,老先生不如坐下來共飲一杯?!绷致箮еσ庹f道。</br> 老人眉頭一動,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天色,果真調轉腳步,坐了下來。</br> 林鹿要了一壇酒水,又要了兩碟下酒小菜,跟老人慢飲慢酌。</br> “老伯,你講的跟其他人不太一樣,不知道還以為是真的呢,聽你講故事,酒都能多喝兩碗?!绷致剐χf道。</br> 老頭兒一愣,隨即笑道:“都是出來混口飯吃,只要能讓大伙高興,真不真假不假又有誰會放在心上呢。”</br> 林鹿點了點頭,接下來的一句話就讓老人有些意外了,“可是我也聽說了,當年確實出現過一個小孩,只不過那孩子不太走運,好像是被那場大戰(zhàn)殃及池魚,沒了?!?lt;/br> “是嗎?”</br> 林鹿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br> 老人微微皺眉,接著灑然一笑,說道:“反正這件事各種說法都有,剛才已經說了,老朽也是道聽途說,只是拿出來跟大伙分享一下罷了?!?lt;/br> 林鹿靜靜看著對方。</br> 老人好似未見,自顧自飲了一口酒,咂摸咂摸嘴,忽然面色惆悵,說道:“實不相瞞,老朽本來不是說這些江湖故事的,說的是那戰(zhàn)場之事,剛開始還好,大伙都愛聽,最不濟老朽每天也能掙幾個酒錢,可這幾年就不大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那個混亂年代太過遙遠,沒人再愿意聽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愛聽更容易讓人熱血沸騰的江湖中事,于是這些年老朽就開始講些快意恩仇的事?!?lt;/br> 老人看了看左右,低聲道:“這最后一段,是老朽路過秦淮河畔時,聽一老道說的,你還別說,我當時都差點信了,但我估計那人是個假道人,你見過哪座山上的道士身邊帶個美貌女子的?!?lt;/br> 說到這里,老人眼神中帶著一抹神往,好似又想起了那日見到的女子,是真有料啊。</br> 林鹿對老人如此的坦誠有些意外,微微一笑,他剛端起酒杯,忽然沒來由的想起了之前在江都城隍廟前遇到的那個滿口胡話的老道人。</br> 這一壇酒雖然不貴,但畢竟是對方請客,加上今日收獲頗豐,老人心情不錯,再次打量了一下年輕人,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自言自語道:“這朝安城寸土寸金,最不缺的就是王侯貴族,你若是想要揚名立萬,算是來對了。你要是真有本事,說不定哪天被哪個清貴人物青眼相加,那就是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了。”</br> 林鹿淡淡一笑。</br> 說書老人飲了一口酒,臉色微醺,繼續(xù)說道:“不過,老朽在朝安城待的也有些日子了,見過不少來此闖蕩的年輕后生,意氣風發(fā),有眼高于頂的,也有真材實料的,但能真正出人頭地的,沒幾個?!?lt;/br> 老人的話好似是對年輕劍客的一番好意提醒,意味深長。</br> 林鹿說道:“我是為找人而來,不是來求名的?!?lt;/br> 老人笑而不語,面前的年輕人比起以往見到的那些江湖游俠,沉穩(wěn)有余,傲氣不足,即便有所成就,估計也只能在那一畝三分地上翻騰。</br> 池中之物,折騰不出什么風浪來。</br> 一壇酒慢慢見底,老人臉色紅撲撲,搖搖晃晃起身,拱手道:“公子,多謝今日酒水款待,咱們后會有期,就此告辭?!?lt;/br> 林鹿笑道:“告辭。”</br> 說書老人慢悠悠搖出客棧,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一陣清風吹過,老人忽的身體一震,打了個寒顫,環(huán)顧四周,眉頭微蹙,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個修長背影,一臉的茫然,搖了搖頭,走入人群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