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作為天下最頂尖的宗門之一,向來不缺少軼事秘聞,很是能作為江湖中人的飯后談資,尤其是關于歷代府主的傳言,眾人更是喜聞樂見。樂府的歷代府主無不是驚才絕艷之人,無論是文人雅士擅長的詩詞歌賦,還是更容易被江湖中人追捧的武學實力,都是站在山巔的人物,也是少有的能被雙方共同認可的頂尖宗師。不過就是這樣的儒雅宗師,偶爾也有怒發沖冠之時,據說上一代府主在游歷西涼之后的返程途中,偶遇一群匪人正在劫持一伙行商,那群亡命之徒本來想著大撈一筆,可碰上了樂府主人,只能說倒霉,當場就將商人放了,并且當著老府主的面許下承諾,從今往后不再作惡。可不曾想,老府主才回雍州沒兩天,那邊就傳來消息,又有一伙商人被劫了,同樣的地點,男的全部剁碎,女子全部拉上山,受盡凌辱,手段之殘忍,令人發指,老府主一怒之下便殺了過去。聽說那位府主殺來之后,眾土匪當夜緊急商議,放下以往的那些瑣碎恩怨,共抗大敵,希冀著能以人數將老府主給慢慢耗死,而且其中幾座山頭不乏二品境界的生猛人物,之所以落草為寇,實在是被逼無奈,可就是這樣一支整合之后足有八百來人的浩蕩隊伍,結果卻是讓人大跌眼鏡,對上老府主,壓根毫無還手之力,剛一照面,就被殺得丟盔棄甲,先前眾人寧死不退的豪言壯語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幾百人全部被殺得精光,大大小小十七座山頭被掀了個底朝天。而據說那次屠戮,老府主還帶了一名年輕人,后來才知道,那位有資格跟隨老人前往的年輕人便是現任府主陌曉生。也是在那時,陌大宗師才知道,要坐上天下第一府的話事人位置,既要能執筆畫得了錦繡河山,也要能提劍斬得了項上人頭。</br> 樂府與龍王殿不同,不是家族傳承,指定接班人向來是選賢舉能,如今大家都在猜測,這座超然宗門的下一位掌舵人,不出意外的話,會是那位溫潤如玉的李先生,不過只聽說此人有實力,卻由于年輕人過于低調,還未曾有人見識過,只知道一手妙筆丹青已經直追陌曉生,未來令人期待。只不過如今的陌大宗師還并未老去,此時談論樂府接班人一事,還為時尚早。</br> 晚上,小世子楊尋說是一個人怕黑,非要來年輕劍客的房間睡覺,林鹿只好將床鋪讓給對方,自己則在一旁打坐,趁機氣游四海,溫養筋脈。蜀山心法擅養心神,也擅化萬物,體內的幾股外來勢力,無論是那抹寒氣余韻,還是枯劍山里的劍氣,亦或是近日天天打交道的燭龍劍氣,在那道中正平和的氣息侵染之下,已經與年輕人悉數融為一體,林鹿最近常常感覺到,膻中氣海內似乎有一股龐雜的‘郁氣’,不吐不快。</br> 正當林鹿凝神之際,正自熟睡的楊尋忽然傳來哭聲,跑過去一看,原來是小家伙在做夢,想來是夢見父母了,嘴里不停喊著爹娘,林鹿心頭一沉,順勢坐在床邊,靜靜的看著小家伙。眼前孩子的遭遇跟自己真的太像了,不出意外的話,孩子的父母恐怕已經遭遇不測,有些事情他不愿想的太糟,可是現實往往會讓人措手不及。</br> 楊尋悠悠醒來,臉上兀自有淚痕,見年輕人在旁,努力收斂情緒,仿佛是害怕被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br> 林鹿心有戚戚焉,對于一個孩子而言,父母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不想讓孩子太過傷心,安慰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從前我有一個朋友,在他還不到十歲的時候跟著父母到了南邊,本想過與世無爭的安靜日子,可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仇人上門,不僅殺了他的父母,還要將他活活燒死,整座房間都燃起了熊熊大火,那一刻他本來應該是死定了,可是他命不該絕,有一位老人救了他,并且成為了他的師父,教他習劍,雖然師父知道他練劍只是為了報仇,并不是為了什么劍道,可師父從來不在乎,一如既往的傳他劍法,后來師父也死了,我那朋友很傷心,不過他不會再自尋死路,他要為師父報仇,為父母報仇,所以他必須活著,必須好好活著。”</br> 楊尋一臉懵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小家伙好似有看穿人心的本事,開口問道:“林鹿哥哥,你說的那個朋友是不是你自己?”</br> 林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可他并沒有出聲解釋。</br> 他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正要說話,忽然眉頭一凜,凝神靜聽,而后說道:“你好好待在這,我去去就回來。”</br> 說罷,轉身出門,剛踏出門口,便看到不遠處的女子一閃而過,林鹿提一口氣,直追上去。</br> 霍冰有意等待年輕人追上,速度不快,片刻后兩人并肩而行,耳畔風聲呼呼吹過。</br> “看清來人了嗎?”林鹿問道。</br> 霍冰搖了搖頭。</br> 夜幕下,幾道身影前后追逐,終于在一片荒郊野外停下,林鹿跟霍冰趴在一處矮土坡后面,遠遠望去,借著淡淡的月光看得清楚,其中一人正是樂府李玉織。</br> 兩人面面相對,陌生漢子嘴角冷笑,過不多時,黑暗中又走出兩人,三人成掎角之勢將樂府翹楚圍在垓心。</br> 李玉織掃視一圈,左首是一名佩劍的年輕人,氣質沉穩,不過看打扮像是一名來自草原的劍客,站在正對面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老道人,雙眼微瞇,十分有得道高人的風范,至于右手邊這位一路相隨的家伙,李玉織微微一笑,是位老朋友,而且五百年前還跟自己是一家,名叫李董,別看名字文縐縐的,實際上是一名肌肉虬結的大漢,還未到盛夏,便已經袒胸露乳,可見火氣之大。</br> 李玉織開口笑道:“李兄,今日怎么又有心情來賞月了?”</br> 李董手持一柄環首刀,冷哼一聲,開門見山道:“少廢話,今天就是你的死期。”</br> 李玉織淡淡一笑,說道:“李兄,這句話你已經說了三次了,老說不嫌煩嗎?”</br> 李董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你小子別狂妄,也不看看這兩位是誰?”</br> 李玉織故意一臉鄭重的打量起二位,片刻后搖頭道:“屬李某眼拙,確實沒有認出李兄的兩位朋友,咦?二位莫不是久不出世的高人?”</br> 劍客雙手抱劍于胸,面無表情,聽到身陷死局卻猶自侃侃而談的年輕人言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br> 道人則要淡定得多,作為過來人,見過了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大難臨頭卻非要做出一副風輕云淡之態,讓人啼笑皆非。</br> 李董將那柄齊腰的大刀刀尖抵地,一手撐在刀柄上,一手伸向對面的年輕劍客,說道:“你小子聽好了,這位是柔然來的朋友,劍法超群,走遍半座草原,至今未逢對手,人稱一字劍。”</br> 說完,他又將手伸向旁邊的道人,神色更是得意,“至于這位,說出來不怕嚇死你,道長就是遠近聞名的太虛道長,這一帶無人不知。”</br> “確定是遠近聞名?”李玉織疑惑道。</br> 老道人道心一顫。</br> 李玉織感受到了老人的那抹怒意,趕緊說道:“道長稍安勿躁,李某未曾聽過,只能說明在下孤陋寡聞,不是你的名頭不夠大。”</br> 李董見對方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搖頭笑道:“李玉織,別裝摸做樣了,跟你打了幾次交道,知道你有些本事,可還沒到你小子肆無忌憚的時候,現在能說就多說會兒,待會兒可就沒機會了。”</br> 李玉織問道:“李兄當真這么想殺我?”</br> 李董陰沉道:“整座寨子一百六十口人,全被那老混蛋殺了,當年若不是老子躲在地窖里,也跟著去見閻王爺了。”</br> 李玉織微微點頭,說道:“你想殺我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冤冤相報何時了?”</br> 接著有些不太仗義的說道:“何況冤有頭債有主,殺你父母兄弟的是老府主,如今他老人家已經駕鶴西去,恩怨是不是也該一筆勾銷?退一步講,就算你要報仇,是不是也該去找咱們的現任府主啊?如果你不知道府主現在在哪,我可以告訴你。”</br> 李董冷冷道:“找姓陌的,老子才沒那么傻,都知道你小子是樂府未來的接班人,殺你效果一樣,只不過是提前罷了。”</br> 聞言,旁邊兩名被漢子重金請來的好漢眉頭皆是一皺,紛紛望向刀客。</br> 李董察言觀色后說道:“二位聽我解釋,這人的確很有可能接手樂府,可那只是因為他會些吹簫畫畫的破爛玩意兒,身手確實也有,但是有限,否則,我李某人跟他交了兩次手,又哪有機會全身而退?”</br> 道人與劍客相視一眼,先前中年刀客只說是殺一名普通樂府弟子,并未說是殺那座超然宗門的未來話事人,這才收下銀子走一趟,如今知道對方身份不同尋常,自然要三思而后行,何況這看似粗野的漢子說的也不無道理,若對方真是了不得的武道高人,他李董又怎能全身而退。</br> 李董微一沉吟,說道:“兩位若不相信,那就由李某拋磚引玉,按先前說的一樣,只要二位能助我殺了此人,事后必當還有重謝。”</br> 言罷,出身在那個土匪窩的中年刀客猛地氣勢一變,環首刀在月光下遍體生寒,腳下揚起陣陣塵土,直沖向對面的年輕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