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織站在那處,神色平淡,輕輕伸出右手,把禮節(jié)做足。</br> 瞧見對方這個極具挑釁意味的動作之后,李董眼神微寒,緊了緊手中刀柄,在距離對方三尺距離時,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弧度,緊接著照著對面的年輕人攔腰砍去,刀勢凌厲,似乎想要一刀就結(jié)果了這名樂府未來的掌舵人。</br> 李玉織神情依舊平靜,感受著對方的凌厲氣勢,刀風(fēng)撲面,那只伸出的手還未收回,于是順勢一掌排在刀面之上,借著這股巨力向后飄去,落到了兩丈之外。</br> 環(huán)首刀失了準(zhǔn)頭,劈向一邊,中年漢子不以為意,若是對方這么容易就被自己砍中,那也太對不起樂府未來掌舵人的名頭了,只不過讓他有一絲疑惑的是,跟對方交手了兩次,雖說每次都以落敗告終,但也不是毫無收獲,他很清楚面前這個年輕公子的實力,若沒有猜錯的話,估摸著已經(jīng)在二品境界侵浸多年,但對方方才這一拍似乎完全沒有之前那般盛氣凌人,或者說有些底氣不足。漢子在心中搖頭,沒道理的。</br> 果不其然,當(dāng)李董再次一刀斜斜劈下之后,李玉織氣勢陡然攀升,漸漸由守轉(zhuǎn)攻,形勢開始發(fā)生微妙變化。</br> 李董悠悠呼出一口氣,果然如此,原來是在示弱,好在一切都在自己的預(yù)料之中,畢竟對方的實力要高過自己一籌,他將環(huán)首刀舞成一團(tuán)光影,把自己籠罩其中,在漆黑荒野顯得有些刺目。</br> 李董來自于當(dāng)年被老府主剿滅的十七座山頭之一,當(dāng)時老府主殺上山時,姓李的正躲在地窖里睡大覺,后來被哭天喊地的哀嚎聲驚醒,隔著縫隙一看,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那一幕,寨子里的人在那位老人的怒火之下,紛紛倒下,這其中就包括他的父親跟哥哥。那時候由于邊塞鬧饑荒,很多人都走投無路,拖家?guī)Э诘纳仙剑疃膊焕猓镉H病死在路上,老爹帶著自己跟哥哥,在殺了一名餓的得皮包骨的家伙之后,算是納了投名狀,投了一座山頭,最后總算是活了下來。當(dāng)時看著老人血洗寨子,地窖里的年輕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僥幸活下來之后,李董開始四處游蕩,后來走狗屎運跟了某個江湖前輩,學(xué)了一身本事,可是最終因為縷犯門規(guī)被逐出師門,姓李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起了老本行,只不過是單干而已,這些年東南西北的闖蕩,路過燕州的時候拼著性命搶了一名江湖游俠的刀譜,一番琢磨跟苦練,刀法進(jìn)步不少,可惜還遠(yuǎn)遠(yuǎn)沒到為父親跟兄長報仇的地步,幾次思量之后,最終將注意打在了面前這個‘軟柿子’身上。</br> 二人逐漸處于僵持之中,李董雖然艱難支撐,但心中卻是愈發(fā)暢快,自己雖不能獨自將這廝斬于刀下,但加上兩位自己重金請來的江湖朋友,必定大事可成,畢竟那兩位可是實打?qū)嵉亩犯呤郑磥矶嗄甑拇蟪鸾袢战K于得報了。</br> 想到此節(jié),漢子嘴角微揚,心中生出一塊暢意,在這股暢快意氣的驅(qū)使之下,刀法竟是越來越圓融如意,這讓一直神情淡然的李玉織心中生出了一絲訝異。</br> 遠(yuǎn)處矮坡之后,兩人靜靜注視著雙方打斗,林鹿面無表情,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身旁女子,用眼神示意,真不上去幫忙?</br> 霍冰倒也干脆,直接搖了搖頭,示意對方稍安勿躁。</br> 兩名被漢子重金請來的武道高人安靜站在一旁,眼看著兩人從一開始的一邊倒,再到眼下的僵持局面,兩人幾乎同時松了口氣,看來的確是自己多慮了。m.</br> 道號太虛的老人面色無恙,在看到年輕公子出手以后,心中愈發(fā)篤定,那份高人氣度也愈發(fā)不可收拾,隱隱有了一絲宗師氣質(zhì),他伸手捋了捋顎下胡須,一番交手,兩人的實力一目了然,比起那莽漢,李玉織確實要略勝一籌,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身在那座詩書氣濃重的宗門里的緣故,出手間少了一份殺伐果決,雖然處于上風(fēng),但遲遲無法一擊定乾坤。</br> 老道人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邊的草原劍客,見后者面無表情,五指卻已經(jīng)搭在劍柄之上。好似感覺到了身側(cè)投來的目光,外號一字劍的劍客轉(zhuǎn)頭望來,兩人目光短暫相遇,隨即錯開。</br> 太虛道長忽然笑著搖了搖頭,其實眼下局面哪里用得著兩人齊上,只需二人中的一人出手,局面就能立刻扭轉(zhuǎn),可既然已經(jīng)拿了人家的銀子,總不能只是來捧個場吧,將來要是傳出去,要是被別有用心之人說成拿人銀子卻不辦事可就不太好了。</br> 思慮至此,不知太虛老道是想要定那乾坤一擊,還是有意在這位草原劍客面前顯擺,一直毫無動靜的老人忽然氣勢一變,道袍鼓蕩,他一揮拂塵,場間頓時飛沙走石,漫天風(fēng)沙將幾人籠罩其中,緊接著,不見老人如何動作,身形一閃,便沖進(jìn)了那團(tuán)風(fēng)沙之中。</br> 年輕劍客顯然與老人想到一起去了,既然收了錢,無論如何也要出一劍,否則就不是他這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的殺手的行事風(fēng)格。幾乎是道人前腳剛沖進(jìn)去,年輕劍客后腳就跟了上去,唯恐慢了一步。</br> 林鹿暗叫一聲糟糕,欲要起身相助,卻被霍冰一把按住,“少添亂。”</br> 林鹿一頭霧水,見到女子自信神情,只好壓下心中那份沖動,再次望向那邊,可讓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當(dāng)兩人先后加入戰(zhàn)團(tuán)之后,本來應(yīng)該愈發(fā)激烈的戰(zhàn)況,卻一下子沒了動靜,待風(fēng)沙散去之后,當(dāng)看到眼前一幕時,年輕人眼中露出一抹驚異之色。</br> 李董跟一字劍保持著分從左右刺向樂府俊彥的姿勢,刀劍卻在離后者手心一寸處靜止不前。</br> 有心顯露絕技的太虛老道騰躍空中,倒持拂塵,保持著以桃木柄點向李玉織天靈蓋的姿態(tài),只不過其中仍是差了一線。</br> 李玉織神情淡然,雙手各抵刀劍,他忽然抬頭,望向好似靜止在空中的老人,嘴角微揚。</br> 剎那間,老人如墜冰窖,緊接著便不由自主的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br> 這一刻,一直壓抑著自身境界的年輕人終于不再有所掩飾,氣勢恢宏,展現(xiàn)出了一個樂府二當(dāng)家該有的風(fēng)度。</br> 李董滿臉的驚恐,想要抽刀卻只是徒勞,他如何想得到,這個表面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居然隱藏得如此之深,看樣子顯然已有那傳說中一品高人的境界,他突然自嘲一笑,自己居然還不識抬舉的三番兩次的刺殺,簡直是可笑至極。某一刻,心許是知道下場如何,漢子不再做無畏掙扎,竟是直接泄掉了那口氣。</br> 李玉織眉頭微動,隨手一揮,漢子重重摔出三丈遠(yuǎn),傷得不輕。</br> 草原劍客見到漢子雖然身受重傷,但至少還留有一條命,如法炮制,主動收勢,以此表明心意,然而下場卻與漢子相差十萬八千里。只見李玉織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抹冷意,一股沛然氣機(jī)油然而發(fā),直接轟碎了對方的氣海。</br> 年輕劍客眼中充滿了驚恐,臉色蒼白,大口大口的嘔著鮮血,不甘問道:“為什么?”</br> “為什么?”李玉織神情冰冷,說道,“難道這么快就忘了,自己一年前在雍幽邊境干過什么,當(dāng)時我兩名樂府弟子外出游歷,卻莫名其妙死在外面,當(dāng)時你殺他們的時候,他們是否也問過你為什么,而你又是否放過他們?”</br> 年輕劍客汗如雨下,終于記起了那日的經(jīng)過,當(dāng)時為了一名花魁跟另一人起了沖突,可兩人解決的方式卻不是約戰(zhàn),而是約定誰先殺掉三名中原武林中人,誰就擁有那名花魁,而那兩名樂府弟子很不走運,成為了年輕劍客賭約下的兩只亡魂。</br> 外號一字劍的年輕人臉色黯然,可他沒有等來對方的同情,只見李玉織一抬手,年輕劍客順勢倒下,當(dāng)場死絕。</br> 李玉織沒有去看一眼已經(jīng)身死的劍客,轉(zhuǎn)頭望向那名老道人,后者見到對方的冰冷目光之后,不顧鮮血外涌,慌忙解釋道:“李先生,我從來沒殺過你們樂府弟子,不,是從來都沒傷害過。”</br> 李玉織面無表情。</br> “李先生,我發(fā)誓,貧道從今往后再也不踏進(jìn)雍州一步,還請先生高抬貴手。”先前一直仙風(fēng)道骨的道人眼中滿是驚恐跟懇求,渾身血跡斑斑,狼狽不堪。</br> 李玉織負(fù)手走向道人,譏諷道:“天子崇道,滋生出了你們這些假道士,借著替天行道的名義四處招搖撞騙,你說,我今日若是放了你,將來還會有多少人毀在你手上?”</br> 太虛道人極力壓制氣血翻涌,鄭重道:“李先生,我發(fā)誓,從今往后,我太虛如若再傷一人,便自行到樂府負(fù)荊請罪。”</br> “發(fā)誓有用嗎?”李玉織笑著問道,他轉(zhuǎn)頭望向受傷的李董,“李兄,你說他發(fā)誓有用嗎?”</br> 李董滿臉頹色,不知道對方在打什么算盤,閉口不語。</br> 太虛道人見對方不言不語,急道:“李兄,說話啊,你給的銀子,我一分沒動,到時悉數(shù)奉還,你快說話啊。”</br> 李董看了一眼道人,譏諷道:“丟不丟人,不就是死嗎,有什么可怕的。”</br> 他轉(zhuǎn)頭望向神情自若的年輕公子,不屑道:“李玉織,老子殺不了你,無話可說,趕緊的,給老子來個痛快,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br> 李玉織不置可否,說道:“倒是挺硬氣,可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饒你一命?”</br> 李董無動于衷。</br> 太虛道人無奈嘆了一口氣,垂下頭去。</br> 李玉織不再逗弄二人,望向李董,說道:“看在你三番兩次來殺我,卻始終沒有對我樂府弟子動手的份上,我饒你一命。”</br> 他接著望向老道人,繼續(xù)道:“還有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話,下一次可就沒這么便宜的事情了。”</br> 聞言,兩人都是大感意外,太虛道人一個勁的感謝不殺之恩,姓李的漢子卻依然是無動于衷。</br> 李玉織看著一臉慨然的漢子,說道:“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以為當(dāng)年老府主真的沒有發(fā)現(xiàn)你嗎?”</br> 李董心頭一震。</br> “知道你當(dāng)時雖然進(jìn)了土匪窩,但手上還沒來得及染血,納投名狀也是你爹跟你哥哥干的事情,所以老府主才饒你一命。”李玉織緩緩道,“今天再饒你一命,不過往后你倘若再跟樂府糾纏不清,我李玉織可就沒今天這樣的菩薩心腸了。”</br> 說罷負(fù)手離去,經(jīng)過那片矮坡之時,年輕人腳步不停,嘴角卻是浮現(xiàn)一抹柔和笑意,問道:“林兄弟,霍姑娘,看了這么久,覺得李某處事還公道否?”</br> 兩人應(yīng)聲而出,林鹿赧顏道:“李兄公道得緊。”</br> 李玉織哈哈一笑,三人并肩離去。</br> 黑夜中僅剩下兩人,李董顫顫巍巍的起身,太虛喊道:“李兄,銀子...”</br> “留著給自己買棺材吧。”</br> 說罷,漢子慢慢走進(jìn)黑暗中,向北而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