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臨近黃昏的時候,幾人終于到了雍州南部地界,趁著還未關閉城門進入城中。</br> 那守城的士兵持戟肅立兩旁,為首的將領見幾人是江湖中人,于是多看了兩眼,然后放行。</br> 雍州地處西北,是大隋朝境內最大的州郡,常年累月受風沙侵蝕,即便是在這春意盎然的季節,比起細雨綿綿的江南而言,也多了幾分粗獷,加上與茫茫草原緊挨,時不時與柔然蠻子發生點小摩擦,空氣中仿佛都摻雜著幾分血性。庸幽燕三州連成一線,構成大隋北境防線,不過情況稍有不同,幽燕兩地以北有北燕橫亙在二者之間,算是一個緩沖地帶,若是兩國開戰,幽燕地區有足夠的反應時間,而雍州的境況就大不相同,直面柔然帝國,將來一旦開戰,必然首當其沖,這也是為何朝廷每年都將大批銀子砸在北境邊防且更加側重雍州方面的原因。如今趙輔國在朝安城內權勢熏天,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即便如此,在軍費一事上,老人也拎得相當清楚,從未染指,連帶著底下的人也都規規矩矩,不敢生出半點多于心思。曾經有一位戶部主事自以為手段高明,偷偷挪用了五百兩撥付給邊軍的費用,不過最終還是被老人發現,直接被斬首示眾,自那以后,就再也沒人敢在這上面動心思。而這也是那位王朝僅剩的碩果,咱們的鎮國大將軍,定國公王宗嗣一直對朝堂上的烏煙瘴氣視而不見的原因所在。只要姓趙的不對邊防一事指手畫腳,老人家就愿意維持著這份表面的和氣,這似乎也是雙方的默契。</br> 眼前的這座城市名叫落霞城,興許是沒有直面草原的原因,與雍州以北的幾座軍事重鎮不同,氣氛還算相對安寧,入夜之后,燈火輝煌,酒肆青樓人聲鼎沸,與綿綿江南差不了多少。</br> 到了人多之地,楚山河跟李盛臉上露出了一絲輕松之意,先前兩人帶著小世子一路南逃,恐怕對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三人會突然北上,沿途李盛有留意過,并未發現有暗哨跟隨。</br> 林鹿走在前面,正在尋找今晚落腳的地方之際,一名翩翩公子迎面走來,語氣平和,開口便道出了兩人的身份,“林公子,霍姑娘。”</br> 二人微微訝異,林鹿問道:“你是?”</br> 年輕公子相貌俊逸,氣質出眾,屬于那種走在大街上就可以讓女子尖叫的人物,應道:“在下樂府李玉織,數日前收到府主密信,知道二位前來雍州,因此數日前便開始在此等候,今日終于等到二位了。”</br> 林鹿恍然大悟,尋思陌先生竟然安排的如此妥帖,剛進城就有人迎接,他忽然眉頭一皺,這人是怎么一眼認出自己的?</br> 李玉織似乎看出了對方的疑惑,嘴角微揚,從袖中掏出一張繪畫,上面的人不是年輕劍客是誰?</br> 看著惟妙惟肖的畫像,林鹿驚嘆道:“這也太像了吧。”</br> 一旁的霍冰微諷笑道:“廢話,也不看看人家是誰,堂堂樂府主人要是連你這顆豬頭都畫不像,那畫宗的名頭豈不是白叫了。”</br> 林鹿無語,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女子。</br> 李玉織笑而不語,望向站在一旁的三人,不露聲色的將對方打量一番,問道:“不知道這三位是?”</br> 林鹿應道:“是幾個朋友。”</br> “楚山河。”</br> “李盛。”</br> 兩人紛紛抱拳見禮。</br> 李玉織莞爾一笑,說道:“既然如此,諸位先跟我回府吧。”</br> 楚山河跟李盛走在后面,兩人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抹訝異之色,聽兩人的談話,這名不顯山不漏水的年輕人竟然跟樂府主人還有關系,而且從那姓李的剛才的態度來看,似乎關系不淺。</br> 樂府作為天下數一數二的宗門,勢力龐大,除了有陌曉生坐鎮的原因之外,另外一個原因便是籠絡了天下半數文人,幾乎是撐起了文壇的半壁江山,而且千年以來,樂府流出了不少千古佳句,其中又以樂府詩集最是為后人稱道。如今的文壇士子,案頭上若不放兩本樂府詩集,會吟幾首樂府詩文,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br> 到了樂府之后,眾人被各自安排了房間,期間有個小插曲,霍冰自然而然的跟著年輕人進入了房間,后來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住客棧,更不需要兩個人同擠一間房,最后在林鹿疑惑的眼神注視下,才面不改色的離開。</br> 林鹿掃視了一圈房間布置,清幽雅致,處處透著書香氣,果然附和文人士子的口味。</br> 墻邊擺放有一排書架,林鹿走上前,隨手翻了翻,發現是一些詩文,以及一些類似曲譜的東西,角落擺著兩支半人高的花瓶,里面插有幾幅卷軸,顯然是被人精心整理過的,只不過眼下除了劍譜跟心法秘籍,林鹿實在沒有看閑書的心情,輕輕將書本放回原處。</br> 林鹿關上門窗,在胸口摸了摸,掏出了那張泛黃羊皮紙,脫胎于蜀山十八式的古怪劍招是俞佑康的心血之作。在搖曳燈光下,林鹿聚精會神,每天除了練氣固本培元之外,只有在無人的時候,他才會拿出來細看,其實年輕人早就將這些劍招爛熟于心,只是每次都忍不住拿出來看一看。此刻正反復咀嚼那招神離式,不知是否有所感悟,他伸手慢慢比劃,神離神離,萬變不離其宗,一念至,仿佛是撥開了眼前層層云霧,某一刻,氣勢一變,青螭劍出鞘,直刺出去,干凈利落。</br> 雖只有淡淡一抹,但劍勢凜然,隱隱有破風聲。</br> 恰在此時,只聽吱呀一聲,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名清秀少女端著銅盆走進房間,當她見到一柄青峰當面刺來之時,手足無措,下意識叫了出來。</br> 林鹿同樣被嚇了一跳,手腕一抖,那抹已經脫離劍身的淡淡劍氣便偏了軌跡,從少女耳畔劃過,斬斷了少女的一截青絲。</br> 少女僵在那里,臉色雪白,盆中蕩起絲絲漣漪。</br> 林鹿收劍還鞘,趕忙上前,赧顏道:“對不起,沒傷著你吧。”</br> 面貌清秀的少女回過神后,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說道:“沒事。”</br> 林鹿輕輕舒了一口氣,問道:“你是誰,來這里做什么?”</br> 少女名叫綠綺,是樂府中的一名女侍,別看年紀不大,可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尤其擅長音律,只是不知為何,女子對武道一脈一竅不通,這在人人文武皆通的樂府中實在算是一個另類,她將盆子放在一旁,輕聲說道:“小女子名叫綠綺,林公子這幾日的起居都由我來照料。”</br> 林鹿愕然,擺手道:“綠綺姑娘,不用了,我不需要人伺候。”</br> 少女委屈巴巴的看著年輕人。</br> 林鹿心思陡轉,心想多半是陌先生交代的事情,把人家趕回去,多半是交不了差,說道:“那好吧,有什么事我就叫你。”</br> 綠綺展顏一笑,施禮退下。</br> 剛轉身,卻被身后的年輕人叫住,問道:“綠綺姑娘,我向你打聽一下,這里離萬劍山莊有多遠?”</br> 綠綺仰頭問道:“公子要去萬劍山莊?”</br> 林鹿說道:“有點事情,必須去一趟。”</br> 綠綺哦了一聲,說道:“萬劍山莊離這里不遠,不過現在太晚了,公子若是要去,不妨等明日再去。”</br> “嗯,謝謝了。”</br> 綠綺盈盈一笑,彎腰撿起地上的那截青絲,接著退出房間。</br> 少女步態輕盈,穿過雨廊,轉過屋角,忽然被人拉住,見到對方面孔之后,少女長長舒了一口氣,埋怨道:“嚇死我了,剛才才被嚇得半死,你又在這裝神弄鬼。”</br> 這名突然出現的女子名叫問香,跟綠綺一樣,同樣是一名樂府侍女,年紀相仿,只是相對活潑一點,她嘻嘻一笑,問道:“怎么樣?”</br> 綠綺嘟了嘟嘴,說道:“不怎么樣,估計是個劍癡,我剛一進屋,就差點被他刺一劍。”</br> “啊!”問香面露驚訝,她接著問道:“然后呢?”</br> 綠綺拿出那截青絲,神色淡淡,“喏。”</br> 問香接過青絲,嘖嘖道:“這家伙還真是不知道憐香惜玉啊...”</br> 她突然呵呵一笑,挽住對方的胳膊,問道:“還有呢?”</br> 綠綺怎會不清楚對方的心思,白了一眼對方,說道:“長得嘛...”</br> “快說快說...”</br> “也不怎么樣。”</br> “啊?”問香姑娘一臉的失望,撇嘴道:“我還以為府上來了什么風流倜儻的俏公子,居然讓你這個府主的大丫鬟親自伺候。”</br> “不過...”綠綺揉著下顎若有所思。</br> “不過怎么樣?”問香眼中復又燃起了一絲希望。</br> “不過我看林公子倒像是個好人。”</br> 等了半天居然等到這么一句廢話,問香有些無奈,“你這不是廢話是什么,能讓府主親自交代的人能是歹人么?”</br> 綠綺調笑道:“你啊,別整天盯著俊俏公子哥看,我看你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br> “哼,要真是長得英俊瀟灑,拐跑我也愿意。”</br> 綠綺搖頭嘆道:“府主教你練字畫畫,要是知道把你培養成了花癡,你說他得有多傷心。”</br> 問香嘻嘻一笑,說道:“你不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都是帶著欣賞的眼光看人的,這對我練字畫畫有益處。”</br> 綠綺撇了撇嘴,“我信了你的鬼話,才怪。”</br> “咳咳!”</br> 一道咳嗽聲在兩人身后響起,兩人相視一眼,暗暗吐了吐舌頭,轉身后齊聲道:“李先生。”</br> 李玉織雙手負后,板起臉道:“府上有貴客,要是讓人看到你們這樣竊竊私語,像什么話。”</br> 兩人悻悻道:“李先生,我們知錯了。”</br> 李玉織搖了搖頭,嘆氣道:“下不為例,下去吧。”</br> 聞言,兩人如獲大赦,趕緊快步退下,綠綺忽然止住腳步,轉身道:“李先生,林公子說他明日要去萬劍山莊。”</br> 李玉織嗯了一聲,“知道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