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早已亂成一片,甲士嚴陣以待,宋茂春一聲令下,開始全城搜捕。</br> 林鹿站在人群之中,神情凝重,方才船頭的那一幕清清楚楚落在眼里,嚴百柳無疑讓年輕人吃驚不小,自對方出手以后,林鹿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中年劍客,后者的一招一式幾乎都印在了腦子里,不得不承認,嚴百柳的劍招干凈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是徹徹底底的殺人技,這與自己追求的劍道相差無幾。至于那名滿頭白發的老人,更是令林鹿難以置信,當初聽師伯講起大師兄的失蹤極有可能是因為趙輔國出手的緣故,從那時候開始,年輕人心中就對老宦官有了個大致印象,只不過今日親眼見識過對方的手段以后,仍然咋舌不已。</br> 陌生男子還未離去,見年輕人怔怔出神,開口道:“剛才那幾人下場如何你也看見了,你剛才若是上去就只能白白送死,怎么樣,是不是得感謝我啊?”</br> “多謝前輩。”林鹿轉頭望著陌生男子,再次道了一聲謝,他接著問道:“前輩為何要幫我?”</br>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中年男人隨口道。</br> 林鹿微微一笑。</br> 中年男人神情恬淡,其實他哪有什么救死扶傷的菩薩心腸,之所以好言提醒對方,無非是覺得眼前的年輕人與自己當年的一個朋友有些相似,僅此而已。</br> 中年男人望著那片水域,忽然感慨道:“和尚想要以一己之力救天下人,可不曾想,卻害了更多的人。”</br> 林鹿微微皺眉,問道:“前輩此話何意?”</br> 中年男人解釋道:“和尚雖然不承認自己的師門,但趙輔國其實早就心知肚明,不僅僅是大佛寺,恐怕天下佛門都要遭殃了,原本天子崇道,佛門的境況就不好,這下就更是雪上加霜了。”</br> 林鹿訝異問道:“大師真是大佛寺的人?”</br>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以和尚現在的實力來看,本來就沒有十足的把握,一個修佛之人,即便再不守清規戒律,但也絕不會染指鬼道,剛才那一幕,顯然是有人暗中相助,先是制造出那副飛仙幻象,再強行幫和尚攀升境界,讓和尚在短時間內戰力驟增,可這樣一來,和尚的境界就如同空中樓閣,看似強大,實際上如同無根浮萍,飄搖不定,無法持久。”</br> 林鹿面露疑惑,問道:“有人相助?前輩是說還有刺客?”</br> 中年男人接著道:“雖然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可以肯定,比起和尚,那人只高不低,而且高得不是一星半點。”</br> 林鹿繼續問道:“既然如此,那人為何不親自出手?”</br>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苦笑道:“你真當我是無所不知的神人嗎?別人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br> 林鹿赧顏一笑。</br> 中年男人轉頭望向人群,看見了那對父子的身影,說道:“小兄弟,行走江湖可不能頭腦發熱,以后千萬別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做事還望三思而后行,我還有事,后會有期。”</br> 說罷,轉身離去。</br> 林鹿點了點頭,望著對方漸漸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都還不知道前輩的名字。”</br> 霍冰說道:“問了也不見得人家會說。”</br> 林鹿看了女子一眼,想到江湖高人往往行事古怪,心中也就釋然。</br> ----</br> 皇帝遇刺這等重大的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時間成為江都百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話題,想起白日里仙女飄飄那一幕,不少人仍舊嘖嘖稱奇。</br> 夜幕降臨,街上跟往日沒什么區別,依然很熱鬧,不過這只是表面現象,實際上外松內緊,江都城里里外外早已布滿了鷹犬死士,這一次被來歷不明的刺客近到天子跟前,這對保護皇上安危的能人異士們無異于一次天大的羞辱,趙輔國的兩名義子,張奴兒與冷言都已經放話,即便挖地三尺,也要將刺客的同黨找出來。</br> 自從皇上遇刺之后,江都城的一眾官員跟富商都心驚膽戰,此次南巡,不少京官都跟隨而來,為了打聽到可靠消息,眾人奔走運作,送銀子、走關系變著法去打聽龍船內的情況,就為了買一個心安。其實這些在官場商場早已成精的老家伙都清楚,這可是行刺皇帝,即便徹查之后跟江都沒有關系,但疏于防范的帽子扣下來,不少人也得哭爹喊娘,因此想著即便不能打聽到什么真有價值的消息,但希望各位京官老爺看在銀子的份上,秋后算賬時,能夠替眾人美言幾句,少脫一層皮。</br> 某酒樓內,林鹿跟霍冰相對而坐,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哪像是有刺客在城中的樣子,霍冰開口打破沉默,調侃道:“修仙皇帝也見過了,怎么樣,還滿意嗎?”</br> 林鹿淡淡道:“不滿意又如何,難道你還能把他換了。”</br> 霍冰看著明明心思沉重卻故作平靜的年輕人,好似想要看穿對方的心事,想起白日里對方見到皇帝的反常舉動,心中漸漸明白了什么,小聲問道:“其實你留在江都不是為了看皇帝,而是為了殺皇帝,對不對?”</br> 林鹿一怔,抬頭看著自以為看穿了一切的女子,正色道:“霍女俠,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這可是殺頭的罪。”</br> 霍冰不茍言笑,眼神古怪。</br> 林鹿如坐針氈。</br> 片刻之后,女子展顏笑道:“逗你玩呢,不過白天你為什么反應那么大?到底跟誰有仇?”</br> 林鹿沉默不語,他忽然抬頭看著對方,似笑非笑道:“如果我說,我想殺的是皇帝身邊的那個老人跟嚴百柳,你信嗎?”</br> 聞言,霍冰微覺詫異,問道:“你沒開玩笑?”</br> 林鹿神色平靜。</br> “難道白天那一幕你這么快就忘了?”</br> 林鹿反問道:“沒忘,可這跟想不想殺他們有什么關系?”</br> 霍冰搖了搖頭,好似在看一個怪物,轉而鄭重道:“趙輔國咱就不說了,就像白天那位前輩高人說的一樣,以你現在的境界,無疑就是送死,可就算是嚴百柳,你也不是他的對手。”</br> “現在不代表以后。”</br> 女子沉默。</br> 林鹿望著若有所思的女子,笑問道:“怕了?”</br> “那是你的仇人,我怕什么?”霍冰隨口道。</br> 林鹿拍了拍背后的燭龍劍,“你就不怕我帶著燭龍劍去送死?”</br> “除非你是白癡。”霍冰白了一眼年輕人,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打趣道:“不過我還真有些擔心,萬一什么時候你腦子被門夾了,當真去送死。”</br> 聽到對方的言語調侃,林鹿一笑置之,其實年輕人心中十分清楚,當初雖說是自己不愿與霍敬南做交易,但對方的心中未嘗沒有同樣的意思,突然轉變想法,顯然跟眼前的女子有關,單是這份贈劍的情誼便足以銘記于心,何況一路相隨,他忽然凝望著女子,說道:“謝謝你。”</br> 霍冰一愣,她當然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只是突然如此客氣,便覺得有些不太自然。</br> 林鹿望向窗外,月光皎潔,輕聲說道:“放心,我是不會輕易去死的。”</br> “哦。”女子輕輕瞥了一眼年輕劍客,低低應了一聲。</br> 酒樓生意火爆,絲毫沒有受皇帝遇刺的影響,反而有不少當時沒在場的家伙特地來到酒樓客棧,向一些親眼目睹奇觀的人打聽情況,當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聽。</br> 兩人慢飲慢酌,樓道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林鹿循聲望去,只見一名模樣俊俏的年輕公子緩緩上樓,身旁跟了幾名貌美女子。</br> 那人上樓之后,也不急于就坐,掃視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了年輕男女這邊,滿臉笑意的走了過來。</br> 霍冰順著同伴的視線望去,轉頭一瞥,見到了一張熟悉面孔。</br> 來人正是東海小龍王南宮玉,年輕人緩緩走到二人桌前,面含笑意,開口道:“霍姑娘,林道長,別來無恙啊。”</br> 林鹿神情淡淡,只是點了點頭。</br> 南宮玉對年輕劍客的淡漠態度不以為意,他瞥了一眼眉目冷清的女子,嘴角帶笑,東海小龍王有愛美之心,自從上次在西湖見過女子的美貌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只不過其中有多少真情實意,不得而知。</br> 不待二人招呼,南宮玉便十分不客氣的坐在旁邊,霍冰臉色淡漠,并不正眼相看。</br> 南宮玉身旁幾名姿色不差的女子見到霍冰冷漠臉色之后,態度十分令人玩味,其中一名女子嘴角甚至揚起一絲淺淺笑意,女人之間的較量靠什么?要么是比美貌,要么比地位,再要么就是比身邊的男人,這小妖精長得這般禍國殃民,若是被主人領回家,哪還有自己的地位,因此,在看到女子對自家主人的冷淡態度之后,不僅不怒,反倒是正合心意。</br> 南宮玉‘啪’一聲展開手中折扇,空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清香,笑道:“霍大小姐似乎不愿見到在下,才多久沒見,怎么就翻臉不認人了,莫非是南宮玉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霍小姐?”</br> 霍冰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對身邊的年輕人一絲好感都欠奉,當初在西湖劍閣沒有拉下臉來,只是礙于兩座宗門之間可有可無的香火情分,此刻根本沒有半點心情跟對方客套,淡漠道:“南宮玉,咱們好像不怎么熟吧,你若是有事就直說,若是沒事,那就恕不遠送。”</br> 聽到女子竟然毫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南宮玉有些意外,即便脾氣再好,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絲怒意,好在這些年深受父親南宮石龍的感染,養氣功夫極佳,臉上依舊掛著一絲笑意,他收了折扇,說道:“也罷,既然霍大小姐覺得在下礙眼,我南宮玉也不是不識趣之人,就不打擾二位培養感情了。”說罷起身離去。</br> “唉,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m.</br> 南宮玉邊走邊吟,帶著幾名貼身丫鬟走向隔壁,轉身的一剎那,這名東海幼龍嘴角微微翹起,揚起一抹晦澀笑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