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淳站在船頭,自從修道以來,除了開挖運河一事,這位終日向道的大隋皇帝自認很少做勞民傷財的事情,能在臣民心中擁有這般聲望,看來一切都要歸功于這些年來的無為之舉,他開口問道:“瓊花在何處?”</br> 一名術士打扮的年輕人走上前來,恭聲答道:“啟稟皇上,瓊花在城南玉州山。”</br> 楊淳若有所悟,“玉州山?就是傳說當年有道門高人飛升的那座山?”</br> 青年術士笑道:“皇上英明?!?lt;/br> 楊淳神情淡然,點了點頭,“走吧?!?lt;/br> 然而就在其剛要轉身之際,不知為何,似乎修道修出了天人感應的中年皇帝忽然駐足不前,抬頭望向那片湛藍天空。</br> 風云涌動。</br> 片刻之后,異象橫生,大片大片的七色云彩不斷朝這邊涌來,將天地間渲染得如畫一般,見此異象,眾人無不驚訝,紛紛對著那片七彩云層指指點點,唯獨天子身側的紅袍老人神情古井無波,只是靜靜望著那處。</br> 彩色云層不斷變幻,某一刻,一名身著長裙、肩披彩帶的女子出現在彩云之中,纖纖素手,眼波流轉,那不是仙子是什么?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仙女相繼出現在天邊,紛紛飄然而來。</br> 楊淳大驚不已,饒是修心問道多年,即便聽說過一些世間秘事,可此刻見此奇觀,如何能抑制住心中的激動之情,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喃道:“這...”</br> 青年方士欣喜道:“恭喜陛下,這是飛仙,是祥瑞?!?lt;/br> 楊淳一怔,隨即大喜過望,“飛仙?!”</br> “沒錯。”</br> 楊淳望著那方天地,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道家千年以降,得道飛仙的道門真人雖說只是鳳毛麟角,但也向世人證明了這是一條行得通的通天大道,比起那些劍走偏鋒的歪門邪道而言,更能被世間眾人接受,引得世間凡夫俗子前赴后繼,而天女飛仙圖就是最好的證明,且大多以壁畫的形式存于世間,佛道兩宗秘籍中也多有記載,如今在西北的萬佛窟,以及那些生前崇道、死后希望靈魂飛升的墓主人墓室之中都能見到真跡,可還從未有人親眼見識過飛仙為何物。實際上關于道門飛仙壁畫,世人有所不知,在佛教傳入中原之前,由于道家崇尚道法自然,一切遵循天意,很少為了刻畫而毀山裂石,因此早些時候飛仙圖只存在于道門典籍之中,直到佛門入主中原以后,佛道相爭,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以至于到了寸土必爭的地步,雙方才開始鑿山刻石,據說當今天下最負盛名的萬佛窟,里面除了有大小佛像一萬三千尊以外,還有各式壁畫三千副,每一副畫中人物都栩栩如生,讓后人無不驚嘆,而更有趣的是,雖說名叫萬佛窟,但窟內壁畫佛道兩教皆有,以如今佛道水火不容的境況而言,實在是讓人無法相信,有人私下揣測,估計是因為當年佛道兩宗勢力不相上下,誰也無法讓對方服氣,所以才造就了今人看到的這幅局面。</br> 彩云之上,幾名飛天仙女從天而降,緩緩飄向巨大龍船,仙子氣質出塵,或半抱琵琶,或手舞彩帶長劍,音容笑貌仿佛近在眼前。楊淳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悠揚的琴聲令人目眩神迷,如癡如醉,他緩緩伸手想要去觸摸仙子,但看似近在眼前,卻觸不可及。</br> 擠在兩岸的百姓見到如此奇景,早已跪拜在地。</br> 人群之中,南宮石龍雙手負后,神情淡然,已過不惑之年的中年武夫不是三教中人,也不大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的說法,更遑論蒙騙世人的鬼神及轉世之說,就算退一萬步講,真有羽化飛仙之人,可他才不想信那些飛升之后的家伙會舍得重返人間,何況出現在眼前的是幾名‘仙女’,顯然來路不正。</br> 而站在船頭的中年劍客神情則稍顯凝重,嚴百柳雖不通天道,卻也知曉事出無常必有妖的道理,左手拇指已頂在劍柄之上,劍意盎然,只等拔劍。</br> 曹芳捋了捋灰白胡須,江湖之大,無奇不有,對江湖異事早已見怪不怪的老人已經很難對什么事情生出好奇之心,但眼前的這一幕,仍舊讓這位幾乎已經立于江湖潮頭的武道宗師皺起了眉頭。</br> 那片云彩開始急劇翻滾。</br> 果不其然,隨著彩云涌動,那幾名肩披彩帶、腳踏彩云的仙子剎那間變了一副面孔,不再是美貌脫俗,而是一顆顆兩眼空洞的骷髏頭,陰森恐怖,隨著一聲陰戾嘶吼,舞劍'仙子'一馬當先,挺劍急掠而來,直撲向大隋天子。</br>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這名沉浸在飛天神話之中的修仙皇帝瞬間驚醒,楊淳大驚失色,下意識后退一步。</br> 曹芳眼疾手快,氣勢陡然攀升,不等飛劍襲來,迅速前踏一步,擋在皇帝身前,只見老人右手呈微微上托之勢,一面無形氣墻拔地而起,利劍瞬間抵在了那面透明鏡面之上,蕩起一圈圈細微漣漪。</br> 曹芳神情無恙,身為當世有數的武道宗師,此刻望著近在咫尺的一顆顆骷髏頭,老人終于察覺到了一絲端倪,眼前所謂的飛仙,不過是一具具徒有其表的軀殼,真正在幕后牽線的家伙才是棘手存在,然而即便知道面前只是幾個傀儡,可曹大宗師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因為站在身后的人是當今皇上,說的直接點,自己可以死,但絕不能傷了天子的一根毫毛,否則,多少腦袋恐怕都不夠砍。</br> “有刺客!”</br> 人群中終于有人發了一聲喊,兩岸瞬間亂成一片,負責江都城防的宋茂春更是腦袋里翁一聲響起,剎那間呆立當場,片刻后回過神來,大喊道:“保護皇上!”</br> 三千甲士聞聲而動,紛紛涌向龍船,然而龍船高達二十余丈,眾甲士一時間無法登船,只得彎弓搭箭,一波波箭雨潑向那幾名‘仙子’,結果可想而知,長箭紛紛落入江中,沒有起到絲毫作用。</br> 撲在最前面的那顆骷髏頭歪了歪腦袋,不斷有黑氣從雙眼中滲出,發出嘶吼怪叫,長劍抵在氣墻之上,漸漸彎曲成一個夸張的弧度。</br> 嚴百柳握劍立于一旁,雖然同為寄人籬下之人,但平時兩人幾乎是進水不犯河水,更是少有切磋喂招的時候,此刻他不急于出手,有心想要看看這名已經成名天下的老人的凌厲手段。</br> 曹芳不去理會身旁劍客的別樣心思,右手上浮一寸,朝著遠處譏諷道:“干嘛要躲在背后當縮頭烏龜,何不出來一見?”</br> 話音剛落,自認已經識破對方伎倆的老人忽然眉頭一皺,低頭望向江面,水面無風而動,數條水線分從左右襲向龍船,速度奇快,生生將平靜水面劃開,在離龍船三丈距離時,江面猛然炸出數朵滔天水花,幾名白衫劍客破水而出。</br>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劍意已滿的中年劍客長劍出鞘,一抹無形劍氣激射而出,當著天子以及那位老人的面,難得有機會表現,嚴百柳又豈肯后退一步,選擇了與那名已經踩上船舷的刺客硬碰硬,觀對方氣勢,這算不得打腫臉充胖子,兩道劍氣頃刻間相撞,巨大氣浪向四周激蕩而去,在江面蕩起層層漣漪。</br> 嚴百柳身形一閃,幾乎是眨眼間就來到了那名刺客身前,已是二品境界的刺客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急忙橫劍格擋,然而僅僅是慢了一拍,便被對方一劍封喉,跌落江中。</br> 近兩年劍道有所增益的中年劍客身法如電,在船頭來去如風,旁人只能看到一道道殘影留在原地,白衣刺客接二連三跌落江中。</br> 面對如此危急的局面,趙輔國卻好似未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若是連這幾只小蝦米都需要自己動手,那還養這些廢物干什么,老人望著那團濃云,他輕聲提醒道:“還請皇上先回房間。”</br> 已經恢復鎮靜的楊淳面無表情,冷哼一聲,然后在眾甲士的護衛下返回船艙。</br> 遠處,一眾江都官員早已嚇得臉色蒼白,魂飛魄散,俗話說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一怒,橫尸百萬,如今天子在江都遇刺,雖說沒有造成災難性后果,可讓天子受驚,同樣不是兒戲,可以想見,接下來的江都官場即便不會地動山搖,但有的人也必然會被摘掉官帽子,說不定此時此刻,這些官場老油條們已經在心中物色好了事后的背鍋之人。</br> 東海小龍王南宮玉神情肅穆,開口道:“爹,咱們不過去幫忙?”</br> 南宮石龍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了,有曹芳跟嚴百柳在,那幾人成不了氣候,咱們見機行事,說不定還有刺客藏身城中。”</br> 南宮玉哦了一聲,不再過問,緊緊盯著那處,年輕人忽然眉頭微蹙,方才眼角余光中似乎掃到了一抹熟悉身影,他轉頭望去,再次細看,當看到一男一女站在遠處時,嘴角不禁微微揚起。</br> 龍船之上,曹芳氣勢不斷攀升,左掌已經抵在那道罡氣之上,鏡面一陣波動,距離最近的那名持劍傀儡開始變得虛幻起來,最終在老人雄渾氣機的侵蝕之下,消散于無形。嚴百柳出手如電,始終沒有讓這群如同飛蛾撲火的不速之客真正落上船頭。</br> 兩名武道宗師一靜一動,配合得天衣無縫,竟是讓這波不知身份來歷的刺客近不了分毫。</br> 曹芳猛地伸手一拍,第二名‘仙子’魂飛魄散,就在老人即將震碎那名懷抱琵琶的‘仙子’時,他忽然眉頭大皺,抬頭望向那片一直未曾散去的云層,七彩云層不住翻滾變幻,漸漸變成深重的墨云。</br> 黑云壓城城欲摧。</br> 某一刻,一道魁梧身形破云而出,如同神兵天降,將墨云撕扯出一個巨大口子。</br> 一名和尚手舉降魔杵從天而降。</br> “是他!”</br> 站在遠處的林霍二人幾乎同時驚聲道。</br> 這名突然出現的天降神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不守清規戒律的酒肉和尚。</br> 中年和尚高舉降魔杵,面目猙獰,毫無佛門中人的慈悲莊嚴。</br> 金剛怒目。</br> 感受到那股暴戾氣勢,曹芳心神一蕩,不敢有絲毫小覷之心,氣機一瞬間攀至巔峰狀態,雙手齊舉,呈托山之勢,意欲硬扛下這兇猛一擊。</br> 中年和尚一聲暴喝,降魔杵猛然砸在那面氣墻之上,仿佛暮鼓晨鐘,震起巨大漣漪,江岸邊的百姓無不頭暈目眩。</br> 一股巨力傳來,曹芳雙腳踏穿甲板,臉色微白。</br> 然而和尚的目標顯然并非這名老人,在后者落入下風之際,沒有選擇趁熱打鐵,而是借勢一躍,撲向了那名始終不發一言不挪一步的白發老人。</br> 趙輔國雙手攏袖,在外人看來,儼然是一名飽經風霜的滄桑老人。</br> 至少在這一刻是如此。</br> 中年和尚并沒有因為面前是一名風霜老人而有絲毫手下留情的跡象,有道是佛門慈悲,可今日這降魔杵之下卻要血濺五步。</br>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是讓殺心大起的和尚始料未及,只見自始至終沒有顯露一絲異樣氣息的耄耋老人未動分毫,卻是忽然雙袖鼓蕩,降魔杵砸在老人頭頂一尺距離處時便詭異懸停。</br> 和尚心神大震。</br> “西苦陀東大佛,原來是來自遼東大佛寺的大師,可你身為佛門中人,為何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趙輔國語氣平淡,一語道破和尚的底細。</br> 和尚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哈哈一笑,說道:“什么狗屁大佛寺,和尚沒聽說過,貧僧自行出家,無門無派,殺你乃是順應天意。”</br> 趙輔國神情依舊平靜,說道:“佛門以慈悲為懷,當年佛祖念眾生平等,有割肉喂鷹之舉,更是曾言即便踩死一只螞蟻也是罪過,對螻蟻尚且如此,我趙某人即便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佛門心意,但似乎也不該落到如此下場,更不該由大師來決定趙某人生死,難道所謂的佛門慈悲便是大師這般仗勢行兇?”</br> 他頓了一頓,接著問道:“要不大師給我一個赴死的理由?”</br> 和尚冷哼一聲,不假思索道:“殺你這個亂臣賊子,何須理由?!?lt;/br> 亂臣賊子。</br> 聽到這四個字,趙輔國眼底深處的那抹冷意一閃而過,老奴替先帝爺守家業,何來的亂臣賊子。</br> 老人緩緩搖頭,不再與和尚作無謂之爭,只見他屈指一彈,和尚胸前的金剛佛珠頓時化為齏粉。</br> 和尚心中大驚,氣機一攀再攀,降魔杵卻始終無法再下壓一寸,某一刻,降魔杵開始寸寸斷裂。</br> 中年和尚嘴角開始滲出血絲,他迅速手掐無畏印,然而氣機還未來得及走遍全身,卻只覺自己被一股巨力包裹,竟是不由自主的朝對方掠去。</br> 趙輔國左手按住和尚腦袋,一道道雄渾勁氣源源不斷的灌入后者體內,是道門灌頂的手法,老人陰笑道:“大師修為不俗,只可惜佛法不夠艱深,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魯莽,會有多少人跟著你遭殃?!?lt;/br> 和尚雙手合十,雙眼緊閉,七竅流血,渾厚氣機如大江大河般涌入體內,身體先是急速膨脹,接著卻是迅速萎縮,某一刻,中年和尚身子一軟,當場氣絕。</br> 趙輔國沒心思去多看一眼身體已經干癟如枯樹皮的和尚,淡淡道:“收拾得干凈一點。”</br> 言罷,轉身進入船艙。</br> 楊淳盤坐在八卦道臺上,雙眼緊閉,眉間籠罩著一絲寒霜。</br> 那名有道飛仙是祥瑞的青年術士接過道童捧來的青花香爐,低頭緩緩走到八卦臺前,輕聲道:“皇上?!?lt;/br> 楊淳依然雙眼緊閉,伸出右手。</br> 青年術士將香爐遞向中年皇帝,嘴角忽然浮現一抹晦澀之意,一柄半尺長的桃木短劍脫袖而出。</br>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遞出短劍,便再也沒有機會遞出這一劍了。</br> 趙輔國出現在年輕人身旁,后者身體僵硬,氣機洶涌外泄,趙輔國順手接過即將掉落的青花香爐,輕輕放在皇帝手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