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早已擠滿了百姓,將岸邊圍得水泄不通,三千甲士懸刀持戟列于兩岸,神情肅穆,將百姓與龍船將要停靠的碼頭隔出一段距離,除此以外,則另有鐵甲騎兵時時刻刻在城中巡游,朝廷豢養的鷹犬死士更是隱藏在城內各個角落,此刻的江都城就如同鐵桶一般,潑水不進。</br> 江面被肅清一空,江都城內大大小小的官員等候在岸邊,商賈名士分列其后,百姓翹首期盼,為了見一見天子真容,江都城早已是萬人空巷。</br> 一名身披鐵甲的老將站在群臣之中,比起其他人而言,除了激動之情,神情中還透露出幾分沉重,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負責江都城防的宋茂春。老人憑借年輕時在邊境積攢的軍功撈到一個實權都尉的官帽子,在京師熬了幾年之后就被調到了江都,一方水土一方人,身處花花江南,加上這些年跟江都官員廝混,當年的那份血性隨著歲月流逝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不過有一個事實已經可以確定,他宋茂春似乎不太適合在官場鉆營,否則也不會二十來年還在原地踏步。年過半百的宋茂春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官場之路幾乎已經到了盡頭,俗話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為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鋪路,否者上次也不會拉下老臉上林家登門謝罪了,沒辦法,林家朝中有人,即便自己有一萬個不愿意,可也不得不向官帽子低頭。而自從上次到林家登門謝罪之后,老人原本還在擔心林昌年會大肆宣揚,可事后來看,對方還算厚道,并未出現這種情況,只不過林昌年的這份城府反倒是讓宋家頂梁柱愈發心里難安。</br> 宋茂春掃視了一圈周圍,神情肅穆,此次皇帝南巡,無疑是天大的事,對他宋茂春而言,既是一副千斤重擔,也是一次絕佳的機會,連日以來,事無巨細,宋茂春勢必躬親,容不得出一點差錯,否則,別說升官發財,整個家族都得腦袋搬家。</br> 林昌年跟幾個江都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站在一起,神情淡然,皇帝游江都,還輪不到他們這些局外人去表現,無非就是露個臉而已,老人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年輕劍客站在遠處,兩人相視一笑。</br> 林鹿并未跟隨林昌年擠在前面,而是遠遠的站在人群之后,他雙手環胸望著江面,跟所有人一樣,等待那艘巨大龍船的出現。</br> 對觀圣一事毫無興趣的霍冰站在一旁,她忽然碰了一下身邊的年輕劍客,林鹿順著對方視線望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在客棧見到的和尚,對方顯然也看到了年輕劍客,雙手合十,遠遠的行了一禮,然后消失在人群之中。</br> 林鹿收回視線,不再留意,繼續望向遠處,他忽然眉頭微凜,兩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之中,定睛一看,兩人不是別人,正是龍王殿南宮父子,南宮石龍安靜站在那處,離開西湖劍閣之后,他便接到來自朝廷方面的密旨,于是火速趕往江都,為皇上江都之行的安全出一把力,此刻這名在江湖上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東海龍王,站在人群之中,即便刻意收斂了氣機,但那份宗師氣質依然令人側目。</br> “來了!”</br> 隨著一聲呼喊,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望向河道盡頭,一艘艨艟巨艦率先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緊接著便是數百艘樓船陸陸續續出現在江面,蔚為壯觀。江岸邊剎那間鑼鼓喧天,吶喊聲不斷,有人因為過于激動而掉進了江中,好在被眼疾手快的甲士打撈上岸,才沒造成嚴重后果。</br> 當龍船漸漸靠近碼頭時,眾人的吶喊聲也逐漸低了下來。數萬人齊聚岸邊,烏壓壓一片,此刻卻是鴉雀無聲,在眾人焦急的等待與期盼中,一名氣態出塵的中年男人終于出現在眾人視線中,迎風而立,盡顯帝王之氣,一陣沉寂之后,江岸邊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可見這名修仙皇帝在百姓心中擁有何等的地位。而除了這個全天下地位最為煊赫的男人之外,其身后還有一眾官員與江湖中人,趙輔國的兩名義子張奴兒與冷言,以及武道宗師曹芳,劍客嚴百柳等人赫然在列。</br> 楊淳站在甲板上,居高臨下,望著密密麻麻的群臣百姓,神情淡然,掃視一圈后問道:“輔國,這是誰安排的?”</br> 一身紅袍腥紅如血的趙輔國恭聲應道:“回稟皇上,為了瞻仰皇上的圣顏,百姓們都是自發前來的。”</br> “都是一個鼻子兩個耳朵,有什么好看的。”楊淳語氣平淡,不以為意,可話雖如此,皇帝陛下神情卻十分柔和,嘴角還沁著一絲淡淡笑意。</br> 趙輔國笑道:“皇上乃真龍轉世,久居宮中,如今難得有機會見到皇上,臣民們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天賜的難得機會。”</br> 楊淳笑意更甚,朝前走了幾步,此次親自來到江都觀覽瓊花,而非命人將瓊花送往朝安,是因為坊間流出的一個傳聞,據說瓊花過江便會夭折,大有‘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枳’的意思,潛心修道的楊淳也不愿違了天意,畢竟這是百年難遇之物,</br> 人群之后,林鹿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名站在船頭的中年劍客,當對方出現在船頭的第一時間,年輕人便一眼認出了對方,當年親手殺死父母的嚴百柳,而那名滿頭白發、立于天子之側的老人自然就是趙輔國了。</br> 再次見到大仇人,林鹿心神激蕩,好似重新回到了那個痛苦的夜晚,眼中漸漸燃起熊熊烈火,年輕人身陷其中而不自知,將手中的青螭劍緊了又緊,氣勢漸漸攀升,滿臉的殺意。</br> 霍冰雙手負后,察覺到了身旁年輕人的異樣之后,眉頭微蹙,輕喝道:“你干什么?”</br> 林鹿置若罔聞。</br> 同為武道中人,霍冰感受到了對方眼中迸發出來的那抹濃烈殺意,眉頭皺得更緊,瞪眼道:“你瘋了?”</br> 林鹿胸口微微起伏,青螭劍開始顫動不止。</br> 忽然之間,一只手掌輕輕搭在年輕人肩上,耳畔傳來一道陌生的男人聲音,微諷道:“如果你不想白白送死,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別動。”</br> 隨著被陌生男子手掌這么一搭,林鹿只覺一股巨力壓在肩頭,體內氣機頓時安分下來,回過神之后,林鹿滿臉的不可思議,因為自己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對方鎮壓了下來,倘若對方是自己的仇人,此刻自己哪還有命在,他輕輕轉頭望去,見到了一張陌生面孔。</br> 陌生男子一襲白衫,即便是人到中年仍舊是風姿不減,眉目間自有一股灑脫之意,只聽他繼續說道:“你也不看看那上面都是些什么人,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給人塞牙縫都不夠。”</br> 林鹿恢復了鎮靜,方才一瞬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此時被對方一語點醒,微覺赧顏,朝陌生男子拱了拱手,誠懇謝道:“多謝前輩,不知前輩高姓大名?”</br> 中年男人雙手環胸,并未回答,淡淡笑道:“跟你一樣,只是途徑江都而已,順道見識見識咱們修仙皇帝的卓然風采。”</br> 見對方不愿相告,林鹿也不勉強,只是多看了對方幾眼,當真是氣態超然,超拔脫俗。</br>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滿臉正色的年輕劍客,漫不經心問道:“剛才殺氣凌厲,到底是想殺誰啊?姓趙的?還是咱們的修仙皇帝?”</br> 林鹿心中咯噔一下,咽了咽口水,體內氣機再次不露聲色的流轉起來。</br> 見到年輕人的反應,陌生男人哭笑不得,說道:“你小子當真是狗咬呂洞賓,該小心的時候不小心,不該謹慎的時候瞎謹慎,若是我要抓你殺你,剛才又何必幫你,再說了,你覺得就憑你這點本事能能撐過三招嗎?”</br> 林鹿瞬間放棄一切抵抗的幻想。</br> 中年男人轉頭望向一直靜默不語的絕美女子,一語道出對方的底細,“霍大小姐也想試一試?”</br> 體內氣機已經流轉起來的女子心中一驚,片刻后終于也泄了那口氣,問道:“前輩到底是誰?”</br> 中年男人抬頭望著遠處,說道,“放心,我不是什么朝廷鷹犬,與姓趙的更沒有半點關系。”</br> 林霍二人相視一眼,可心中仍舊有所顧忌。</br> 中年男人見年輕人負劍又提劍,打趣道:“又是背劍又是提劍的,怎么,你是賣劍的?”m.</br> 林鹿笑而不語。</br> 陌生男子對年輕人的沉默也不以為意,自言自語道:“看來背后是個寶貝啊,裹得這么嚴實。”</br> 林鹿心中一凜,下意識的看了看對方,尋思這家伙難道是為燭龍劍而來?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女子,見后者神情不太自然,解釋道:“不是寶貝,只是一柄普通的劍。”</br> “連撒謊也不會撒。”中年男人笑著搖了搖頭,不再逗弄二人,他忽然抬頭望向遠處江面,感慨道:“風和日麗,水波不興,多美啊,只可惜好景不長。”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