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來到林府，林鹿受到了江都四大富商之一林昌年的熱情款待，在晚間飯桌上，這名江南富商從言談中得知霍姓女子來自臨州，加上初見時便覺得對方與眾不同，此刻細一思量，便抓到了一絲蛛絲馬跡，雖說他林昌年更多時候只是在官場與商場鉆營，但江湖中事在一些應酬場合也多少有些耳聞，想到女子那個可能的身份，林昌年心中既驚又喜，招待二人更加的不遺余力。</br> “林兄弟，這次來江都，不知所為何事？”林昌年滿臉笑意，開口問道。</br> 林鹿應道：“聽聞當今圣上要巡游江南，不日便會到達江都，晚輩也想看一看天子圣顏。”</br> 林昌年哈哈一笑，說道：“原來如此，實不相瞞，林某得到消息，皇上明日便會到達江都城，到時江都城大小官員都會出城迎接，林某久在江都，也為江都做了一點點貢獻，承蒙幾位大人看得起你林大叔，明日瞻仰天子時可以離的近些，要不二位明日與我一同前往？”</br> 林鹿婉拒道：“林大叔，這就不必了，你們都是江都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帶上區區小子算怎么回事，我只遠遠看上一眼就可以了。”</br> 林昌年把臉一板，說道：“到時人山人海，隔那么遠你能看到什么，既然特地來看，當然要看得清楚一些才好。”</br> 他頓了一頓，接著道：“其實你也不必過于多慮，說是近些，其實也只是相對而言，想要真正近到天子跟前，根本不可能，那些官員個個都想著露臉，擠都擠不下，又怎會把機會留給我們這些小老百姓，放心吧，沒事。”</br> 林鹿思慮片刻，隨即笑著應道：“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br> 林昌年爽朗道：“這就對了嘛，來，喝酒。”</br> 兩人舉杯對飲。</br> 用過晚飯之后，林霍二人來到一處湖亭，亭前月光皎潔，疑是地上白霜。</br> 霍冰雙手環胸倚在石柱上，看了看正在出神的年輕人，問道：“你在想什么？”</br> 林鹿聞言收斂了心神，看了看神情平靜的女子，沒有回答，卻是反問道：“你又在想什么？”</br> 沉默片刻之后，兩人忽然不約而同笑了起來。</br> 林鹿問道：“你是不是也在想白天客棧里的那個和尚？”</br> 霍冰點了點頭，說道：“如今江都城里里外外被圍得水泄不通，這些江湖武人雖然沒必要四處躲藏，但也沒理由在這個風口浪尖鬧事，你不覺得和尚的行為有些可疑嗎？而且，那和尚顯然境界不低。”</br> 林鹿回想店內見到的那一幕，雖說只看到對方出了一次手，但也隱隱約約猜到了個大概，說道：“和尚一拳便化解了那名公子哥的凌厲手段，而且明顯留有余力，估摸著怎么也有二品實力了。”</br> “二品？”聽到年輕人的回答，女子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不是因為對方高看了和尚，而是恰恰相反，她正聲道：“那和尚明顯是故意收斂了氣機，倘若全力以赴，那年輕公子哥根本近不了他身，我估計怎么也有一品境界了。”</br> 林鹿聞言一驚，“一品？”</br> 霍冰點了點頭。</br> 林鹿心中疑慮更甚，如此特殊時期，一個一品高手如此招搖，是為那般？</br> 兩人各自沉默不語，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林鹿搖了搖頭，不再庸人自擾，“算了，咱去想這些干什么，又不是官府辦案，還是等明日好好看看咱們的皇帝陛下吧。”</br> ----</br> 大隋朝內河航運發達，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數條大江都被連接起來，成就了今日水路四通八達的局面。</br> 一艘規模超出王朝規格太多的樓船行駛在江面上，燈火輝煌，從黑夜中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棟移動的海市蜃樓，其后跟了數百艘大小不一的樓船，就像一條火龍在江面上游行。</br> 此船名叫龍船，是專門為了皇帝此次南巡建造，高達二十余丈，規格超出了以往任何一艘樓船，即便翻閱所有史書，也找不出能出其左右的家伙。船上燈火明亮，被照耀得如同白晝，宮女，太監，應有盡有，包括一些負責朝廷事物的大小官員也跟隨前往，儼然是一座小型皇宮，當然，這之中自然少不了道童道姑。</br> 龍船由擅長機關建造的當代墨家巨匠主持修建，即便是在波濤滾滾的江面，人在其中也如履平地，這對那些從未坐過船的官員無疑是貼心至極。</br> 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輕道士捧著一個香爐走在走廊上，進入一處寬敞所在之后，輕輕將香爐放在東南一座蓮花石臺上，然后默默退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丁點兒異響。</br> 房間仿造朝安城內的那座太虛宮建造而成，大小物事，一應俱全，只是規模小些罷了，足見皇帝陛下的修道之心何其虔誠。</br> 房內香煙裊裊，楊淳盤坐在那方八卦道臺上，雙眼緊閉，一身素色道袍不染塵該，活脫脫一個道門高人。約摸半個時辰之后，楊淳睜開雙眼，一名侍立在側小道童趕緊將手中的青花香爐雙手奉上，楊淳接過香爐，放在鼻前輕輕一嗅，頓時覺得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不少，此次南巡，對于一心問道的楊淳而言，不是他真的有閑情逸致來看看自己的大好河山，而是因為據史書記載早已絕種的瓊花重現江都，被王朝上下視作天大的祥瑞，楊淳即便再心外無物，面對這等奇事也耐不住好奇之心，他開口問道：“輔國，還有多久到江都？”</br> 一身大紅袍的趙輔國恭聲答道：“回稟陛下，明日即可到達。”</br> 楊淳微微點頭，起身走下那方八卦道臺，說道：“瓊花在百年之前就已經絕跡，如今重現江都，欽天監那邊可有說法？”</br> 要知道三教重緣法，當得知瓊花出現的時候，趙輔國便讓人去詢問過那名看守王朝氣運的老人，可后者并未給出個確切答案，只說了些云里霧里的話，讓人捉摸不透，之后姓趙的又聚集了大批方仙術士，可無論是占星卜卦，還是窺探天象，都沒有找到一絲蛛絲馬跡，老人答道：“老先生說那是祥瑞。”</br> 楊淳神色平靜，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也沒有多少失望，他看了一眼躬身而立的老人，淡淡道：“祥瑞？是個人都知道這么說，我看他是明明知道內幕，只是不肯泄露天機而已，這么多年，老家伙的嘴里什么時候有過實話，每年仿仙的日子都是他定，可年年都顆粒無收，若不是看他替我楊家看了幾十年家，朕早就把他當叫花子打發了。”</br> 聽到皇帝陛下的抱怨，趙輔國并未往心里去，他知道那名老人對王朝來講意味著什么，在大隋立國之前，老人家就已經跟隨太祖皇帝四處奔走，為大隋聚氣造勢，可以說是大隋王朝得以建立的最大幕后功臣，因此面對皇帝陛下的牢騷，也只是輕輕一笑。</br>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楊淳負手走出房間，夜風清涼，兩名清秀道童趕緊將一件錦袍披在皇帝肩上，楊淳站在甲板上，舉目四望，但見月光下江水浩渺，波光粼粼，感嘆道：“如此大好河山，當年南唐皇帝好舞文弄墨，鐘愛詩詞歌賦，最終因此亡國，而寡人崇道求長生，輔國，你說大隋會不會也因此而重蹈覆轍？”</br> 聞言，趙輔國身體一震，顫聲道：“陛下，南唐滅亡是因為君臣罔顧天道，氣數已盡，陛下誠心問道，百姓安居樂業，我大隋朝自會傳承千秋萬世。”</br> 楊淳一怔，隨即笑道：“千秋萬世，好一個千秋萬世。”</br> 他忽然神情悵然，接著道：“可惜，人生不過百年，又如何看得到千秋萬世。”</br> 趙輔國低頭不語，神情晦澀。</br> 浩浩蕩蕩的船隊行駛在河面上，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某一刻，日出東方，霞光萬丈。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