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武場中,先前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定國公在那邊觀望,消息一傳開,一個個兔崽子跟打了雞血似的,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有心要在老人家面前炫耀身手,場面熱血不已,接著又聽說有刺客入城刺殺老人,眾人無不大驚,營里長官迅速整備人馬前往支援,封鎖全城,不過或許是因為擔心給城內百姓造成恐慌狀態(tài),沒過多久城內便恢復了常態(tài),但看似與尋常無異,實際上外松內緊。</br> 兩個身材高大健壯的年輕士卒回到營房,今日出了刺客,雖說已經見怪不怪,但想要逛城是不可能了,兩人找了個沒人的地兒,其中一個蹲在地上,扯了一根小草,搓掉根莖泥土之后,咬在嘴里,說道:“這柔然蠻子真是不知好歹,就跟蒼蠅一樣,一茬接一茬的來,這都多少次了,想暗殺定國公,哪有那么容易。”</br> 年輕人瞥了一眼身旁的家伙,見對方沒有反應,問道:“文鳳,你說是不是?”</br> 高文鳳目視前方,遠處空曠遼闊,是成片的草原,他盤坐在草地上,說道:“是夠煩的,不過他們這么做也不是沒有道理。”</br> 李樹眉頭微皺,索性也坐了下來,微微前傾問道:“什么道理?”</br> 高文鳳解釋道:“雖說這些刺客次次都是無功而返,但次數(shù)多了之后,對國公的習慣,漁陽城的布防自然也有所了解,多來幾次未必就找不到破綻,那位宗先生即便再厲害,也難免有老虎打盹的時候,如果我是柔然部落里的大人物,我也會這么做,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成百上千次的刺殺,總能找到機會。”</br> 李樹咽了煙口水,干笑道:“還好你不是。”</br> 他接著說道:“不過看這群柔然刺客刺殺的頻繁程度,好像有點你說的意思,難道那些柔然大人物就只能在這種事情上一條道走到黑?”</br> 高文鳳看了一眼這個曾經為自己擋下一刀的家伙,說道:“其實他們也明白,這種事很難得手,更多的目的估計是為了讓咱們疲于應付。”</br> 李樹若有所思,他忽然轉頭看了看左右,說道:“咱們大隋朝的武人也不少,要我說,就該讓那些江湖高手都秘密潛進草原,專殺那些柔然高官,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br> 高文鳳盤坐在草地上,笑道:“要是刺殺這么容易,還養(yǎng)這么多士兵干什么,干脆直接讓兩國皇帝叫上各自的武道高手來一次大比拼,誰要是輸了誰就滾到一邊涼快去,豈不是更簡單。”</br> 李樹撇了撇嘴,其實他也知道,這樣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發(fā)生,千年以來,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面對一波接一波的刺殺,各國軍中也總結出了一些專門誘捕圍殺江湖高手的方法,一個境界再高的武人,即便能一起氣百里甚至千里,但終究是人,是人就有力竭之時,試想面對成百上千甚至上萬披甲持刀的士卒,想要沖出重圍,難度可想而知。除此以外,像這些軍政重要人物身邊,一般都有隱藏高手或明或暗的保護,畢竟自己能想到的,對方也能想到,就像王忠嗣這般,哪能被輕而易舉的刺殺掉。諸國混戰(zhàn)時,這樣的例子數(shù)不勝數(shù),據(jù)說曾經南涼為了拉攏北燕共同抗衡大隋,卻被一名北燕軍中的實權人物阻攔,為了刺殺對方,南涼曾派出一名高手秘密潛入北燕軍中,此次刺殺行動經過了縝密安排,而且是里應外合,可謂萬無一失,但不知為何,刺客行蹤敗露,在據(jù)那位將領的大帳僅有百步之遙時被持刀持戟的甲士團團圍住,在拼死近百名甲士之后,那名境界不低的江湖武人最終死在了亂刀之下,而且據(jù)說那名北燕武將就那么神情淡然的站在帳門口,就像是在看一處好戲,顯得十分的閑情逸致。</br> 因此面對千軍萬馬想要全身而退,除非是千人敵萬人敵一般的人物,否則想要脫困難如登天,可那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shù),而且這類人一般都心高氣傲,寧愿待在那座無拘無束的江湖里,也不愿受人約束,至于那些一品高手乃至于天罡地煞境的宗師級人物,到了這個層面,可以說已經是真正的超脫于世、得到大快活大自由了,想要約束這些人,恐怕即便是拿一城長官、一州刺史來換,也不見得對方愿意。</br> 李樹一口吐掉草根,不再希冀著憑借幾個江湖高手就拼掉對方幾個重要首領,作為邊軍斥候,年輕人知道或者說感受到的東西自然要比那些成天待在軍營里的家伙要多一些,世人皆知,兩國交戰(zhàn),最先死的往往不是攻城士卒,恰恰是兩軍斥候,在大戰(zhàn)真正開啟之前,實際上早就無數(shù)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他說道:“最近兩月,咱們遭遇的柔然蠻子不如之前那么頻繁,伍長說有些反常,讓大伙精神點,不要陰溝里翻了船。”</br> 高文鳳微微點頭,如對方所說,最近幾人在邊境游曳,幾乎沒怎么碰到敵方斥候,邊境氛圍顯得十分平靜,這對于之前隔三差五便到兩國邊境賊頭賊腦探聽虛實的柔然武士而言,確實不正常,但若說這是柔然人準備南下的前奏,又不合常理,對方不僅不派兵集結,反而連斥候都撤掉,這算是哪門子事兒,而且己方連日以來,也確無發(fā)現(xiàn)對方有重兵集結的跡象,因此難免讓人有所疑惑,文鳳說道:“聽伍長的準沒錯,而且?guī)孜淮髮④娨呀浿獣源耸拢热粵]有動作,想必并無什么差池。”</br> 他頓了一頓,接著道:“或者說,幾位大將軍心中已經有了應對之策。”</br> 李樹點頭道:“但愿如此。”</br> 兩人忽然眉頭微蹙,接著不約而同迅速起身,然后裝模作樣的來回巡視。</br>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片刻后傳來了一道粗狂嗓音,“我還說你兩個臭小子跑哪兒去了,原來在這躲著,那刺客還沒被抓到,小心那王八蛋闖入軍中把你倆的腦袋給擰了。”</br> 李樹笑道:“伍長,你能不能不要嚇唬人,我倒無所謂,可文鳳還是個孩子,要是真給嚇破了膽,我看以后誰跟你一起出門。”</br> 高文鳳白了一眼對方,姓李的家伙仗著比自己長幾歲,常常以過來人的身份自居,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梁戰(zhàn)國笑罵道:“文鳳比你小子有出息,我看就算你被嚇尿了,文鳳也沒事。”</br> 李樹撇了撇嘴,不以為意。</br> “別在這杵著了,待會兒若是被李都尉看見,又得說我老子縱容手下,不好好管教,趕緊的,跟大伙抓刺客去。”</br> “伍長,今天咱幾個難得換班,折騰了一天了,歇歇,歇歇。”李樹嬉皮笑臉道。</br> 梁戰(zhàn)國罵道:“歇歇?等哪天被...”</br> 話到嘴邊,中年男人就把話咽了回去,見慣了生死,雖然不信鬼神,但他真怕一語成讖。</br> 三人忽然同時轉頭向西邊望去,只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塵土飛揚,剛到營門口,馬背上那人便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想來是連夜趕路,力疲導致。</br> 三人面面相覷,趕緊跑了過去,從對方口中得知,原來只是遭遇了一小股柔然騎兵,這讓剛才聯(lián)想到某種可能的三人頓時松了一口氣。</br> 而在草原以北,十來騎高頭大馬一字排開,頂風而立,面向南方。居中是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值壯年,氣勢內斂沉穩(wěn),身旁是一名頭發(fā)花白的耄耋老人,黑色長袍上用金線繡滿了奇形怪狀的圖案,蟲魚鳥獸皆有,再數(shù)下來便是清一色戎裝裹身的柔然武將,年紀大致相仿,滿面風霜,皆是中年男人在統(tǒng)一草原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堅定追隨者,勇武善戰(zhàn),就如同天空上的雄鷹一般。</br> 風往南吹。</br> 眾人的眼神中滿懷期待,因為那只世世代代盤旋在草原上空的雄鷹將要向南方飛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