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下了塔樓之后便各自離去，王宗嗣獨自返回將軍府，身旁只跟了那名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人。</br> 漁陽城作為雍州防線的一個重要城池，防御堅固，其實早先的漁陽城只是一座小城，防御工事也很一般，是后來經過朝廷多次勘探邊境之后，才最終選擇了這座當初并不十分亮眼的存在作為樞紐，三年修筑，城池占地面積擴大了整整兩倍，城墻在原來的基礎上也加高了兩丈，以長三米、寬一米的大條石為基座，再以糯米石灰漿灌縫，最后再用青磚包裹墻面，厚重而堅實，說是固若金湯，毫不為過，這樣一座如同鐵通一般的城池，無論放在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朝代，都算得上是一個異類。其實在大隋統一天下之前，各國大多數對城墻的建造，基本上是以夯土為主，一來是石料開采并不簡單，耗時耗力，二來當時處于混戰狀態，天天除了打仗還是打仗，根本無暇修城，而且很有可能城墻剛修到一半，敵人就打過來了，所以主要精力都在招兵買馬上，這種以夯土鑄造的城墻，其堅硬程度如何，不難想象，這也是在翻閱史書時，偶爾會看到兩軍交鋒，會出現把城墻刨穿等讓人難以理解的記載，這種刨穿并非是由于挖掘地道導致城墻下陷而造成，而是生生把墻面刨穿，不過如今經過四十年休整，大隋王朝有足夠時間完善各地城池防御，要再出現那種荒唐畫面，基本上是不可能。</br> 邊境民風彪悍，在王朝數一數二的邊鎮里面更是如此，走在大街上，即便是在和煦春日，也感受不到江南水鄉的那種柔情似水，更多的是風沙撲面。</br> 街道上有幾個稚童手持木刀追逐打鬧，熱火朝天，王宗嗣在那名中年男人的陪同下，站在那里，靜靜看著幾人你追我趕，只不過眼下局面并不是那么的勢均力敵，其中一個小家伙正在被幾人‘追殺’，十分狼狽。</br> 不過那名孤軍奮戰的小孩也甚是倔強，即便是被幾人團團圍住也不肯服輸求饒一聲，其中一名年紀稍大的家伙用木刀抵著小孩胸口，喝道：“快說，你是小蠻子，不說的話，我就刺死你。”</br> 小孩倔強道：“我不是小蠻子，你才是?！?lt;/br> “嘴硬，你們幾個給我捉好了，待我好好教訓教訓他。”</br> 旁邊兩個為虎作倀的家伙使勁點頭。</br> “小蠻子，看刀。”說著一刀刺在小孩胸口。</br> 小孩吃痛，‘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幾人見狀，拍掌大笑。</br> 小頭目約莫是還不解氣，見小孩落淚，絲毫沒有心軟，吩咐道：“你們幾個，一人給我刺一刀?！?lt;/br> 幾個小兔崽子早就手癢難耐，欣然應允。</br> 其中一個稚童走到小家伙身前，抬刀欲刺，卻忽然發現身前地面出現一個諾大的身影，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身后，不怒自威，小家伙被嚇了一大跳。</br> 為首的那家伙頗有眼力勁，見兩個陌生人面無表情，發一聲喊，“快跑?！?lt;/br> 于是幾人一溜煙便沒了蹤影。</br> 被刺的稚童抽抽噎噎，滿臉淚水。</br> 老人微微彎腰，露出一張慈祥笑臉，開口道問：“小子，告訴我，他們為什么叫你小蠻子？”</br> 稚童揉了揉眼睛，估計是見老人幫自己嚇跑了‘敵人’，對于這樣一個沙場氣息濃重的老人，不僅不怕，反覺親切，他低聲道：“我爹是隋人，我娘...我娘...”</br> 老人語氣平和問道：“你娘不是？”</br> 稚童小臉一紅，把頭埋得更低了，“我娘是鮮卑人?！?lt;/br> 原本以為老人會像其他人一樣嫌棄他這個‘出身不正’的家伙，不料對方卻是哈哈一笑，說道：“那你爹很厲害嘛，雖然沒有真正在戰場上殺敵，但也算是在另一片戰場上替我大隋殺敵了，哈哈?！?lt;/br> 稚童一臉茫然。</br> 老人忽然收斂了笑容，這才發覺跟一個小毛孩子說這樣的話有些不合時宜，眼角余光瞥見身旁那個一臉古板的家伙，干咳兩聲，接著問道：“那你爹是干什么的？”</br> 聞言，小家伙眼睛一亮，來了幾分精神，不無驕傲道：“我爹是大隋邊軍?！?lt;/br> 老人一聽，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看來我剛才還說錯了?！?lt;/br> 他豎起大拇指，贊道：“那你爹很了不起?！?lt;/br> 小孩得意道：“那是。”</br> 老人笑道：“以后那群小崽子要是再敢欺負你，你就報出你爹的名號，說你爹是大隋邊軍，看他們還敢不敢欺負你?！?lt;/br> 小孩神色漸漸黯淡下去，半晌后低聲道：“我爹死了?！?lt;/br> 老人聞言一怔，片刻后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爹是什么時候死的？”</br> “去年。”</br> 老人若有所思，片刻后溫聲道：“以后你要是再受欺負，就來告訴爺爺，爺爺幫你出氣？如何？”</br> 身旁的中年男人聞言眉頭微蹙，但很快就恢復如初。</br> 稚童抬頭看著這個兩鬢斑白的老爺爺，一臉的狐疑，心想爺爺你年紀也不小了，跟那幾個家伙打架不見得就能打得過，小家伙視線微移，看了看旁邊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估計是在想讓這人來幫忙還差不多。</br> 老人見小家伙久久不出聲，問道：“怎么，信不過爺爺？”</br> 稚童心底實誠，有什么說什么，低聲道：“爺爺你年紀一大把了，我怕你也被他們揍了。”</br> 老人啞然失笑，說道：“你別看爺爺老了，我這渾身都是力氣呢，要不咱倆比比？”</br> 說著伸出一只胳膊，微微彎曲。</br> 小家伙初生牛犢不怕虎，當真跑上去掰對方的胳膊，一老一小看上去十分用心。</br> “咳咳...”</br> 老人忽然捂嘴咳嗽了兩聲，小家伙趕緊松手，怯生生問道：“爺爺，我是不是掰疼你了？”</br> 身份煊赫的老人擺手笑道：“不關你事，爺爺沒事，記住，以后誰要是欺負你，就來告訴爺爺，回家去吧?！?lt;/br> 小家伙一臉的擔憂，懷著惴惴心思跑進了巷子里。</br> 兩人繼續前行，數步之后，身旁的中年男人突然閃至老人身前，氣勢雄渾，目視前方，如一座巍峨小山。</br> 老人循著對方的視線望去，只見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陌生男子，勁裝素裹，雙手環胸，嘴角含著淡淡笑意。</br> “將軍，小心?！敝心昴腥颂嵝训?。</br> 王宗嗣神色平靜。</br> 某一刻，與王朝鎮國大將軍如影隨形的中年男人一閃而逝，對面的那個陌生男子幾乎同時消失不見，緊接著街道中央便炸起一道驚雷，兩人沒有絲毫試探，以最為蠻橫的方式撞在一起，一股渾厚氣浪向四下鋪散開去，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巨響轟然響起，或在城墻上，或在不遠處的茶樓，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危險的一次離老人只有三丈之遠，但這一次之后，那個境界高深的刺客便再也無法靠近一分。</br> 片刻之后，中年男人重新出現在定國公身前，風塵仆仆，像是趕了數百里的路，那個陌生男子也回到了原地，嘴角滲出一絲血跡，扯了扯嘴角后，便徹底消失不見。</br> 街上的動靜早就引起了眾人的注意，一群聞訊趕來的巡城士卒匆忙趕來，為首的武將見到老人安然無恙之后，懸著的心才終于放下，戰戰兢兢道：“將軍，小人該死，最近柔然武士混進城里越來越頻繁，還請將軍回府。”</br> 老人捋了捋花白胡須，淡然道：“幾個小鬼有什么好怕的，我王宗嗣的命，閻王爺還不敢收。”</br> 武將無可奈何，跟在老人身后，他轉頭看了看那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朝對方拱了拱手，小聲道：“宗先生，多謝了。”m.</br> 中年男人平靜道：“大人客氣了，保護國公是在下的職責?！闭f罷徑直離去。</br> 武將對中年男人略顯淡漠的態度不以為意，也不敢往心里去，后者作為大將軍的隨身侍衛，可以說此人就是大將軍的一張護身符，雖然沒人知道這人到底是什么來歷，但有一個事實很清楚，那便是針對大將軍的一樁樁暗殺，無一成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