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劍閣，林鹿獨自走回臨湖小屋，片刻之后，丫鬟綠竹便捧著干凈衣裳來到屋內(nèi)，放下衣物后卻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等待，這讓年輕人感到有些難為情，問道：“綠竹姑娘，還有事嗎？”</br> “你的衣服都濕透了，趕緊脫下來給我。”</br> “這個我知道，還請綠竹姑娘先出去一下。”林鹿撓了撓腦袋。</br> 小丫頭掩嘴輕笑，轉(zhuǎn)身出了房間。</br> 林鹿換好衣衫，將濕透的衣服交給少女，后者臨走時看了一眼對方，嘴角帶著一絲莫名笑意，這讓年輕人愈發(fā)尷尬。林鹿走到廊下，天空仍舊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湖面飄著淡淡水霧，好似人間仙境，幾朵荷花經(jīng)過方才大雨清洗，此時看上去顯得有幾分破敗，一只青蛙睜著大眼躲在一張碩大的的荷葉下避雨，忽然撲通一聲跳進湖中，向遠處游去。</br> 林鹿望著遠處，眼神中忽然浮現(xiàn)一抹冷意，當年那個在小院親手將自己父母逼死的劍客，即便對方化成灰他也能認出來，當初在十萬大山中時，慕容海棠曾簡略提及對方的境界實力，給出的評語是馬馬虎虎，可年輕人如今已在劍道登堂入室，對那人有了更加直觀的感受，嚴百柳的劍道造詣大概接近一品實力，甚至只需要一絲契機便可以躍過那道門檻，那位女子宗師可以不把對方當一回事，可自己哪有那樣的底氣，要殺對方，并不容易。</br> 作為蜀山弟子，林鹿擁有常人羨慕不來的資源，一座蜀山劍閣便能讓天下武人直流口水，天底下江湖武人為了一本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刀譜劍譜而大動干戈的例子數(shù)不勝數(shù)，倘若劍閣扔一本劍譜秘籍到江湖中，還不得掙得頭破血流，而林鹿則完全不用為此操心。加上幾位站在山巔的師伯師叔以及師兄們的從旁指導，年輕人的境界想低都難。實際上自從被俞佑康領(lǐng)入劍道以來，林鹿就一直秉承笨鳥先飛、勤苦修行的方針原則，不敢有一日懈怠，因此在短短兩年時間，從一個對劍道一無所知的懵懂小子到如今的二品實力，根本不足為奇，可以說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仍是得益于那段在十萬大山中硬抗飛瀑、潭底練氣的苦日子，底子打得夠厚夠結(jié)實，否則，也抗不過大圣手的寒氣折磨以及枯劍山中的恐怖劍氣。而林鹿也因禍得福，在枯劍山中導引劍氣化解寒毒，最終擁有了百毒不侵的體質(zhì)，這無疑是為年輕人增加了一道護身符，只不過不能將其當成最大的憑仗，因為它只能保命，無法殺人。</br> 來到劍閣已有數(shù)日，那位劍閣閣主至今未歸，師兄們已經(jīng)北上打探大師兄的消息，自己卻無能為力，想到此節(jié)，不免讓人心情有些失落。</br> 連日以來，林鹿陪同霍家二小姐幾乎逛遍了臨州城，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二人的身影，體內(nèi)氣機可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慢慢打熬，但劍上的功夫卻照顧不到，此刻有些手癢，可若是在此間耍劍，難免將這座臨湖小屋拆個底朝天。</br> 林鹿視線微移，望向劍閣后的綿延青山，煙雨朦朧，老樹發(fā)新芽，綠意盎然。</br> 小雨漸歇，林鹿提劍出門，往山中走去，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蜿蜒盤旋，上山之后便換成了青石板，經(jīng)過春雨洗禮，道路濕滑。林鹿見四下無人，提氣疾奔，頃刻間便到了一處僻靜之地，正當年輕人高興于有此絕佳場所之時，忽然看見一道倩影掠入場間。</br> 林鹿側(cè)身站在一株青翠欲滴的老樹下面，靜靜望著那人。</br> 女子劍法高妙，一柄青鋒在其手中如游龍般灑脫自如，隨著其來回縱掠，山間劍光大作，附近三尺之內(nèi)的細雨在凌厲劍勢的逼迫下悉數(shù)化作一團水霧，她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炸起一朵‘蓮花’，裙擺被濺起點點泥濘。</br> 女子忽然左手捏住劍尖，長劍彎曲到一個夸張弧度，如滿月之弓，一滴晶瑩水珠從樹葉上滴落，正好落在長劍之前，女子瞬間松手，雨滴直飛出去，砸向那個躲在青樹下鬼鬼祟祟的家伙。</br> 林鹿心神一凜，橫劍在胸，那滴水珠準確無誤的撞在劍鞘上，炸出一朵水花。</br> 既然已經(jīng)被對方發(fā)現(xiàn)，林鹿只好老老實實的現(xiàn)身，當走到女子身前看清對方容顏之后，不禁大吃一驚。</br> 這名于青山中練劍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劍閣少閣主霍冰，女子身穿一襲淺色長裙，腰間系一條素帶，清爽干練，眉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英爽之氣，俊俏無比，只不過比起在客棧相遇時的刻意為之，多了幾分女兒家的輕柔之態(tài)。</br> 林鹿微微張嘴，半晌后察覺到自己失態(tài)，趕緊穩(wěn)了穩(wěn)心神，開口道：“對不住了，不知霍姑娘在此練劍，多有冒犯，告辭。”</br> 說罷轉(zhuǎn)身就走。</br> 霍冰靜靜看著年輕人離去，后者眼神中的那抹平淡疏離之意，女子看在眼里，想起兩人在客棧中的不歡而散，霍冰嘴角微揚，喊道：“喂，既然來都來了，干嘛著急走。”</br> 林鹿駐足不前。</br> 女子橫劍在胸，曲指連彈三下，叮咚作響，手法雖與方才略有不同，但精髓相差無幾，三滴水珠激射而出，氣勢比剛才凌厲了幾分，先后撞向背身而站的年輕劍客。</br> 實際上女子連彈三下只是虛張聲勢，彈劍之后，霍冰挺劍直上，竟是不給對方絲毫喘息的余地。</br> 林鹿微微撇頭，耳畔生風，三滴帶著淡淡劍意的水珠在離年輕人后背三尺距離時轟然破碎，與此同時，女子后發(fā)已至，青鋒直抵林鹿后背。</br> 林鹿腳下一動，向前掠去，在前掠過程中順便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了那張清冷之極卻也是美麗之極的容顏，心神微恍。</br> 某一刻，蜀山年輕劍客右腳下踏，穩(wěn)住身形，青螭劍往前一封，女子劍尖抵在劍鞘上，擦出點點火花。</br> “霍姑娘，你這是何必？”林鹿皺眉問道。</br> 霍冰語氣中帶著一抹不容辯駁的強橫意味，“少廢話。”</br> 林鹿無奈無語，再次擋下對方一劍，不住后退，說道：“霍姑娘，我可沒空陪你瞎鬧，你若是再不收手的話...”</br> “那又如何？”</br> 林鹿眉頭微皺，片刻后隨即釋然，反正本來就想找個僻靜處練劍，既然有送到手邊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正聲道：“霍姑娘，得罪了。”</br> 霍冰聞言，正合心意。</br> 不過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兩人并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反而有‘肌膚之親’，因此兩人十分默契的只走招式，不牽動氣機，拼的完全是各自對劍術(shù)的領(lǐng)悟。</br> 林鹿在蜀山之時，幾乎整天待在那座劍閣里，由于年輕人記憶超群，腦中所記劍招紛雜，后又在程鐵霜的指導下不斷融會貫通，化繁為簡，招招式式，幾無定式，對付一個不走氣機不以境界壓人的‘弱女子’，還不是手到擒來。</br> 霍冰被對方明明看上去十分簡單甚至有些拙劣的出招弄得郁悶不已，黛眉微蹙，冷聲道：“姓林的，趕快拔劍，否則待會兒傷了可別怪我。”</br> 林鹿譏諷笑道：“什么姓林的姓林的，好歹我現(xiàn)在也是你們劍閣的客人，哪有你們這樣的待客之道。”</br> 霍冰皺眉，用了三分力氣，橫劍拍在對方的劍鞘上，金鐵相交之聲在寂靜的山林間格外刺耳。</br> 林鹿臉色一變，“你來真的？！”</br> 霍冰嘴角浮現(xiàn)一抹冷淡笑意，緊追不舍。</br> 女子自八歲開始握劍，如今雖未到鳳毛麟角的一品境界，但十年劍道苦修也非同小可，走劍招一途，或許比起芝麻西瓜一個不落的蜀山年輕劍客有所不如，但一旦動了真氣，自然不是才入兩年行的林鹿所能比，剎那間，形勢急轉(zhuǎn)直下。</br> 林鹿有些狼狽，有些生氣，暗道就算不把我當客人，可你好歹也喝了我的血吧，他忽然駐足不前，任由女子刺來。</br> 霍冰見狀，眉頭大皺。</br> 雨后青山愈發(fā)明麗動人。</br> 劍尖停在距離年輕劍客胸膛一寸處。</br> 林鹿睜眼看見女子的冷麗容顏，輕輕呼出一口氣，“女俠，你贏了。”</br> 霍冰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對方，還劍入鞘，開門見山道：“你的劍似乎不像蜀山劍法。”</br> 林鹿神色無恙，反問道：“何以見得？”</br> 霍冰看著一臉風輕云淡的年輕人，直言道：“你的劍沒有章法，而且，蜀山劍法根本沒有你這般濃郁的戾氣。”</br> 林鹿一笑置之，對于女子的說法算是默認，對方不是第一個如此說的人，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這樣說的人，當初初聽此言時不免驚訝，而現(xiàn)在的年輕劍客則已經(jīng)坦然接受這個事實。</br> 快準狠，這是那個埋在蜀山之巔的老人教給自己步入劍道的第一個道理。</br> 林鹿平靜道：“劍，生而為殺，不為殺人，又何必練劍。”</br> 霍冰黛眉微蹙。</br> 下山的路只有一條，兩人并肩下山，霍冰視線微微下移，瞥見對方的左手，嘴唇微動，猶豫半晌之后，望著別處問道：“你的手怎么樣了？”</br> 林鹿對這個不動手時比動手要溫柔太多的女子其實并無太多反感，說道：“已經(jīng)沒事了。”</br> “嗯，沒事就好。”</br> 一路無言。</br> 林鹿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條手巾，正是那日對方送給自己包扎傷口的那條，他遞到女子面前，溫聲道：“多謝了，現(xiàn)在還你，只是有些臟了。”</br> 霍冰瞥了一眼面前的手巾，幾朵青荷已經(jīng)被鮮血侵染過，血跡模糊不清，顯然對方曾經(jīng)努力清洗過，只不過因為染血已久，無法洗凈，她并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說道：“既然臟了，那就洗干凈之后再還我。”</br> 說罷，加快腳步向山下走去。</br> 望著女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林鹿苦笑搖頭，對方?jīng)]有說不要，也沒有大方的說送給自己，而是讓洗凈之后再還給對方，這算哪門子事，他揚起那張青荷之上泛著點點紅暈的手帕，愁眉苦臉道：“這可如何是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