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劍閣某石亭邊，向來對舞刀弄劍一事不感興趣的霍渺渺正拿著一柄劍舞來舞去，神情肅穆，有模有樣，但估計是天賦不佳，有些地方始終是拐不過彎來，這讓少女很惆悵。</br> “這樣對嗎？”少女朝旁邊的年輕劍客問道。</br> 林鹿環手站在亭下，神色淡然，看到少女練劍的可愛模樣，心生慨然，曾幾何時，自己初入劍道之時，多半也是這副憨笨模樣，也難為師父能忍著沒有痛罵自己了。</br> 林鹿上前指正了兩下，就像一個在武道沉浸多年的老師傅，少女依言而行，整套動作比起剛才確實要流暢了一些。</br> 少女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她忽然輕喝一聲，做了一個自認為很漂亮的收劍式，立在那里，笑問道：“怎么樣？”</br> 林鹿贊道：“嗯，不錯。”</br> 霍渺渺還劍入鞘，走進亭中，她知道對方是在敷衍自己，可心里還是很高興。</br> 林鹿望著正端起茶杯的少女，問道：“渺渺，綠竹那丫頭說你從來不碰刀劍的，怎么突然想練劍了？”</br> 少女轉了轉眼睛，一本正經道：“身為劍閣弟子，若是連幾招劍法都不會，傳出去多丟人。”</br> 她自言自語道：“綠竹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看我回頭怎么收拾她。”</br> 林鹿忽然臉上布滿了愁云，苦笑說道：“我估計自己已經成了眾矢之的，說不定這會兒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吃我的肉，喝我的血。”</br> 霍渺渺愣了愣，少女天真卻不傻，兩人每天幾乎形影不離，這讓那些劍閣弟子自然是恨得牙癢癢，可她才不想管那些，正聲道：“我看他們誰敢。”</br> 林鹿無奈一笑，接著說道：“而且劍閣劍法高妙精深，我卻在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指導你，你說要是被他們看見會怎么想？”</br> 霍渺渺揉弄著劍穗，不以為意道：“我管他們怎么想。”</br> 少女忽然瞪大眼睛盯著年輕人，嚴肅問道：“林鹿，你是不是怕我學會你們的蜀山劍法，故意找這些借口不想教我？哼，我就知道是這樣，還虧我天天帶你逛臨州城呢，小氣。”</br> 說罷，將頭撇向一邊。</br> 林鹿哭笑不得，說道：“傻丫頭，你這是哪跟哪兒呢，蜀山劍法理論上來說只有蜀山中人能學，但也沒明言說不能傳給外人，況且，就我這點皮毛，就算全部交給你，又能如何。”</br> “你真這么想？”少女聞言，展顏問道。</br> 林鹿望著幽靜碧湖說道：“師伯曾經說過，蜀山劍法的精髓不在山上，而在山下，既然如此，我想有些事情還是順著心意去做好了。”</br> 少女臉上泛起淺淺笑意。</br>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綠竹忽然慌慌張張跑來。</br> 霍渺渺見對方神色緊張，問道：“什么事大驚小怪。”</br> “櫻桃病了。”丫鬟答道。</br> 櫻桃乃是少女養的一只鸚鵡，十分聰明懂事，頗得少女寵愛，知道是虛驚一場，少女拍了拍無甚風光的胸脯，可終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跟著丫鬟一起離開。</br> 林鹿見二人離去，獨自欣賞一湖碧波，待了片刻后準備返回小屋，他忽然駐足不前，望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的年輕劍客。</br> 徐文長滿臉笑容的迎面走來，開口道：“小林道長好興致啊，居然獨自賞湖，怎么樣，這西湖的風光如何？”</br> 林鹿應道：“西湖美景乃天下十景之一，自然無話可說。”</br> 徐文長望著遠處，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笑意問道：“不知小林道長說的美景，是指湖美山美，還是指人美？”</br> 林鹿心頭一凜，他自然聽得出對方的言下之意，不由自嘲一笑，還真是說什么來什么，其實年輕人心里很清楚，兩人在第一次見面時便因為少女的一個無心舉動實際上就已經生出了間隙，估計對方一直在尋找機會想要給自己點顏色看看，只不過因為少女的形影不離，一直沒有得逞。</br> “都美。”林鹿好似有些不識抬舉的答道。</br> 徐文長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冷，語氣隨之冷淡下來，“渺渺是西湖劍閣的二小姐，她現在還小，不懂事，你不要以為她帶著你逛逛臨州城，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br> 林鹿不以為意，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只是問道：“看來那只鸚鵡是你的杰作了。”</br> 徐文長神情輕松，笑道：“一只扁毛畜生而已，莫非林道長還要將此事拿到渺渺面前去邀功？”</br> 林鹿不置可否，知道對方今日沒安什么好心，微諷問道：“難道徐兄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br> 徐文長忽然灑然一笑，說道：“其實也沒什么，我剛才遠遠看見林道長在教渺渺一些精深劍法，覺得十分有趣，徐某不才，一直對蜀山劍法景仰不已，今日斗膽向林道長請教幾招，還望道長不吝賜教。”</br> 存了不良心思的劍閣年輕人繼續說道：“對了，你們蜀中一脈不是每年都搞了個什么蜀中大會嗎，切磋武藝，交流劍道，聽說熱鬧得很，可惜徐某不是蜀中人，無法得償所愿，今日林道長務必要成全在下這個小小的愿望，咱們也只當是交流切磋，如何？”</br> 林鹿不理會對方言語中的那抹譏諷之意，神色平靜道：“賜教不敢當，徐兄劍道造詣在我之上，與一個境界不如你的人交手，恐怕很難滿足你的愿望。”</br> 徐文長擺手道：“小林道長，話可不能這么說，蜀山劍派跟西湖劍閣所走劍道不同，即便不在同境之上，但也必定能從對方那里獲得一些領悟。”</br> 他忽然古怪笑道：“莫非林道長舍不得？”</br> 林鹿暗自搖頭，既然對方鐵了心要想教訓自己，看來今天逃是逃不掉了，只是想想兩人為了一個女子相斗，不免感到有些無趣，也罷，事已至此，就當對方是一塊磨刀石也無不可，說道：“如此，那就請徐兄多指教了。”</br> 徐文長眼中冷意一閃即逝，朝對方拱了拱手。</br> 兩人相對而立，靜靜看著對方，湖風吹拂，忽然間只見兩道寒光閃過，兩人幾乎同時長劍出鞘朝對方奔去，下一刻劍鋒猛然相擊，發出一道刺耳的金鐵相交之聲，剎那間，湖岸邊劍光大作。</br> 徐文長乃劍閣著重培養的幾名后輩之一，屬于后起之秀，這幾年由于得到劍閣閣主霍敬南的悉心指導，加上自己略高于常人的劍道天賦，境界攀爬尤為迅速，在幾名得意弟子中，與另一名師兄漸漸有成為領頭羊的趨勢。</br> 徐文長可謂是得到了霍敬南的真傳，無論是劍法造詣，還是臨敵時的從容氣態，無處不彰顯著一個名門大宗弟子該有的水準。</br> 兩人有來有回，出手極快，林鹿境界不如姓徐的家伙，場面上漸漸處于劣勢，好在對方還知道要點名門大宗所謂的臉面尊嚴，并沒有以境界壓人，因此一時間并未出現敗象。</br> “砰！”一聲響起，兩人劍鋒再次相交，數十個回合之后，望著近在咫尺的年輕人，徐文長忍耐已久的怒火終于徹底爆發，露出了那張陰冷面容，冷冷道：“小子，今天只是給你個教訓，以后別像個狗尾巴一樣纏著渺渺。”</br> 林鹿冷冷一笑，針鋒相對道：“渺渺？叫得倒是挺親切，但她好像看你并不怎么順眼。”</br> 徐文長面色陰沉，為了一個女子大動干戈，除了年輕人對少女的那份心意之外，更為重要且不為人知的一點在于，西湖劍閣傳承數百年，一直都是霍家人主事，可當今閣主并無子嗣，難道將來要將劍閣交給一個弱女子？每念及于此，這名自十歲便入了劍閣的劍道天才就十分郁悶，或許，這百年劍閣未來可以換個姓氏了。</br> 徐文長眼神一凜，一道無形氣機以二人為圓心向四周震開，譏諷道：“蜀山劍法的確不錯，可惜，你還沒學到家。”</br> 岸邊的荷葉隨風搖擺，林鹿無動于衷。</br> 徐文長冷笑道：“小子，這可是你自找的。”</br> 蜀山年輕劍客沉默不語，只是凝神應對。</br> 徐文長氣機急劇攀升，氣勢凌人，手中長劍竟是嗡嗡作響，劍鋒之上生出尺許劍芒。</br> 林鹿臉色為之一變。</br> 某一刻，徐文長前奔縱身而起，然而就在其即將劈出手中長劍時，眼角余忽然光瞥見一道身影出現。</br> “住手！”突然出現的霍冰厲聲喝道。</br> 徐文長眉頭微皺，此時收劍完全來得及，可他眼神愈發冰冷，長劍最終還是揮了出去。</br> 一道劍氣激射而出。</br> 望著迎面襲來的凌厲劍氣，林鹿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忽然嘴角扯了扯，既然不是生死廝殺，干嘛非要去硬抗你這個白癡的一劍，于是他身形一閃，看似有些狼狽，實際上避得干干凈凈，只不過衣衫被對方劍氣余韻波及，泛起陣陣漣漪。</br> 強橫劍氣與年輕劍客擦身而過之后，徑直撞向湖中，那叢集聚在一起的荷葉瞬間變成殘花敗葉。</br> 徐文長還劍入鞘，迅速斂了心神，走上前笑臉道：“師妹什么時候來的？剛才劍勢已成，實在是迫不得已，還望師妹不要責怪。”</br> 霍冰面無表情看著這個表面豁然、實際上心術不正的家伙，她知道對方剛才動了殺心，然而女子卻并沒有出聲責問。</br> “小林道長劍法造詣果然獨到，徐某佩服。”徐文長望著林鹿悠然說道。</br> 林鹿平靜道：“與徐兄相比，我的這點道行簡直是沒臉見人，多虧徐兄手下留情，才沒讓我敗得那么難看。”</br> 徐文長故作灑然之態，思緒不斷，雖說對方如今劍道造詣不如自己，可這份心態卻十分難得，說不定將來會成為自己在劍道攀爬時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對手，想到此節，眼神愈發冰冷。</br> 三人忽然不約而同轉頭望向那片碧湖，只見湖中迎面駛來一艘輕舟，破開水面，緩緩而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