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處,今年的清明注定又要多上幾座新墳。</br> 小巷內死傷遍地,鮮血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流入街道兩旁的水溝里。</br> 雷振仝衣衫破碎,渾身是傷,鮮血剛剛流出便被雨水沖刷一凈,這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斗進行到此時此刻,顯然誰都沒有撈到便宜,即便今天能活著走出這條巷子,日后也會被那些覬覦兩股勢力已久的幫派趁機吞并,江湖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br> 其實在來小巷之前,有另外一股勢力曾私下找過這名在臨州城有些實力的光頭大佬,一番長談之后,大概意思是希望能一起吃掉這幫不守規矩不懂尊重江湖前輩的愣頭青,只不過被一心想要獨吞買賣的雷振仝給拒絕了,原因無他,到嘴的鴨子豈有與他人分食的道理。只不過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自己所料,以近乎對手一倍的力量,卻走到眼下這步田地,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然而事已至此,傷了這么多兄弟,又豈有就此罷手的理由,何況他雷振仝并不一定就會輸。</br> “田志雄,看來雷某人當真是小看了你,你的確有些本事,不過老哥哥我要提醒你,在這個行當混飯吃,光是有本事還不行。”雷振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隨手一甩了一地,“你這人手上的確有些功夫,倘若你肯老老實實打熬幾年,將來這臨州城里未必沒有你的一席之地,只可惜你太沉不住氣了。”</br> 田志雄對光頭大漢的‘善意’提醒不置可否,眼下局面幾乎已成定局,雷振仝已成強弩之末,其余幾個青衣不值一提,“死到臨頭,說這些又有何意義。”</br> 雷振仝冷冷看著對方,搖了搖頭,他忽然放聲大笑,說道:“沒錯,是死到臨頭,只不過今天要死的不是我雷某人,是你田志雄。”</br> 刀客眉頭微凜,他忽然轉頭望向站在檐下的一男一女,注視片刻后緩緩收回視線,淡淡道:“既然這人不是你請來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還有什么手段。”</br> 滿臉橫肉笑起來愈發丑陋的光頭大漢臉上浮現一抹陰沉笑意。</br> 田志雄屏息凝神,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然而這名自認為守衛嚴密的中年刀客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要了自己性命的那一刀不是來自身前,而是來自身后。</br> 一名蓑衣漢子神情變換不定。</br> 雨幕之中,忽然寒光一閃。</br> 田志雄緩緩低下頭去,一截雪白的刀鋒透體而過。</br> 雨檐下的霍渺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捂住小嘴,滿臉的震驚。</br> 變故陡生,另一名重傷的蓑衣漢子同樣是難以置信,隨即怒不可遏,揮刀朝那個持刀的同伴砍去,卻被后者一腳踹翻在地,痛苦呻吟。</br> 年輕刀客抽出刀鋒,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br> 田志雄艱難轉頭,看到了那張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臉龐,大口大口的吐著鮮血,眼神中充滿了不甘跟迷茫,“小武,你?”</br> 年輕刀客名叫武常寧,此時的他沉默不語,握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顯然此刻年輕人的內心并不像表面上的那般鎮靜,看得出來,做出這個決定并不容易,不過很快他就完全鎮定下來,眼神中多了一絲冷意。</br> “我來告訴你為什么?”雷振仝冷笑不已,緩緩走向已經時日不多的中年刀客,說道,“跟你一樣,他也想要富貴,只不過不想吃你的殘羹冷炙罷了。”</br> 春雨貴如油,此時落在中年刀客的身上,卻是格外的寒冷。</br> 田志雄捂著傷口,痛苦不已,但他始終盯著那個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眼神茫然,可后者只是冷漠的走開。</br> “你的刀確實有些分量,雷某算是見識過了,可惜你太不了解你的兄弟了。”雷振仝在一個將死之人面前得意說道。</br> 田志雄凄然一笑,緩緩閉眼,這名來自江南某小鎮,發誓要帶著兄弟們一起富貴的中年刀客在不甘中死去。</br> 雷振仝轉頭看著姓武的年輕刀客,拍肩道:“不錯,干得很好,你放心,先前答應你的一樣不會少,以后少不了你的榮華富貴。”</br> 不知是因為心中的愧疚,還是為何,武常寧只是低頭不語。</br> 雷振仝吐了一口血水,嘀咕道:“他娘的,這狗日的田志雄下手還真狠,唉吆喂..”</br> 光頭漢子齜牙咧嘴,瞥了一眼面前兀自沉默的年輕人,似笑非笑,接著不露聲色的向對方身后的兩名青衣漢子使了個眼色。</br> 兩人會意,眼中忽然迸發出一抹狠意,幾乎同時出刀,劈向身前的年輕人。</br> 武常寧眼角余光瞥見那抹青光,臉色劇變,不待轉身,一刀向后橫甩出去,然而不到四品境界的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被兩人砍翻在地。m.</br> “你?!”武常寧眼神中憤恨交加。</br> 雷振仝蹲下身去,一手扯住年輕刀客的頭發,獰笑道:“傻小子,就憑你也想在我這分一杯羹,我呸,做夢。”</br> 武常寧伸手去抓刀。</br> 雷振仝嘴角浮現一抹陰冷笑意,接著隨手一刀斬掉年輕人的手掌,武常寧慘叫一聲,痛苦難當。</br> 雷振仝陰戾笑道:“你以為江湖這么好混,你的大哥不中用,帶出來的小弟也不中用,老子先前就告訴過你們,混江湖不只是靠本事的,可惜,這樣的金玉良言,你們知道的太遲了。”</br> 武常寧悔恨不已。</br> 霍渺渺一張美麗容顏早已被嚇得沒了顏色,今日的一次次變故,一次次算計,將少女心中的那個江湖夢攪得支離破碎。</br> 林鹿站在檐下,面無表情,眼睜睜看著慘劇的發生,自始至終沒有出手的打算,這一刻,他更加理解了當初父親為何不愿自己進入江湖。</br> 一入江湖深似海,在這樣的江湖里,若沒有人精的本事,那就只能像那個刀客一樣,落得個江湖兒郎江湖死的凄慘下場。</br> 一個青衣漢子看見站在檐下被嚇傻了的兩人,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笑意,今日一番苦戰,這般收場未免有些慘淡,他走到老大身邊,笑道:“大哥,你看那個小妞。”說著朝檐下兩人努了努嘴。</br> 霍渺渺見狀,瞬間花容失色,趕緊靠緊林鹿。</br> “不用怕,他們不會動手。”林鹿語氣平靜道。</br> 果不其然,當那個青衣漢子自告奮勇的走向二人時,卻被雷振仝拿刀背拍在腦袋上。</br> “瞎了你的狗眼,知道這是誰嗎?”雷振仝故作滿臉怒容。</br> 青衣漢子一臉迷茫。</br> “這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像這等花容月貌之色,也是你我這等俗人能碰的嗎?”雷振仝轉頭朝檐下兩人拱了拱手,笑道,“這位兄弟,這位小姐,多有打擾,告辭。”</br> 說罷,帶著幾人便溜出了小巷。</br> 在臨州江湖頗有聲名的光頭大佬帶著幾人倉惶離開,雷振仝好酒好色好奪人所愛,這是整個臨州江湖都知道的事,不是他良心發現對少女沒有別樣心思,也不是他真的察覺到了少女背后那座恐怖大山,而是因為那個年輕劍客,自兩撥人進入巷子之后,一直到雙方慘烈廝殺,直至最后的變故,那個年輕人都不曾動彈一下,中年大漢當然不會相信那是對方真的被嚇傻了的緣故,就算不知對方的真實底細,但光是這份氣魄就非常人能及,要么見慣了殺人,要么就真有所憑仗,所以,對于今天已經僥幸撿回一條命的他而言,絕不會傻到再去試探對方。</br> 雨勢漸小,檐下兩人并肩而立,街上擺著幾具尸體,實在沒有一絲情調可言。</br> 那個重傷的蓑衣漢子早已離開這處是非之地。</br> 霍渺渺扯了扯林鹿的袖子,小聲道:“我們走吧。”</br> 兩人走入雨中,轉過巷子有一家傘鋪,林鹿丟給老板幾顆銅錢,兩人撐傘走在雨中。</br> 湖面煙雨朦朧,橋頭有碑,上書斷橋殘雪。</br> “林鹿,你怎么知道他們不會動手?”霍渺渺仰頭望著身邊的年輕人。</br> 林鹿右手撐傘,盡量傾向少女一方,平靜道:“因為那個人很聰明,聰明的人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br> 霍渺渺眨巴著大眼睛,仍是一頭霧水。</br> “現在還敢行走江湖嗎?”林鹿忽然笑問道。</br> 少女臉色微變,明顯是嘴硬,正聲道:“怎么不敢?我爹可是西湖劍閣閣主。”</br> 林鹿說道:“你也說了,那是你爹,而且就算如此,當你報出名號之后,也得讓對方相信才行,否則免不了被人擄上山頭當壓寨夫人。”</br> “啊?”霍渺渺驚訝道,少女的膽子顯然極小,幾乎已經當了真。</br> 年輕人輕輕一笑。</br> 雨水落在傘面上,大珠小珠落玉盤,轉瞬即逝,經此一遇,估計少女是不怎么想再去江湖上走一遭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