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總是讓人琢磨不透,一覺之后,霍渺渺又重新變得精神十足。</br> 接下來幾日,少女帶著林鹿在臨州城內四處閑逛,兩人的身影穿梭在臨州城的大街小巷,這自然引來了劍閣上上下下那些自詡為風流倜儻的劍閣弟子的不滿,對那個蜀山來的年輕劍客既是羨慕又是嫉妒,這王八蛋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讓二小姐形影不離。</br> 這一日,年輕男女穿行在臨州城某條小巷弄里,這幾天林鹿總算是見識到了少女的真實實力,好似臨州城內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店鋪都刻在了她的腦子里,一些十分偏僻的的地方也無比熟悉,如同行走在自己家里那般熟稔,這讓他想起了那個同樣有吃貨性質的雀兒小姑娘,不由在想,難道這天底下的女子都繞不開美食這一關嗎?尤其是這些美人胚子,他開口問道:“渺渺,今天又上哪兒去?”</br> 霍渺渺展顏一笑,說道:“今天咱們就吃清淡點,蓮子糕,吃過沒有?”</br> 林鹿愣了愣,蓮子糕是什么東西?應道:“沒有。”</br> “臨州城內做蓮糕的人很多,但味道最正宗的是一位老婆婆家的,她每天都會出現在這條小巷里,賣完就走。”霍渺渺左顧右盼,邊走邊解釋。</br> 林鹿跟在少女身后,微微點頭。</br> 走了一會兒,天空忽然變得陰沉起來,似乎要下雨了,少女的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咦?今天怎么回事,難道這么快就賣完了?”</br> 臨州城內人聲鼎沸,正值春時,游人遍地,眼前的這條小巷雖說偏僻了些,安靜了些,可未免安靜的有些過分,商鋪家家戶戶大門緊閉,沿街無叫賣聲,很不正常,林鹿靜心留意四周,平靜說道:“算了吧,我看馬上就要下雨了,既然老人家不在,咱們不如改日再來。”</br> 霍渺渺有些掃興,只得應了一聲,可正當兩人即將走出小巷的時候,那道熟悉的叫賣聲自身后低低響起。</br> “蓮糕,好吃的蓮糕。”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婦人提著籃子出現在巷弄里,老人滿頭白發,身形佝僂,即使只是提著一個小小竹籃,看著也無比吃力,讓人十分擔心。</br> 霍渺渺欣喜不已,快步走到老人身邊,笑道:“婆婆,你今天可來晚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br> 老婦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緩緩說道:“當然來,只是老婆子腿腳不大利索了,走得慢了些。”</br> 她邊說邊從籃子里取出一塊蓮糕交到少女手上,霍渺渺笑道:“婆婆,今天我要兩份。”</br> 老人轉頭看了一眼默默站在少女身旁的年輕人,笑著點了點頭,“這位公子看著是個實誠人,小姑娘,可要珍惜啊。”</br> 說著又從籃子里取出一份遞給少女,而后慢慢向巷尾走去,叫賣聲隨之遠去。</br> 老婦人的一句無心之言讓霍渺渺臉頰緋紅,她將蓮糕遞給對方,低聲道:“你嘗嘗。”</br> 林鹿伸手接過,然而還沒來得及咬下,一道春雷忽然響起,震耳欲聾,緊接著陰沉的天空便下起了小雨,頃刻間將整個街道澆了個透徹。</br> 春雨貴如油。</br> 今日巷子里的客棧店鋪都關了門,兩人只好就近跑到檐下避雨,靜靜等著雨停,然而淅淅瀝瀝的小雨竟是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雨水順著房檐落下,將兩人的衣襟裙擺逐漸打濕。</br> 兩人并肩躲在檐下,林鹿輕輕咬了一口蓮糕,蓮糕制作簡單,由西湖里新鮮采摘的蓮子所做,先取蓮子制成蓮茸,再加入糖或者桂花一同蒸煮,接著攪拌直至成泥,倒入模子,最后待冷卻即可食用,軟滑香甜,作為飯后甜點,零嘴雜食,很受當地人的喜愛,那些富賈豪族家里都有專門負責飲食的人,想吃自會有人奉上,萬不會像劍閣二小姐這樣,親自跑到這種僻靜小巷來買。</br> 屋檐下,霍渺渺眼角余光瞥見年輕人的側臉,睫毛微動,不知想著什么,林鹿忽然轉過頭來,見明眸少女望著自己,輕輕一笑,然后伸手將少女嘴角的那粒殘渣抹掉。</br> 少女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br> 雨一直下。</br> 一個身披蓑衣的佩刀漢子出現在巷子里,雨水順著蓑衣流下,渾身已經濕透,他神情冷峻,當看見站在檐下避雨的二人時,眉頭微微一凜,隨即又被雨水撫平,不再留意二人,不多時,腳步聲此起彼伏,第二個第三個佩刀漢子前后腳跟上,十多個身披蓑衣的江湖漢子持刀站在雨幕小巷中,似乎是在等待。</br> 霍渺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林鹿身邊靠了靠。</br>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巷弄的另一頭也出現了一撥人,人數比先到達的這幫人略多,大概有三十人左右,力量對比有些差距,但并不是太過懸殊。</br> 此時此刻,即便是傻子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了。</br> 林鹿雙手環胸,神情自若,終于明白了這些無利不起早的商戶今日為何為會不約而同的關門大吉,顯然是早就聽到了風聲,這也難怪,冒著生命危險開門做買賣,怎么算都劃不來。兩撥江湖人士仇殺,要么為了地盤,要么為了銀子,再要么就是為了女人,雖說是家常便飯,見怪不怪,可在這臨州城當街私斗,未免過于囂張了些,況且那座聲譽滿天下的劍閣距此也就一湖之隔,后者可是劍道三大執事之一,江湖上的紛爭斗毆,都能說上話,在此火并,有點摸老虎屁股的意思。</br> 兩撥人顯然都注意到了那對站在檐下、來歷不明的年輕男女,但不知為何,雙方都沒有出聲詢問,似乎把兩人當成了空氣。</br> 身穿蓑衣的漢子名叫田志雄,今日帶著弟兄們來此是為了前不久死在對方手上的一個兄弟討回公道,只可惜雙方前后已經談判了近一個月時間,始終談不攏,自己的兄弟不能白死,何況其他兄弟們都看著,若是自己這個做大哥的不能為手下兄弟做主,以后還怎么服眾,既然對方不愿給個說法,那就只能以江湖人的方式來解決了。</br> 站在對面居中位置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光頭大漢,名叫雷振仝,留八字胡,左邊腦袋紋得花里胡哨,十分別致,使一柄環首大刀,氣勢看上去尤為雄壯。</br> “姓田的,真的非要鬧到這個地步,不能再談談?”雷振仝吐掉嘴里的一截干草,開口問道,神態語氣中并沒有什么誠意。</br> “都已經到這了,八爺何必再多此一問,我的兄弟不能白死,既然八爺不肯給個說法,那兄弟們只好在刀上見真章了。”田志雄神情無恙,淡漠道,“兄弟們都已經寫好了絕命書,八爺也無需再想著動搖人心了。”</br> “為了兄弟?說得倒好聽,其實你不就是為了臨州到江都這條線上的押送生意嗎,呵,一群沒幾兩重的賤骨頭,還學人寫絕命書,簡直是笑話。”雷振仝嘴角微微揚起,譏諷之意盡顯,他抬頭看了看天,喃喃說道,“今日這場雨下得好啊,待會兒連地都不用洗了。”</br> 田志雄不理會對方別有用心的言語,冷聲道:“兄弟們的骨頭有多重,我很清楚,但今天我想讓你知道知道我手上的這柄刀到底有多重。”</br> 雷振仝摸了摸那顆渾圓的腦袋,眼神逐漸陰沉,三十人對上十來人,結局不用多想,他揮手道:“兄弟們,上!”</br> 一聲令下,近三十名大漢持刀前沖,個個表情猙獰,殺氣沖天。</br> 田志雄揮了揮手,十多名身披蓑衣的同伴魚躍而出,人數雖不如對方,但氣勢上卻絲毫不弱。</br> 眨眼之間,兩撥人便絞殺在一起,巷子里頓時響起了密密麻麻的金鐵相交之聲,有幾人很快倒在血泊之中,痛苦哀嚎。</br> 田志雄跟雷振仝幾乎同時前奔,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如那湖中青蓮。</br> 田志雄拖刀而行,劈開攔在前進路上的一名青衣漢子,氣勢不減,繼續前奔。</br> 雷振仝面容陰沉,迎頭而上,某一刻,兩人刀鋒相交,迸濺出一串刺目的火花。</br> 一家店鋪的門板后面,一個約摸五六歲的稚童被街上的喊殺聲嚇得臉色蒼白,剛才差點哭出聲來,好在被婦人使勁捂住嘴巴才沒有闖出大禍。</br> 大雨不止,街上刀光繚亂。</br> 兩名幫派大哥氣勢一般凌厲,都是用刀之人,刀法看似如出一轍,實際上有所不同。</br> 林鹿站在檐下靜靜看著雙方廝殺,那名身披蓑衣的刀客氣態沉穩,從對方的步伐與氣機流轉來看,顯然并非那種依靠蠻力與狠勁拼殺的蠻橫武夫,出刀收刀皆是井然有序,有法可依,明顯是得到過行家指點,否則在身形與力道皆不占優勢的情況下,絕對撐不過三十個匯合。</br> 而一臉橫肉的光頭大佬雷大哥相比之下就要直接得多,出刀收刀都更加干凈利索,且無跡可尋,仗著雄壯體魄肆意揮刀,幾乎稱得上是刀刀剛猛凌厲。</br> 就出手套路而言,林鹿顯然更鐘情于那光頭大漢的路數,雖然沒有什么賣相,但勝在夠直接爽利,與年輕人追求簡單實用的劍法如出一轍。然而對于這場不期而至的街頭廝殺,到底誰會笑到最后,并不好說,光頭大漢雖然氣機相對而言更加充沛,但就對方那種不惜力的出刀,若不能在五十招以內砍翻蓑衣漢子,笑到最后的就會是后者。</br> 果不其然,田志雄并不一味與對方硬碰蠻斗,而是借著身法與腳步避開對方鋒芒,幾次眼看著就要被對方砍中,卻都是險之又險的躲過一劫。</br> 雷振仝的刀法雖然兇猛,勢大力沉,但在四十招之后,漸漸有了氣短的跡象,刀法變得凝滯,神情不禁凝重起來。</br> 田志雄回頭瞥了一眼周圍戰況,十多名兄弟已經悉數倒下,死傷不知,僅剩兩人在苦苦支撐。某一刻,他身形急閃,避開對方的沉猛一刀,接著用一記撩刀以極為刁鉆的角度劃過對方左肋。</br> 雷振仝退后兩步,摸了摸腹部血跡,由于氣海紊亂而雙肩聳動,眼皮子不停顫抖,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對方。</br> 田志雄面無表情,哪肯給對方絲毫調整的機會,挺身再上,出刀之迅捷,即便是一旁的蜀山年輕劍客也暗暗點頭,頓時將八爺逼得手忙腳亂,形勢急轉直下。</br> 剩下的十多個青衣漢子見自家老大陷入危機,相互使了個眼色,分出一撥去解圍,剩下的幾人繼續圍攻兩名蓑衣漢子。</br> 數柄刀鋒幾乎同時砍向田志雄,這名已經窺得一些刀法門道的中年漢子身形一錯,險之又險的避過了前幾刀,卻被最后一刀砍中了后背,劃出一道深刻見骨的刀痕,血流如注。</br> 田志雄緊咬牙關,與幾人纏斗,雷振仝趁機脫身,站在一旁調整氣息。</br> 那兩名蓑衣漢子也確實了得,在一人重傷的情況下,將幾名青衣漢子悉數放倒,一個個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兩人迅速來到田志雄身邊,幾刀將幾名青衣漢子擋開,雙方形成對峙之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