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醬牛肉吃完,林鹿與小書童之間的不愉快徹底煙消云散,書童笑瞇瞇問道:“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br> 林鹿看了看坐在對面一臉天真笑意的家伙,臉上露出一抹別樣意味,對方細皮嫩肉,明眸皓齒,加上旁邊的這個‘公子哥’,兩人明明是女兒身,卻要做男人裝扮,一開始年輕人有些費解,不過轉念一想,女子行走江湖為了安全起見,女扮男裝也并不奇怪,只是這裝扮技巧有些過于生疏,顯然并沒有做過多的準備,但既然對方以此面目示人,自己也就沒必要去點破,笑著應道:“林鹿。”</br> 書童點了點頭,報出了自己的名號,“我叫霍渺渺,幸會幸會。”</br> 說著故作老態的向對方抱了抱拳,這趟江湖走得不容易啊,如果嚴格論起來,這是少女霍渺渺結交的第一個江湖朋友,之前遇到的那些江湖武人,不是膀大腰圓虎背熊腰,就是那種不怒自威的猛漢形象,把第一回走江湖小姑娘嚇得不輕。</br>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主人’,眼神有些幽怨,若不是對方老說江湖精彩紛呈,奇人異事數不勝數,自己才不會跟著對方來遭這番罪呢,還非要隱秘身份,說什么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下次不帶我?哼,下次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來。</br> 眼前兩人的來頭不簡單,別看這霍渺渺一身書童打扮,其實真實身份乃是當今西湖劍閣閣主的二小姐,如假包換,放眼整個江湖,不看武道修為,只論身份地位,能與之相比的寥寥無幾,只不過霍渺渺雖然貴為足以排進天下劍道前三的宗門里的二小姐,但對劍道一事興趣寥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是常態,在劍道上的造詣稀松平常至極,這讓閣主霍敬南十分無奈,卻也毫無辦法,少女的娘親十年前因為一場重病去世了,霍敬南只得又當爹又當娘,對兩個女兒別說是訓斥,連重話都從來沒有講過。</br> 既然如此,身邊這位神情俊朗的‘公子哥’的身份也就不難猜了,乃西湖劍閣的少閣主霍冰,由于霍敬南只有兩女,因此,這名神情冰冷的女子說不定還會成為劍閣百年以來的第一位女子掌舵人。與妹妹不同,霍冰習劍極早,雖然沒有那種不到二十就躋身一品境界的變態天賦,但女子的劍道天賦實際上同樣不俗,用劍閣里一位久不出世的老人的話來說,屬于后勁頗足,加上身在西湖劍閣這樣的高門大宗里,從不缺秘籍劍譜,劍道造詣想低都難,如今已經是穩穩的二品境界,離那傳說中的一品境界看似遙遠,實際上只差一道機緣,這也是女子這兩年為何頻頻行走江湖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一些個中原因,女子只是在廣袤江南行走,并沒有離家太遠。</br> 霍渺渺以往從不出遠門,少有人知西湖劍閣還有一位二小姐,這一次走這么遠的路,委實吃了不少苦頭,此時吃飽喝足,心情也好了不少,一邊捶著小腿一邊問道:“林公子,你這是要往哪里去?”</br> 林鹿似乎從來就不知道避諱一詞是何物,直言道:“去西湖。”</br> 聞言,霍渺渺眼睛一亮,欣喜問道:“你要去西湖?”</br> 林鹿點了點頭。</br> “不知林公子去西湖所為何事?”霍渺渺好奇問道。</br> 看見少女問題不斷,霍冰一臉的無奈,出門前已經反復交代過對方,別什么事逢人就問逢人就問,行走江湖若是連交淺言深的道理都不懂,既容易暴露自己的無知,也容易惹人厭煩,若是遇到心思不軌之人,禍從口出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看來一盤醬牛肉之后,什么囑咐都已經拋到九霄云外了。</br> 林鹿也很無奈,微微凝視對方,見對方眉眼間已經露出了幾分女兒姿態卻不自知,反倒顯得有幾分憨憨的可愛,說道:“西湖美景,天下一絕,我想去看看。”</br> 霍渺渺笑道:“那是,咱...剛從西湖來,那邊風景的確是一絕,而且現在去看剛剛好,滿塘綠荷,接天蓮葉無窮碧,保準你喜歡。”</br> 對于對方言語中的隱晦,林鹿并不深究,一笑而過,問道:“你們剛從西湖來?”</br> 霍渺渺點了點頭,不露聲色的看了看身旁的姐姐,見對方并不著惱,顯然是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還算滿意,接著道:“我們每年都要去一次,乘船游湖,看人采蓮,每年不住上一段時間,就覺得整年都少點什么。”</br> 霍冰瞥了一眼神采奕奕的妹妹,有些納悶,這妮子什么時候說起謊來一套一套了。</br> 說來也怪,見面差點爭吵起來的二人,似乎無比投緣,霍渺渺叨叨叨個不停,林鹿也并未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這讓一路上憋壞了的少女好似遇到了知音,談興越來越濃。</br> 霍冰見少女仿佛只要沒人攔住就有準備說到天荒地老的意思,忍不住開口道:“好了,少說兩句,不會憋死你。”</br> 霍渺渺幽幽的看了一眼對方,冷哼一聲,撅起小嘴,表達著自己的不滿。</br> 霍冰不去理會少女的小脾氣,望著窗外,思緒難定,西湖劍閣雖然位于三大劍派之列,但已經見識過江湖無情的女子很清楚,如果宗門里沒有源源不斷的后起之秀,將來被他人拋在屁股后頭甚至是踩在腳下是遲早的事情,不說其他,就說那號稱只有兩劍的大劍山,因為十年前的那件轟動江湖的大事,聲勢下滑嚴重,這些年看似不聲不響,毫無動靜,可坊間傳言,那位已經古稀之年的大劍山主人這幾年處心積慮,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準備重振旗鼓,畢竟誰也不希望宗門因為自己而式微,如果對方真的決定如此,最好的捷徑便是找一塊墊腳石,一塊有分量的墊腳石,而放眼整座江湖,也就那么幾塊而已。女子自然不希望,西湖劍閣將來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墊腳石。</br> 劍閣少閣主眼神中忽然浮現一絲黯淡,這也難怪,雖然如今自己已經是常人難以企及的二品境界,可對于將來要接手整座宗門的女子而言,顯然還遠遠不夠,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年輕人,神色中帶著一絲復雜之意,不為別的,只因為對方竟然也有二品實力,雖然似乎還欠了些火候,但這也說明,一個二品境界的江湖武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只有當自己真正站在那些頂尖宗師面前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是如何的微不足道。</br> 霍冰端起茶杯正要送到嘴邊,忽然黛眉一蹙,試著運轉氣機,卻猛然發現氣海內出現一絲莫名其妙的滯塞,而且還有一絲隱隱的鉆心疼痛,她心頭一震,急忙運轉氣機,這一下更是如墜冰窖,那抹疼痛之感越來越濃烈,女子轉頭盯著旁邊的年輕人,殺意暴漲,怒問道:“臭小子,你干了什么?”</br> 林鹿沒有理會女子的憤怒,神色異常凝重,早已掐了一個道門手訣運轉氣機。</br> 見林鹿沉默不語,霍冰猛然發力,勁力匯聚右掌,猛地朝年輕人拍去,此間唯有對方身為武道中人,除了對方暗下毒手還能是誰?</br> 林鹿氣海鼓蕩,只不過不是為了抵御女子這來勢洶洶的一掌,而是與體內的那只蠱物爭鋒相對。</br> 變故陡生,一旁的霍渺渺嚇得驚叫一聲。</br> 只聽‘砰’一聲響起,霍冰的手掌重重落在林鹿胸膛,后者微微一晃,但因為女子正被蠱物蠶食,無法用死力,這一掌沒有對林鹿造成難以挽回的致命傷勢。</br> 林鹿硬抗對方一擊,嘴角溢出一抹猩紅血跡。</br> 霍冰見對方竟然不閃不避,向來性子沉穩的女子不禁一愣,臉上浮現一抹疑色。</br> 眾人見有人相斗,怕被牽連,紛紛亂跑,客棧內眨眼間便跑了個干干凈凈,只剩下角落里還坐著一人。</br> 林鹿望著那個不動如山的家伙,眼神冰冷,當對方轉過身之后,見到了預料之中的那張面孔。</br> 李元奇臉色陰冷,當林鹿進入客棧的那一刻起,這名巫蠱天賦極為出眾的蠱寨棄子便已經留意上對方,雖然明知技不如人,但斷臂之仇,不能不報,可他深知自己的銅蟥蠱對年輕人起不到多大作用,一直在為此頭疼,直到霍家姐妹坐到林鹿身旁之后,才察覺到一絲可乘之機。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可女子的反應委實出乎自己的意料,如此大好局面,簡直是天賜良機。</br> “姓林的,沒想到咱們這么快就見面了。”李元奇陰冷笑道,隨著他緩緩走動,那只空蕩蕩的袖子在半空飄來飄去。</br> 林鹿抹去唇邊鮮血,青螭劍拄在身前,冰冷道:“再往前一步,你一定會死。”</br> 李元奇嘴角含著冷笑,看似不以為意,但果真不再往前。</br> 霍冰眉頭緊皺,已經反應過來始作俑者原來是站在對面的那個斷臂之人,她看了看身邊面無表情的家伙,臉色蒼白,不禁生出一抹愧色。</br> “你是誰?”霍冰望著那人,沉聲問道。</br> 李元奇冷冷笑道:“我是誰不重要,不過我得多謝姑娘,否則,今天我也不會有報仇的機會。”</br> 然而話雖這么說,腳下卻始終沒有向前一步。</br> 林鹿嘴角浮現一抹冷笑,氣機不停運轉,壓制體內的那只毒蠱,譏諷道:“李元奇,沒想到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在留春亭就告訴過你,你養的那些畜生對我沒用,如果你想繼續等死,我會很樂意殺了你,畢竟老被一個人這么惦記著,并不是什么好事。”</br> 說罷,青螭劍出鞘,一劍劈向了身前三尺處,氣勢凌厲,一灘綠色血跡頓時出現在地面。</br> 霍冰見狀,震驚不已,不僅僅是因為地上的那只毒蠱,還有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劍客展現出來的實力,對方表面上雖然只有初入二品的實力,但從對方的這一劍來看,顯然不能以常理度之,關鍵是其中蘊含的那抹森然殺意,仿佛與生俱來,讓人無法忽視,她自問,倘若自己與對方相斗,即使在境界上能壓對方一籌,可自己真的能勝過對方嗎?</br> 李元奇微瞇起雙眼,臉上浮現出一抹凝色,腦海里不停的盤算權衡,可他仍舊緩緩抽出佩劍,似乎想要搏一把,如此的天賜良機若是白白溜走,當真是有些可惜。</br> 見對方有躍躍欲試的沖動,林鹿再掐一道隱晦手訣,膻中氣海如大江奔騰,氣勢一攀再攀,那只毒蠱在帶有陰寒屬性的氣血侵蝕之下逐漸化為血水。</br> 李元奇眼神中充滿了怨毒之意,見對方氣勢漸漸沉穩,他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某一刻,終于泄了那口氣,不甘道:“臭小子,今天算你好運,咱們走著瞧。”</br> 說罷,破窗而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