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江都城,林鹿驅馬直往南走,大隋驛路發達,道路平坦寬闊,加上林昌年送的棗紅馬又是一匹難得好馬,腳力極佳,一口氣奔了數十里,不見絲毫疲態。</br> 快到午時,林鹿路過一座飛來峰,山峰高聳入云,似乎要將那湛藍藍的天捅個窟窿,林鹿策馬飛馳,無暇去欣賞兩邊的青山綠水,很快便穿過了峽谷,抬頭一望,見不遠處有一間客棧,于是直奔過去。</br> “吁!”林鹿勒了勒韁繩,停在了客棧前。</br> 店伙計眼力勁很好,見有客人到,立刻上前招呼。</br> “伙計,給馬兒喂些草料,多謝了。”林鹿開口吩咐道。</br> 店伙計應了一聲,將馬兒牽到后院的馬廄里去。</br> 此處位置偏僻,將客棧開到這種荒野之地,一般人還真不敢進來,保不齊就是一家黑店,勒索銀子倒還好說,心黑一點的直接剁了做人肉飽子,這樣的事情在大隋朝境內何曾少了。當年諸國混戰時,人餓瘋了,易子而食,那樣的人間慘劇,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好在如今天下承平,不會有那樣的慘事。</br> 林鹿徑直走進客棧,掃了一眼,然后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此地雖然偏僻,但此時正值午時,行人路過客棧后都無一例外的選擇進店歇息一番,雖然世道不好,但一壺茶錢還是付得起的,因此沒過多久,一間小小的客棧就坐滿了人。</br> 林鹿要了一壺茶水,又要了一碟小菜,他慢悠悠品著并不可口的苦澀茶水,一股濃濃的的澀味縈繞在鼻尖,比起西湖龍井,黃山毛尖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只是人在旅途,誰也沒心思去理會這些。</br> 春風怡人,柳條抽出了新芽,林鹿望著道旁楊柳,心情舒暢。</br> 大道盡頭緩緩走來兩個年輕男子,一個模樣俊俏,英氣逼人,一個年紀稍小,長得眉清目秀,作書童打扮,可不知為何,兩人總給人一種陰柔的感覺。</br> 兩人直往客棧走來,站在門前,當先那名英俊公子哥負手站在原地,不露聲色,書童轉著眼珠子掃視了一圈,見到只有窗邊的那張桌子還有空位,于是抬步走了過去,開口問道:“喂,這里有人嗎?”</br> 聽到對方語氣有些傲慢,林鹿心中便有些不喜,只顧低頭喝茶,一個小小書童居然也這般無禮,身后的那家伙豈不是尾巴得翹到天上去,他置若罔聞,并不答話。</br> 書童見對方不理睬自己,皺起眉頭,不悅道:“喂,你聾了嗎,問你話呢?”</br> 林鹿抬頭看著對方,有指桑罵槐的嫌疑,冷笑道:“你是哪家的小書童,說話這么沒禮貌,難道連個請字都不會說嗎?還是你家主人沒教你?”</br> 聽到對方嘲笑譏諷,書童愈發不高興,說道:“我問你話呢,你不說話,我當然以為你是聾子了。”</br> 林鹿搖了搖頭,不想跟對方繼續爭執,于是不再搭理對方。</br> 書童見對方不理睬自己,方才為了擺出一副走南闖北的架勢,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前詢問,沒想到對方會是這般冷淡態度,對于江湖經驗極其匱乏的他而言,有些不知所措,轉頭看了看身后的主人,眉頭緊鎖。</br> 年輕公子無奈的搖了搖頭,負手走到桌前,先前對方的言語一字一句都聽在耳中,他神情冷峻,不打招呼直接坐下,然后旁若無人的看著窗外。</br> 林鹿不以為意,其實倘若對方一進來就這般坐下,也沒什么,荒野客棧,哪有那么多講究,出門在外跟人拼桌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年輕人忽然抽了抽鼻子,接著不露聲色的瞥了一眼旁邊的公子哥,若有所思。</br> 經過一番不露聲色的試探之后,林鹿大概知曉了些對方的底細,不得不承認,身旁這位俊俏公子雖然看上去有些傲慢無禮,但無論是從對方進店時的那番神態氣韻,還是此刻感受更加清晰的呼吸頻率,對方確實有些真材實料。</br> 客棧老板見雙方沒有鬧出更大的誤會,緊繃的心情漸漸松了下來,上前殷勤招呼,主仆二人要了幾個店里難得被客人點到的昂貴小菜,把老板樂得不行,為了不給兩人后悔的機會,店老板親自上陣,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把菜端了上來。</br> 兩人顯然是出自豪門高族,連小書童的眼界也要比常人高出兩分,嘴也要刁幾分,他望了望擺在桌上的幾碟小菜,眉頭緊鎖,難以下筷。</br> 年輕公子反而顯得不那么嬌貴,淡淡說道:“現在不吃,待會兒走進大山,就沒得吃了,餓了可別叫喚。”</br> 眉清目秀的書童委屈巴巴,“小...”</br> 剛喊了一個小字,就看見自家主人一雙冰冷眼神射了過來,書童硬是把后面兩個字咽了回去。</br> 他嘻嘻一笑,叫了一聲小主人。</br> 年輕公子沒好氣的白了一眼這個比自己還要刁鉆的家伙,威脅道:“你要是再這樣,下次出門就不帶你了。”</br> 書童撇了撇嘴,硬著頭皮下咽。</br> 林鹿瞥見主仆二人的作態,有些迷糊,這到底誰是主人誰是書童,難道現在的丫鬟下人比主人還金貴?他忽然心頭一動,聽說那些高門大族里的公子哥大多都有一些不同尋常的隱秘癖好,好男不好女,不走尋常路,尤其是對一些細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小家伙感興趣,他見那小書童長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莫非身邊的這名俊俏公子哥還真有龍陽之好?想到此節,嘴角不禁微微上揚。</br> 年輕公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瞥見身旁家伙臉上那抹帶有明顯嘲弄意味的古怪笑意,眉頭微蹙,只不過在出門之前,他反復提醒自己,走江湖能忍則忍,小不忍則亂大謀,于是只好深呼吸一口氣,不去跟對方計較,只是隨著他這一呼一吸,不知是練了什么絕世內功,還是天賦異稟,胸口起伏得厲害。</br> 吃完小菜,有些意猶未盡,林鹿又要了一碟醬牛肉,雖不是正宗的黃牛肉,但也并非那些黑心店家拿羊肉狗肉來以次充好,年輕人吃的津津有味,還不時的舔舔手指。</br> 書童看見對方大快朵頤,口水咽了又咽,片刻后終于忍不住喊道:“老板。”</br> 聽到喊聲,知道兩位小爺不好伺候,店老板趕緊小跑過來,恭聲問道:“客官,有什么吩咐?”</br> “就他那個,給我們也來一份。”書童指著林鹿面前的牛肉說道。</br> 老板臉色一苦,為難道:“客官,這是店里的最后一份牛肉了。”</br> “什么?!”書童瞪大眼睛吼道,“你為什么不早說?剛才讓你上幾個好菜的時候怎么不上它?”</br> 一臉難為情的老板囁嚅著,本想說其實這算不上店里的好菜,可對面的年輕人正吃得香,總不能為了這個得罪那個,一時間神色尷尬。</br> “算了,老板,不必理會他,你忙你的去吧。”一旁的年輕公子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br> 老板使勁點頭,趕緊抽身離開。</br> 林鹿心中暗覺好笑,碟中的牛肉越吃越香,饞得書童直流口水,可由于兩人見面時鬧出的不快,實在不好意思開口,然而對面那家伙實在是可恨,吃就吃吧,還時不時舔舔手指頭,這對于一個肚子早就咕咕叫的人而言,簡直就是折磨,半晌后,眼看著那家伙就要將一碟醬牛肉消滅干凈,書童終于忍不住了,他突然咧嘴一笑,主動開口問道:“這位公子,這醬牛肉味道如何?”</br> 林鹿置若罔聞,只顧低頭咀嚼。</br> 年輕公子聽到自己的小書童開口詢問,簡直要被氣死了,說道:“你能不能有點出息?為了吃一塊醬牛肉連臉都不要了?”</br> 小書童訕訕一笑。</br> 林鹿視線微抬,見書童臉上堆著清澈笑意,看著似乎也不是那么討厭,反倒是身邊這個一臉冰冷的家伙,讓人越看越不順眼,開口道:“小兄弟,想吃就自己動手。”</br> 書童眼睛一亮,道了一聲謝,拿起筷子便夾了一片牛肉準備往嘴里放,卻聽到身旁的年輕公子冷笑道:“不怕被藥死就吃。”</br> 書童張著小嘴,愣了愣,可還是將醬牛肉丟進了嘴里,眼睛瞇成了一條線。</br> “這位朋友,剛才真是對不住啊,多有冒犯,還請見諒。”約摸是吃人嘴短,書童如是說道。</br> 林鹿一笑置之。</br> 年輕公子暗自嘆氣,這什么世道,剛才還與對方爭鋒相對的家伙,一碟牛肉就被收買了。</br> 書童看了看自家公子,小心翼翼說道:“小主人,嘗嘗,味道還可以。”</br> 年輕公子盯著自家書童,眼神如刀,后者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