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徐來,水波不興。</br> 一名身穿青衫的負劍少年站在江水邊,望著浩渺江波,怔怔出神,眼前的這條大江雖不像臨滄江那般氣勢雄壯,但蜿蜒曲折,道深水闊,此時的江面被朝陽一照,波光粼粼,也足以令人心曳神搖。</br> 在劍閣時,林鹿曾看過一本蜀中地理志,知道眼前的這條大江名叫青龍江,發(fā)源于西域大雪山,全長八百余里,江面寬三十余丈,穿石繞峽,浩浩蕩蕩經(jīng)過整個蜀中大地,而后匯入臨滄江,與千百條支流一起造就了后者氣勢恢宏的壯闊景象。</br> 當初入蜀,林鹿走的是那條被無數(shù)文人騷客見諸于筆端的蜀道,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少年深有體會。</br> 不遠處停靠著一條客船,林鹿上前詢問,經(jīng)過一番攀談之后,少年付了些銀子,便搭乘客船沿江而行。林鹿趴在欄桿上,放眼四望,兩岸盡是老樹枯藤,野草橫生,偶爾能看到幾朵熬過了嚴寒的無名山花,搖搖晃晃,看似柔弱卻又倔強的活著。</br> 比起走陸路,水路明顯要快得多,這也難怪,大隋除了驛路交通發(fā)達之外,水路交通經(jīng)過幾十年的發(fā)展,同樣十分發(fā)達,當年大隋軍隊原本是打算水路并進共同進入西蜀,可惜當年的青龍江并不寬闊,無法擠下密密麻麻的高大戰(zhàn)船,因此只得將計劃擱置,走更加艱險的蜀道,后來統(tǒng)一天下之后,朝廷征了大量民夫勞力拓寬青龍江河道,這才有了林鹿一路上看到的那副景象。其實除了眼前的這條青龍江之外,還有江南道,九江道的數(shù)條河道也都被疏浚一通,由此可見,大隋統(tǒng)治階層對王朝版圖內(nèi)水路交通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除了前三代皇帝,連當今的修仙皇帝楊淳也不例外,從登基到現(xiàn)在,每年都會征調(diào)大量民夫開挖河道,力度之大有過之而無不已,極大的方便了各地往來,朝野上下皆傳,當今陛下別的方面暫不去評判,只說在這開通運河一事上,歷朝歷代,概莫能比。</br> 僅僅過了一日,客船便來到了兩江交匯處,不過由于客船只跑青龍江這段水域,林鹿只好下船,如果要繼續(xù)走水路東行,少年就必須得換乘其他船只。</br> 小鎮(zhèn)臨江而建,正好處在兩江交匯地帶,此地是蜀中與江南走水路的必經(jīng)之地,因此匯于此處的大多是往來于全國各地的商人,以及那些家世煊赫乘船賞景的世家公子。</br> 碼頭規(guī)模頗大,一艘艘高大樓船擠滿了江邊水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其實很多行商都是在此暫停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得趕路。林鹿持劍走在堤上,留意著停靠在岸邊的一艘艘裝滿貨物的船只,看了一會兒,無甚收獲,于是決定先填飽肚子。</br> 林鹿走到一家飯鋪前,鋪子外邊搭著一個涼棚,順勢坐下。</br> 老板見有客人上桌,笑瞇瞇的走上前,問道:“客官,吃點什么?”</br> 林鹿說道:“隨便上兩個小菜,再上一壺茶水。”</br> “好勒。”老板扯起嗓子應(yīng)道,遠近都能聽到那嘹亮的嗓音。</br> 正待老板將要轉(zhuǎn)身離開時,卻被林鹿拉住,他問道:“老板,你知道怎么才能上這些船嗎?”</br> 老板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一聽對方的問話,便知道對方想干什么,問道:“客官是想搭便船?”</br> 林鹿應(yīng)道:“不是搭便船,我可以付錢。”</br> 老板笑著解釋道:“客官你有所不知,停在這里的都是來往江南、兩淮、西蜀等地的客商,船上都是自己人,從不在半途拉人,沒辦法,一船的貨物,出了事誰都賠不起。”</br> 他頓了頓,接著笑道:“不過你若真想搭船,只要出點血,估計也能行得通,畢竟這世上沒人跟錢過不去。”</br> 林鹿點了點頭,致謝一聲,不再詢問。</br> 老板笑著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兩個小菜便被端了上來,雖說只是個小鎮(zhèn),但來來往往的都是商人,口袋里從不差錢,為了能掏出客人口袋里的銀子,別看只是一家小飯鋪,小菜倒也整得有模有樣。</br> 一個頭戴氈帽的青皮蹲在角落里一輛破舊的板車上,雙手攏在袖子里,打量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先前當他掃到鋪子外面的少年時,眼睛驟然一亮,當老板離開后,嘴角情不自禁揚起一抹笑意,搓了搓手,跳下板車,慢悠悠晃到桌前,也不打招呼便直接坐下。</br> 林鹿不動聲色,只是自顧自喝茶。</br> 青皮漢子望望左右,湊近了幾分,主動開口道:“朋友,是不是想乘船去江南道?”</br> “你是哪位?”</br> 漢子笑道:“我是誰不重要,可我能幫你的忙。”</br> “你?”林鹿面有疑色。</br> 聽到對方充滿質(zhì)疑的聲音,青皮漢子也不惱火,顯得十分有耐心,自己常年在此間摸爬滾打,見過的行人客商多了去,一個人出門在外,有一些戒備心理是人之常情,他輕聲道:“我有一條船,正要往常州方向去,可以順路捎你一程,你只給個酒錢,如何?”</br> 林鹿斜眼看了看有些自來熟的家伙,對于對方自稱擁有一條船的說法持十分懷疑的態(tài)度,“你有一條船?”</br> 青皮漢子察言觀色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見對方露出了疑惑,赧顏笑道:“小兄弟果然是心思透亮之人,看出來我賴老四不像是擁有貨船的大客商,實不相瞞,我是船上的伙計。”</br> 林鹿神情平淡,說道:“既然是伙計,那你過來干什么。”</br> 賴老四說道:“小兄弟,雖然我賴老四只是個船夫伙計,但跟我們的領(lǐng)頭關(guān)系很好,只要我跟他說一聲,多帶一個人,準沒問題。”</br> “是嗎?”</br> “當然是,我賴老四說話從不騙人。”</br> 林鹿撇了撇嘴角,說道:“我聽說你們行走在外的貨商從不半途拉人,你就不怕我是窮兇極惡的盜匪,當真敢?guī)遥俊?lt;/br> 賴老四一怔,尋思這家伙原來不是行走江湖的雛兒,可他笑道:“小兄弟真會開玩笑,我看你一臉純厚,怎么會是打家劫舍的盜匪。”</br> 他壓低了聲音,繼續(xù)說道:“小兄弟,你應(yīng)該知道,出門在外,大家都是為了錢財,捎你一程,既方便了你,我跟頭兒也可以賺幾個酒錢。”</br> 青皮漢子這話說得很直接,很接地氣,由不得年輕人不信,林鹿開始認真思考對方的提議,問道:“你們的船在哪兒?”</br> “就在岸邊。”見對方動了心,賴老四滿臉笑意的指了指身后,“你要是不信,咱們可以去看看。”</br> 兩人于是朝岸邊走去,站在堤上望著江邊。</br> 賴老四指著其中一條貨船說道:“喏,就是船頭搭著一根大鎖鏈的那條,怎么樣,沒騙你吧。”</br> 賴老四臉上浮現(xiàn)一抹得意之色。</br> “我怎么知道那就是你們的船?”</br> 賴老四笑了笑,忽然朝著岸邊喊道:“丁大柱子,頭兒讓你清點完了貨物之后就趕緊上來,有事要說。”</br> 少年望著岸邊,只見船邊一個約摸四十歲的中年男人朝這邊揮了揮手。</br> 賴老四得意的笑了笑,“這下總該信了吧。”</br> 林鹿神情稍緩,說道:“那你們怎么收錢?”</br> 賴老四一把搭住林鹿的肩膀,十分熱絡(luò)的說道:“剛才跟你說了,我們也就是賺個酒錢,你就給個十兩銀子,如何?”</br> 林鹿瞪大眼睛,轉(zhuǎn)頭盯著身旁這個獅子大開口還一臉笑容的家伙,“十兩?你怎么不去搶?”</br> 賴老四忽然變了臉色,松開對方的肩膀,說道:“連這點錢都不想出,還想搭船,算了,你還是找別家吧。”</br> 說完便大踏步離開,前后態(tài)度判若兩人,一時讓林鹿摸不著頭腦。</br> 賴老四左閃右閃,不一會兒便閃到了一堵墻后面,哼著小曲,手里拋著一只錢袋,碎銀嘩啦嘩啦響,十分悅耳。</br> 不多時一個中年男人從旁閃了出來,正是剛才在岸邊‘清點貨物’的那個家伙,笑道:“那傻小子沒發(fā)現(xiàn)吧?”</br> 賴老四白了一眼對方道:“你賴四哥什么時候失手過。”</br> 兩人相視一笑,將袋子里的錢倒了出來,開始分贓。</br> 然而,正當兩人嘴角含笑,暢快的數(shù)著銀子的時候,一道冷冷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br> “喂,賴四哥,錢數(shù)得開心嗎?”</br> 聞言,兩人猛然回頭,只見那個‘傻小子’正笑嘻嘻的站在那處。</br> “快跑!”</br> 賴四哥發(fā)一聲喊,兩人拔腿就跑。</br> 只不過兩人哪里跑得過一名早已在武道上登堂入室的少年,剛跑出幾步,賴老四便感到后背一涼,不得不停下腳步,他臉色蒼白,艱難轉(zhuǎn)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劍鋒,求饒道:“少俠,賴老四有眼不識泰山,你就放過我們吧。”</br> 說話間,將錢袋雙手奉還給對方。</br> 林鹿嘴角一扯,“算你好運,小道爺今天不殺生,滾。”</br> 兩人如獲大赦,屁滾尿流,眨眼間便沒了蹤影。</br> 看著兩人狼狽而逃的身影,林鹿忽然自嘲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進山出山,上山下山,沒想到今日還是差點在陰溝里翻了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