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走回江邊堤岸,望著滾滾江水,忽然想起了入蜀途中遇到的那個大和尚,當日十方和尚顯露絕技,一念開江,救下了一名落水少年,行走至今,那一幕無疑是林鹿至今見過的最為震撼的畫面。</br> 正出神之際,只見一條貨船從暮色中駛來,船高兩丈,船上只堆了半船貨物。</br> 貨船緩緩靠近岸邊,早已經有碼頭伙計提前抬著貨物在岸邊等待,一時間讓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江邊又喧囂了幾分。</br> 一個約莫五十歲的老者站在一旁指揮自如,整個隊伍井然有序,老人不時提醒道:“腳下都穩著點,要是把東西掉進這江里面,回頭都得挨罵?!?lt;/br> 一個身材健壯的漢子將肩上的大包放在甲板上,下船時跟幾個人一起路過老人面前,笑道:“老葛,這趟東家給你多少銀子,居然這么上心?!?lt;/br> 老人名叫葛洪,身材瘦削,人卻顯得十分有精神,估計是跟常年在外面跑有關系,越活動越利索,隨口應道:“沒幾個錢,跟大伙一樣,拿錢做事,這是本分?!?lt;/br> 漢子撇了撇嘴,不以為意,知道對方不會說實話,也就是隨口問問,他接著笑道:“老葛,你看兄弟們都這么累,要不等到了江都以后,你去跟東家說說,讓咱們去凝香院逛逛,讓大伙放松放松?!?lt;/br> 說完,身旁幾個漢子都跟著起哄。</br> 葛洪笑罵道:“還想去凝香院,做什么白日夢呢,東家的脾氣誰不知道,還讓我去說,有本事自己去?!?lt;/br> 那漢子耐著性子道:“不找東家也行,要不老葛你牽個頭,咱們自己去。”</br> “自己去還用人牽頭么,去凝香院的路你比我熟?!崩先酥缹Ψ桨驳氖裁葱乃?,調侃道,“再說,就咱們口袋里的那幾個銅板,能走進凝香院的大門嗎?我看能去百花樓就差不多了?!?lt;/br> 漢子不屑道:“百花樓多沒勁,盡是些庸脂俗粉?!?lt;/br> 老人譏笑道:“喲,沒看出來你孔二柱子的品位還挺高雅,居然看不上百花樓,是那里的婆娘屁股不夠翹還是胸脯不夠白???”</br> 幾人聞言大笑。</br> 孔二柱也不著惱,欲要再說,老人不耐煩揮手道:“好了好了,少廢話,趕緊搬東西去,等會兒天黑大家都得跟著摸瞎。”</br> 幾人于是笑著離開。</br> “??!”</br> 正在眾人忙碌之際,一聲驚呼忽然在眾人耳畔響起。</br> 老葛心頭一緊,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伙計踩空了跳板,整個人眼看著就要掉入江中。</br> 正當眾人手足無措之際,只見一道身影在灰麻麻的夜空下一閃而過,那個落在半空的漢子忽然間像被什么東西扯住,瞬間止住了下落的勢頭,然后被人一拋而起,重重摔在了甲板上。m.</br> 葛洪見狀,大松一口氣。</br> 漢子臉色蒼白,對剛才一幕兀自心有余悸,他使勁穩了穩心神,抬頭看著身前的陌生少年,顫聲道:“多謝,多謝少俠。”</br> 出手之人正是一直在江邊觀望的林鹿,聽到對方致謝,一笑置之,轉身走下船。</br> 老葛幾步就沖上船來,看了看那個猶自驚魂未定的年輕伙計,狠狠的瞪了一眼對方,其實比起漢子,老人的心情更加緊張,好在人跟貨物都沒有閃失,否則這趟回去被東家責罰不說,而且還會被人借題發揮,這押船的職責免不了被他人頂替。</br> “小兄弟,且慢!”老葛看著那個背影喊道。</br> “有事?”林鹿止住腳步問道。</br> 老人走到少年跟前,恭手說道:“小兄弟,剛才多虧了你,不然這一趟回去,兄弟們又得挨罵了?!?lt;/br> 林鹿平淡道:“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兄臺掉進江中吧?!?lt;/br> 葛洪臉含笑意,不露聲色的打量起前言的年輕人,見對方腰懸長劍,氣質沉穩,且加上剛才露的那一手,顯然不是那些只會做做樣子騙騙小姑娘的草包游俠,問道:“恕老朽冒昧,不知道小兄弟是要上哪兒去?”</br> 林鹿說道:“江南?!?lt;/br> 葛洪眼睛一亮,笑道:“我們這趟船正好去江都,如果小兄弟不嫌棄,一起走如何?”</br> 林鹿笑了笑,直言道:“實不相瞞,在下正在尋找去往江南的船只,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了。”</br> 葛洪哈哈一笑,說道:“緣分,都是緣分,走,兄弟們正好都還沒有用晚飯,咱們一起去喝點?!?lt;/br> 說罷拉著年輕人便朝岸上客棧走去。</br> 幾個船夫伙計先前也見識到了年輕人的驚人手段,雖說是走水路,不太可能遇到山賊土匪之類的劫匪,但是有一個江湖高手在船上,心里終歸要踏實些,一群人簇擁著跟在身后。</br> 林鹿擋不住眾人的熱情,無奈只好陪著眾人亂飲一通,不過大家也并不是一味的喝酒,畢竟人在旅途,喝酒誤事的教訓數也數不過來,待喝到五分的時候,葛洪就讓店家不再上酒,只上一些清茶。</br> 酒足飯飽,眾人回到船中,借著酒意,很快就沉沉睡去。</br> 江水嘩啦啦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微風徐徐,一夜很快就過去。</br> 次日一早,眾人就早早醒來,在老葛的指揮下,大船揚帆起航,此時行駛在寬闊江面上,遠遠望去,就像一葉扁舟。</br> 林鹿走出船艙,依靠在欄桿上,舉目四望,只見江波浩渺,兩岸青山連綿不絕,怪柏青松層層掩映,此時正值初春時節,萬物復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當真是美不勝收。</br> 林鹿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頓時感到一陣神清氣爽。</br> 葛洪不知何時來到船頭,開口道:“林兄弟,這趟去江南,不知所為何事?”</br> 林鹿隨口應道:“去看望一個朋友?!?lt;/br> 老人久經世事,知道自己這么問有些唐突,對方所說不見得就是真話,點了點頭,說道:“昨夜林兄弟露的那一手,真是讓人開了眼界,老朽活了這么些歲數,還是頭一回見。”</br> 林鹿神情淡然,不置可否。</br> 葛洪自言自語道:“在遇到林兄弟之前,老朽也曾見過一些江湖漢子,最厲害的估摸著就是東家身邊的那名刀客了,但也只是見過一兩次,其他的不說,光看氣勢就很唬人?!?lt;/br> 老人忽然搖了搖頭,笑道:“不過你猜怎么著,那家伙就是打腫臉充胖子,根本沒什么本事,全靠周圍的人吹捧出來的,有一次東家帶著我們去跟別人談生意,路上遇到強人,那次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家伙的手段,嘿,結果被人打得屁滾尿流,好歹那群人只是為財,大伙才保住了一條命。”</br> 林鹿瞥了一眼侃侃而談的老人,不知對方為何跟自己說起這些。</br> 葛洪轉頭看著身旁的年輕人,帶著玩笑的口吻說道:“林兄弟身手了得,比起那家伙不知道厲害多少倍,不如跟我一起去江都,我向東家引薦引薦?”</br> 林鹿啞然失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老人是想拉自己上船,他婉言拒絕道:“多謝老伯的好意,只是我身有要事,當真是沒有時間去陪你那東家走南闖北?!?lt;/br> 葛洪哈哈一笑,捋了捋顎下灰白胡須,笑道:“其實老朽也只是一時興起,隨口一說,林兄弟不必當真,我知道,像你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人物,有本事的都成了那些王公貴族、高門大宗里的供奉客卿,看不上這些小家小戶,這實屬正常,你還別說,我老葛要是有林兄弟你這一身本事,我也不跑船了,哈哈?!?lt;/br> 林鹿無奈一笑,本想再解釋幾句,但轉念一想,二人雖說此刻站在一條船上,但其實完全是活在兩個世界,有些東西沒必要去解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