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帳內(nèi)暖意融融,氛圍融洽,老人起身掀開帳門望了望,見天空又飄起了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感慨道:“唉,這場雪真是奇怪,斷斷續(xù)續(xù)的下,一點(diǎn)也不痛快,老朽活了一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br> 祁連羽弗端坐氈上,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樣一場大雪,恐怕很多人都熬不過這個冬天吧。</br> 正暗自感嘆之際,這位追隨柔然大汗多年的百戰(zhàn)護(hù)衛(wèi)忽然眉頭微皺,然后不露聲色的握了握腰間的佩刀。</br> 一旁的谷渾奇片刻后也察覺到了異常,皺起了眉頭,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起身到帳外看個究竟時,卻被身旁的中年男人伸手?jǐn)r下。</br> 父子倆見二人忽然面色凝重,一頭霧水,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br> 過了一陣,兩人才反應(yīng)過來,帳外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直至來到帳門前。</br> “朋友,我是趕路人,天色已晚,偶遇風(fēng)雪,不知能否借此暫住一宿,避避風(fēng)雪。”</br> 聽對方口音不像是草原上的人,為了安全起見,老人準(zhǔn)備拿上彎刀,可一想到身邊多了兩名同族伙伴,且非常人,一時間膽子比之前大了不少,于是直接起身掀開簾子,他定睛一望,只見一名中原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門外,老人上下一陣打量,見對方面容沉靜,氣質(zhì)中正平和,心中的那一絲警惕之意頓時去了大半,雖說柔然跟大隋早晚有一戰(zhàn),可草原人民向來熱情好客,沒理由讓一個獨(dú)自趕路的異鄉(xiāng)人冒雪前行,笑道:“快進(jìn)來吧。”</br> 中年劍客走進(jìn)帳篷,見里面還有數(shù)人,于是點(diǎn)頭致意,然后盤坐在一側(cè),開口致謝道:“多謝老人家。”</br> 老人擺了擺手,笑道:“你們中原人不是有句話叫出門在外靠朋友嗎,既然走到這了,就沒理由讓你冒雪趕路。”</br> 說話間,老人將一碗酥油茶遞到對方面前。</br> 中年人由南向北,再折而南下,一路上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草原上獨(dú)有的酥油奶茶,端起碗便飲了一口。</br> 祁連羽弗與谷渾奇自對方進(jìn)帳之后,就一直在不露聲色的打量對方,只是看來看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更沒有察覺到那一絲武道中人獨(dú)有的氣息流轉(zhuǎn)。</br> 祁連羽弗開口問道:“不知朋友從哪里來?”</br> 中年劍客人放下瓷碗,伸手在爐邊烤著火,一股暖意漸漸籠罩全身,應(yīng)道:“極北寒域。”</br> 眼前的中年劍客不是別人,正是一年多以前來草原游歷,進(jìn)而去往極北之地的蜀山大弟子秦觀,這一年多以來,蜀山大師兄靠著當(dāng)年遺留下的一些蛛絲馬跡,遍訪整座草原,可始終沒有找到那樣?xùn)|西,即便在極北寒域呆了數(shù)月,同樣是顆粒無收,身為道門中人,他相信天道,既然苦尋無果,那便是天意,于是不再強(qiáng)求,轉(zhuǎn)而南下。</br> 祁連羽弗聽到對方的回答,微微訝異,蹙眉問道:“你從極北寒域而來?”</br> 秦觀點(diǎn)了點(diǎn)頭,自顧自的烤火。</br> 祁連羽弗與同伴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抹凝色。</br> 谷渾奇瞥見對方身旁那柄外貌尋常之極的佩劍,笑著問道:“朋友習(xí)劍?”</br> 秦觀淡笑回應(yīng)道:“走江湖嘛,肯定得練兩招防身才行,否則遇到強(qiáng)盜土匪怎么辦。”</br> 谷渾奇嘴角揚(yáng)起一抹玩味笑意,平淡道:“兄弟能孤身進(jìn)入寒域,又安然無恙的出來,恐怕會的不僅是一兩招那么簡單吧吧。”</br> 秦觀一笑置之。</br> 谷渾奇挺了挺胸膛,雙手按在膝蓋上,接著道:“其實在下也好劍,只可惜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到今時今日還不曾摸過劍,不知兄弟能否借劍一閱?”</br> 說著便伸出了右手。</br> 秦觀抬眼看了看滿臉誠懇笑意的草原漢子,說道:“既然朋友也是習(xí)武之人,難道你不知道對于一個劍客而言,劍就是他的生命,像兄弟你這樣一開口便要借劍的做法,顯得有些不合規(guī)矩哦。”</br> 谷渾奇撇了撇嘴。</br> 秦觀無奈一笑,順手抓起身旁的劍便扔給了對方,說道:“此劍平平無奇,其實沒什么好看的,但既然你想看,那就看吧,不過提醒你,想要看劍,你得先拔出來才行。”</br> 說完便靜靜品味起手中的酥油茶來。</br> 谷渾奇聞言眉頭大皺,隨即心中冷笑,見對方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樣,虛瞇起眼問道:“你說我拔不出這劍?”</br> 秦觀微笑不語,伸出右手,意思很明顯,請。</br> 被人看扁,谷渾奇心中漸生怒意,穩(wěn)穩(wěn)的二品境界,豈會拔不出你這一柄破劍,只見他手握劍柄往外一抽,可劍身卻是未出一分。</br> 他心頭一凜,暗暗催動氣機(jī),勁力不斷涌向雙臂,然而劍身始終紋絲不動,這名在王庭護(hù)衛(wèi)軍足以排進(jìn)前二十的生猛武夫瞬間僵在當(dāng)場,</br> 一旁的祁連羽弗面無表情,見同伴臉色泛白,勸道:“算了吧,咱們就別在高人面前丟人現(xiàn)眼了。”</br> 谷渾奇不信邪,哪肯輕易放棄,他不相信自己連一柄劍都拔不出來。</br> 看著同伴徒勞無功的可憐模樣,祁連羽弗無奈搖頭,他雙眼微瞇,看似盯著面前的那個火爐,卻是再次打量起對面的中年人來,從對方進(jìn)入帳篷以后,對方的一言一行,包括呼吸間歇,他都在留心觀察,可并沒有覺得對方是什么不出世的高人,然而此時此刻,他無比確信,對方十分不簡單。</br> 眼下柔然跟大隋隨時都會交戰(zhàn),一個武道造詣不俗的中原人穿過整座草原,進(jìn)而進(jìn)入極北寒域,是為了什么?雖然只是王庭護(hù)衛(wèi)軍中的一員,但作為一名經(jīng)驗老到的百戰(zhàn)之兵,一名血統(tǒng)純正的鮮卑人,這些問題,他不得不去考慮。</br> 某一刻,谷渾奇氣勢一收,無奈嘆了口氣,將劍還給對方。</br> 身旁的父子倆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頗有眼力勁的老人,他絕對相信兩名同族朋友并非庸人,可是竟然連對方的劍都拔不出來,這個事實委實讓人難以接受。</br> 鐵木卿睜大了眼睛,同時心中也涌起了一絲好奇爭勝之心,見同族朋友在中原人面前失了顏面,開口道:“朋友,能不能讓我試試?”</br> 秦觀轉(zhuǎn)頭看了看對方,眼中露出幾分欣賞之意,沒有說話,直接將劍拋給了對方。</br> 鐵木卿能拉開三石強(qiáng)弓,天生神力,他可不信拔出一把劍能有多難。</br> 這名能開三石弓的草原年輕人接過長劍,不帶分說,鉚足了勁便朝外拔,只這一下,便心神俱震,他再次發(fā)力,饒是額頭青筋畢現(xiàn),仍然是不見寸功。</br> 年輕人嘆了口氣,將劍還給對方,四人端坐一旁,心情復(fù)雜。</br> 祁連羽弗感嘆道:“早就聽說中原江湖藏龍臥虎,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在這荒野雪林中居然也能碰到像朋友這樣的世外高人,將來有機(jī)會,祁連羽弗一定要去你們中原見見世面。”</br> 秦觀說道:“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說乎,你若想去,隨時都可以。”</br> 中年劍客接著補(bǔ)充道:“忘了告訴你們,這把劍,一品實力以下的人拔不出來。”</br> 此話一出,父子倆倒還好,尋常人家,最多也就是見過幾個學(xué)過傍身伎倆的尋常武人,連品秩都算不上,雖然知道一品二品三品都是頂了天的厲害,但從未親眼見過,沒有深刻印象,不知道那到底是個什么概念。但對于深諳武道的兩名草原武人而言,這話無疑是平地乍起一道驚雷,將二人雷得外焦里嫩,拔出此劍需要一品實力?那豈不是說眼前的人已經(jīng)是那種傳說中的一品高手了?</br> 兩人面面相覷,可就在兩人震驚難言之際,年輕人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兩人犯起了嘀咕。</br> “其實我也好久沒拔出過這劍了。”</br> 谷渾奇沒有深思,只是滿臉疑慮問道:“你也沒拔出過?”</br> 秦觀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等哪天機(jī)會合適了,或許就拔出來了吧。”</br> 兩人對對方的說法將信將疑,但見對方神色不似作偽,不像是故意拿兩人開涮,可越是這樣,兩人越是捉摸不定。</br> 其實蜀山大弟子的話句句屬實,自十一年前至今,自己確實還從未拔出過身邊這柄名叫蚍蜉的佩劍,倒不是拔不出來,而是還沒有遇到有資格讓他拔劍的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