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騎飛馳在大道上,冰渣泥水四濺,兩人頂著寒風直往北走,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即使寒風似刀割一般,可兩人依舊是神情堅毅,毫不在意。坐下的馬兒顯然是上等良駒,在積雪沒過馬蹄的道上奔了小半日,也沒有絲毫體力不支的跡象。</br> 草原上諸部混雜,奴隸眾多,柔然帝國明文規定,倘若能從軍且獲取軍功,便可以脫掉奴籍,如果還能進入王庭護衛軍,那便是徹底的鯉魚躍龍門,這對那些從一生下來就背著奴隸身份的人而言,無疑是頂天的光榮。</br> 兩人沉默疾馳,其中年長的一個名叫祁連羽弗,另一個名叫谷渾奇,都是柔然王庭護衛軍中一等一的護衛,專門負責柔然王室的安全。柔然的王庭護衛軍選拔極其嚴格,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血統,必須是純正的鮮卑血統,光是這一點就足以將大半個草原兒郎拒之門外,然后才看個人能力。護衛軍從建立到現在,人數一直控制在五百人左右,個個都是經歷過生死的百戰之兵,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家伙,可以說,凡是能夠入選王庭護衛軍的人,無不是草原上的杰出人物,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相當于一個百夫長的分量,由此可見,眼下兩人并非尋常之輩。</br> 祁連羽弗微微弓背,身體隨著馬背微微起伏,這一次前往北燕是為了護送柔然帝國的一個重要人物,除了與身邊的年輕人之外,隨行的還有十來個護衛。此次前來北燕是為了商量一件大事,至于到底是什么大事,雖然沒有聽到什么風聲,但從眼下的局勢來看,這位身經百戰的中年男人也能察覺出一些端倪,帝國一直想要南下,在這個當口,草原的二號人物忽然密會北燕皇帝,所圖為何,并不難猜,而且從那位大人物當時走出北燕皇宮時的悠然神情來看,顯然這次秘密會面的結果讓人還算滿意。眼下兩人沒有跟隨大部隊一同回草原,是因為臨時受命,要趕去更遠的西邊,將這個消息通知給另一撥柔然出使隊伍,為拉攏西涼王室再添一把火。</br> 為了避開大隋斥候,兩人不得不先向北走,繞行一段路程之后再轉而向西。</br> 兩人正飛馳間,忽見前面有一騎慢慢悠悠的走在道上,冰天雪地,看似正常,實際上一點也不正常,兩人相視一眼,漸漸運轉起體內氣機,只要前面那人氣息有一絲一毫的異常,兩人就要痛下殺手。</br> 前面正是那搶馬的少年,他顯然也聽見了身后的動靜,回頭一望,見兩騎來勢兇猛,于是勒馬讓在路邊,與先前‘借馬’時的囂張氣焰判若兩人。</br> 祁連羽弗并沒有感覺到對方的氣機流轉有什么異常,他目不斜視,一沖而過,谷渾奇扭頭看了一眼少年,只見對方衣著寒酸,手腳凍得通紅,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叫花子,只不過此刻他沒功夫去細想一個叫花子哪來的馬兒。</br> 離西涼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要走,兩人不能有絲毫耽擱,祁連羽弗抬頭望了望天,神色平靜,只要一直保持這種天氣,三日后便能到達西涼境內,一旦柔然能順利拉攏北燕跟西涼,他相信將來某一天,自己再去西邊的時候,不用再繞行。</br> 黃昏時分,天空驟然陰沉,接著便飄下了雪花,雪花不大,于是兩人冒雪前行,只希望這場雪下一會兒就停了。</br> 可惜事與愿違,雪越下越大。</br> 約摸半柱香之后,兩人同時勒馬停下,祁連羽弗看了看坐下馬兒,開口道:“算了,別趕了,這雪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下來,再說一直跑下去這馬也受不了,前面不遠處有片林子,咱們今晚就在那歇一宿吧。”</br> 谷渾奇點了點頭道:“也好,把馬給累死了,咱們也到不了西涼,回頭還得變成戴罪之身。”</br> 兩人打馬前行,不一會兒便看到了那片樹林,當走近之后,發現林邊搭有兩頂帳篷,于是走了過去,還不待兩人開口,估計是帳篷里的人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接著便響起一陣極細微的金鐵相交之聲和腳步聲,躬身躲在帳篷邊。</br> 祁連羽弗無奈一笑,開口道:“朋友,我們是趕路人,突遇大雪,還望能行個方便。”</br> 里面的人聽出了兩人的口音,放下弓箭彎刀,掀開帳篷簾子,笑道:“原來是朋友來了,失禮失禮,快快請進。”</br> 走出來的是一個滿臉風霜的老人,滿頭灰發,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一名年輕男子站在老人身后,臉色黝黑,身板結實。</br> 兩人將馬拴在林子里,接著生起一堆柴火,這才走進帳篷,</br> 帳篷中間燒著一個鐵爐,老人盛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酥油茶,遞到二人身前,笑道:“天寒地凍,兩位先喝一碗酥油茶,暖暖身子。”</br> 兩人謝過,端起碗便咕嚕咕嚕的喝了起來,一股暖意瞬間走遍全身,祁連羽弗放下瓷碗,笑問道:“老人家怎么在這里?”</br> 老人無奈答道:“跟你們一樣,也是趕路陡遇風雪,不得不在此停下。”</br> 谷渾奇笑道:“多虧你停在這,否則我跟羽弗大哥今天就要挨一晚上的凍了。”</br> 幾人哈哈一笑。</br> 老人看了一眼二人打扮,試探性問道:“冒昧問一句,二位這是要去哪里?”</br> 祁連羽弗盤坐在氈子上,毫不避諱道:“去西涼。”</br> 老人微微錯愕道:“那可不近。”</br> 中年男人輕輕一笑。</br> 老人盯著二人看了看,越看越覺得兩人氣質不同尋常,不住點頭。</br> 祁連羽弗笑問道:“老人家這是何意?”</br> 放了一輩子牛羊馬匹的老人說道:“老朽看二位氣質不同常人,定是我草原上的豪杰人物。”</br> 祁連羽弗搖頭一笑,說道:“老人這可就看走眼了,我草原兒郎個個都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我倆只不過是空練了幾天手把式,哪算得上什么豪杰。”</br> 老人微微搖頭,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br> 谷渾奇神色肅然坐在一旁,看似毫不在意,實際上心里十分受用。</br> 草原上等級分明,其實只要兩人亮明身份,必定會受到更為恭敬的待遇,只是身處荒野,沒必要講究那些繁瑣禮節,況且,倘若二人真的擺明身份,三人之間的聊天談話也斷不會像此刻這般從容隨意。</br> 祁連羽弗看了看安靜坐在一旁的草原年輕人,笑問道:“這位兄弟如今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何不投軍從戎,為大汗效力?”</br> 年輕人見對方突然詢問,抬頭說道:“怎么不想去,可我只想去王庭護衛軍。”</br> 聽到兒子的猖狂言語,老人氣不打一處來,指了指自己這個眼高于頂的兒子,罵道:“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王庭護衛軍也是你能進得了的。”</br> 年輕人不置可否,嘴上雖沒有反駁,臉上卻是十分不屑。</br> 要想進入王庭護衛軍,最重要的也是最嚴格的一道門檻就是必須是純正的鮮卑血統,草原上無人不知,祁連羽弗問道:“二位是鮮卑人?”</br> 柔然帝國的統治階層無一例外都是鮮卑貴族,因此所有鮮卑人氏在草原上都要比其他部族高人一等,老人微微挺起胸膛,不無自豪道:“祖祖輩輩都是。”</br> 兩人聞言一喜,草原上諸部混雜,如今的柔然帝國更是成分雜亂,能夠遇到同族人自然是值得高興。</br> 祁連羽弗笑道:“小兄弟志向遠大,自然是好的,可是這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要知道這天底下沒有一步登天的事情。”</br> 從一個普通的草原兒郎,到一躍成為一名王庭護衛軍,說是一步登天也毫不為過,要知道整座草原也不過才五百人而已。</br> 祁連羽弗看了看年輕人,見對方體格異于常人,忽然生出了一絲好奇,饒有興致說道:“小兄弟,我見你虎背狼腰,確非常人,可既然你一心想進入的是王庭護衛軍,光憑身子骨可不行,你有沒有什么過人本領?”</br> 年輕人聞言頓時來了精神,起身走到帳邊,取下掛在壁上的一張大弓,得意說道:“我能拉開這張三石強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