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雪景,不親自去走一走,感受不到那種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壯美景象,在許多詩家文人眼中,大雪小雪皆是詩意,可對那些路途中的行人而言,卻感受不到一點詩情畫意,除了刺骨的寒冷,再無其他。</br> 當今天下,大隋乃實打實的第一強國,無處不彰顯著自己的實力,北燕跟西涼只能依附在大隋的羽翼之下,處處看人臉色,雖不至于茍延殘喘,但在這個龐然大物面前絕對不敢大喘氣。北燕跟西涼都是小國,其實細較之下,二者的處境還是有些不同,西涼遠在大西邊,大隋沒心思去顧及那樣一個彈丸之地。然而北燕就不一樣了,除了靠著大隋之外,北邊還有一個柔然帝國,這些年草原諸部日漸繁盛,柔然共主拓跋元一直對南方虎視眈眈,那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北燕被夾在這樣兩個龐然大物之間,就像是受氣的小媳婦,時時刻刻擔心著兩位大爺會不會哪天就突然打起來,一旦雙方交戰,自己都落不到好。</br> 如今看來,北燕當年僥幸沒有亡國,顯然是老一輩君臣的有意為之,就是防著柔然有朝一日突然崛起,只要大隋將西北一帶,即雍州、涼州等地筑成一道鐵柵,那么草原蠻子要想南下,就只能想方設法從幽州、冀州打開缺口,而要想攻下這兩州,首先就要踏過北燕防線,這樣一來,即使柔然蠻子毫無征兆的突然發動襲擊,北燕作為一個緩沖地帶,大隋也有足夠的時間反應,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br> 為了能在夾縫中求生存,這些年來北燕跟西涼都選擇與大隋交好,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隋實力更勝一籌,受再多的氣也只能抱住這棵參天大樹,正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br> 三國之間往來頻繁,商人馬隊絡繹不絕,北燕西涼每年向大隋繳納大量貢品,差不多算是保護費,除此之外,每年還會派遣大臣或者皇子出使大隋,雙方其樂融融,相安無事,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因此在三國臣民心中,大隋百姓常以大國臣民自居,仿佛有一股天生的優越感。</br> 整個北方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林間,村莊,道路,都被白雪覆蓋,幾只僥幸活下來的鳥兒艱難覓食,如果再不向南飛,有很大的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br> 一行商隊緩緩走在大道上,積雪覆蓋道路,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踏之后,積雪早已化成了冰渣,因此路面濕滑,整個隊伍走得很慢。商隊來自雍州一帶,大概有三十多匹馬,每一匹馬兒都托滿了貨物,想來這次是要狠狠的賺上一筆。</br> 領頭的是一名中年男人,皮帽皮裘,虎背熊腰,滿臉風霜之色,顯然是常年在邊塞跑的人,這次不巧,走到一半時天下大雪,一行人只能冒雪前行,好在這場雪沒下多久便停了,否者,免不了凍死凍傷幾匹馬兒,倘若真是那樣,即便能順利到達北燕將貨物脫手,到手的利潤也要大打折扣。</br> 陽光刺破云層,照射在白茫茫的積雪上,銀裝素裹,如同雪國。</br> 正走在路上,中年男人忽然勒馬停住,整個商隊隨之停下,眾人紛紛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少年站在前方。</br> 看著那個突兀出現在道路中間的年輕人,個個神情不一。</br> 少年雙手環胸站在那里,腰間懸了一把質地下乘的鐵劍,身在這冰天雪地里也不怕被凍死,居然連一件厚實的御寒衣裳都沒穿,想來是一個口袋里沒有幾兩重,卻要學人青衫仗劍走江湖的落魄游俠,只是不知擋在這路中間是為哪般。</br> 中年男人眉頭微凝,一對粗眉如墨蠶橫臥,此人名叫崔久,身邊的伙計都習慣性喊一聲老崔,常年在這條線上跑,經驗十分豐富,這些年靠著在大隋與北燕之間的買賣,掙了不少銀子,在家里蓋起了房子,還養了兩房小妾,同鄉的人見老崔發了財,都跟著他出來碰碰運氣。</br> 崔久身邊是一名青衫漢子,年齡不大,卻頗有眼力勁,見少年攔路,不待崔大哥吩咐,率先打馬而出,朝少年走去。</br> 馬蹄踩在雪地上,深一下淺一下,將冰渣子踩得稀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青衫漢子板起一張臉,問道:“不知朋友攔在道上是什么意思?”</br> 少年瞥了對方一眼,不屑說道:“讓你們說話管用的出來。”</br> 被對方輕視,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瞬間來了火氣,怒道:“媽的問你干什么的?”</br> 少年視線微抬,冷眼看著對方。</br> 漢子見對方眼神射來,不知為何心中一顫,有意無意避開對方的目光,但他不想在眾兄弟面前失了顏面,仍是高坐馬背不肯后退。</br> 身后的崔久一直看著二人,臉上雖沒有過多的嚴肅,但心中也多了幾分警惕,別看中年男人八字粗眉,方闊臉,長著一張不怒自威的面目,但他并不是那種粗俗莽撞之人,出門在外,最怕的就是陰溝里翻船,既然是求財,求得便是一個平平安安,畢竟有命才能享福,否則,若只為錢財,那就多半逃不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凄慘結局。</br> 適才聽到那青皮漢子口氣不善,心里便有些不喜,他很清楚,江湖上很多時候都是禍從口出,雖然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一個寒酸游俠,但他也不想惹出什么麻煩,于是輕輕夾了夾馬腹,準備上前去與少年交涉。</br> 然而正當中年男人策馬剛走出幾步遠之后,接下來的一幕徹底讓他傻眼。</br> 那少年毫無征兆的撥出腰間佩劍,眾人只見在明凈無瑕的天空下,忽的寒光一閃,一顆頭顱便飛了起來,青皮漢子還沒來得及喊一聲,腦袋就搬了家,鮮血直噴,灑了一地,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就像是一瓣一瓣的梅花,格外醒目。</br> 變故陡生,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嚇傻了,待回過神后,紛紛抽出佩刀,死死盯著那個落魄少年。</br> 那幾個被雇傭而來的護隊刀客更是神情凝重,個個抽出佩刀,凝視少年。</br> 崔久心神俱震,眼下變故讓他有些慌了手腳,在這之前,他幻想過很多次遇到馬賊、盜匪的情況,或者遇到那些搜刮過路費的官痞,可根本沒想到會被一個看似無害的無名少年攔路,關鍵是對方出手就要人命,根本不留余地。可老崔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深呼吸幾口氣之后,強行鎮定下來。他很清楚,就憑自己這一行人的力量,小股馬賊根本吃不下自己這一行人,即便是那些能拉起上百人的馬賊,也不會到這里動手,此地位于大隋與北燕交接地,兩國時有游騎兵巡邏,想必還沒有哪個家伙膽子大到敢向大隋鐵騎挑戰的地步,因此眼下這一幕,讓中年男人感到震驚的同時,也有些疑惑。</br> 那個領頭的刀客向同伴使了個眼色,幾人相互點頭,就在幾人即將沖出去的那一刻,卻被崔久伸手攔下,憑他多年的經驗觀察,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計較,對方多半不是馬賊,畢竟還沒有聽說過這天底下有單獨一人行動的馬賊。</br> 中年男人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沉聲問道:“你為何殺人?”</br> 少年不以為意,只是淡淡道:“我需要一匹馬。”</br> 崔久愕然,“一匹馬?”</br> 少年嘴角微揚,“怎么,你想把全部馬匹都送我?”</br> 崔久神色不太自然,對于對方提出的這個并不過分的要求有些難以理解,但這個時候他可做不到對方那般風輕云淡,難以置信問道:“就為了一匹馬,你就殺人?”</br> 少年反問道:“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br> 崔久實在難以想象,為了一匹馬就貿然殺人,而且還是在兩國交接,常常有游騎兵巡邏的地方,問道:“你就不能商量商量?”</br> “商量?”少年冷笑道,“就算商量,你們肯給嗎?不如直接殺個人,省得與你們廢話。”</br> 崔久沉默無言,他自然是不肯的,這些馬都是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況且并不全是自己的財產,別說空口無憑的送給對方,就算對方給銀子,若是給的不到位,他也不見得會出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他看了一眼倒在雪地上的同伴,暗暗嘆了一口氣。</br> “還要我再殺一個?”見對方沉默,少年冷笑道。</br> 崔久無奈,看了幾個刀客一眼,見幾人臉上都是一般凝重,他知道幾人的水平,雖然自己是個門外漢,但從少年剛才出手的那一瞬間,中年男人十分清楚,這幾個花了二十兩銀子雇傭的刀客萬不是對方的對手。</br> 崔久朝身后幾名同伴招了招手,交代了幾句,幾人趕緊將其中一匹馬背上的貨物卸下,勻到其他馬背上,其中一人牽著馬兒戰戰兢兢往前走了幾步,但終究是不敢近到少年身前。</br> 少年十分淡然的向眾人走來,他拍了拍馬兒脖頸,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自言自語道:“跟著我,也好過被這些家伙驅使,你說是不是?”</br> 不知那畜生是不是聽懂了人話,打了個響鼻,在空氣中噴出一陣白氣。</br> 少年翻身上馬,吹著口哨,就這么大模大樣的從眾人身邊走過。</br> 在與對方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崔久不露聲色的打量了一眼對方,發現對方手腳已經凍得通紅,但對方神情悠悠,好似絲毫不介意一般,這讓中年男人感到一陣茫然。</br> 看著少年逐漸消失在道路盡頭,崔久神情復雜,出師不利,一行人還未到目的地就遭了‘重創’,心情難免有些低落,他看了一眼那個被少年一劍削掉腦袋的家伙,無奈搖頭,只能權當是對方命苦了。</br> 商隊繼續前行,直到看到那座高大的城墻之時,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那片陰霾才漸漸散去。</br> 有幾個士卒在看守城門,當看到馬隊之后,幾人眼睛瞬間明亮了幾分。</br> 崔久常在兩國之間行走,十分清楚其中的規矩,不待那個守衛頭子開口,便滿臉笑容的上前,主動將一袋銀子塞到了對方手上,那將官掂了掂分量,嘴角微揚,轉身沖著幾個手下喊了聲,“放行。”</br> 崔久徹底松了一口氣,終于不用再擔驚受怕,正當眾人準備穿城而過時,兩騎高頭大馬飛馳而出,從眾人身邊迅速掠過,差點將其中一個倒霉蛋撞翻在地。</br> 幾個守衛也被嚇了一跳,多虧眼疾手快,沒被殃及池魚,等反應過來之后,兩騎早已遠去,那將官罵罵咧咧道:“他媽的,趕著去投胎啊...”</br> 崔久收回視線,不再留意那兩人,帶著一行人緩緩入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