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外那條東西走向且足以讓四輛馬車并行的主道上,兩輛馬車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駛來,接著不約而同的在宮門處停下。</br> 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先后下了車,看到對方之后,皆是神情平淡,只不過入宮就這么一條路可走,終究還是要并肩而行。</br> 宮門兩側的御林守衛個個鐵衣鐵甲,腰懸戰刀,當那名神情冷峻的守衛頭子見到聯袂走來的兩人之后,眼中浮現一抹緊張之意,但一閃即逝。礙于職責所在,即使明知兩人身份不俗,但他仍然走向前去將對方攔了下來,只不過以往由屬下檢查,這一次中年武將必須親自上前,他開口道:“兩位大人,例行公事,還望見諒。”</br> 其中一個笑道:“理解理解,隨便搜。”</br> 說著張開雙臂,笑容不減。</br> 另一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倒不是他不喜這名武將的不通世故,而是他仿佛天生就是這樣一副冰冷模樣。</br> 說是檢查,實際上中年武將只是多看了兩人一眼,交談了幾句,很快就走完了整個過場,然后目送二人進入皇宮。</br> 望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中年男人的眼神有些復雜,但大多半是羨慕,心想自己什么時候能走個狗屎運,能靠到一棵大樹。</br> 眼下往宮里而去的兩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巨宦趙輔國的的兩名義子,峨眉山歸來的張奴兒與替皇帝陛下四處尋訪仙人的冷言。</br> 皇宮被積雪覆蓋,紅墻白雪,對比十分明顯,諾大一座皇宮內除了兩人以及那些像雕塑一般的禁軍之外,便再無他人,萬籟俱寂。</br> 張奴兒大冷天仍是手拿折扇,看上去十分的不合時宜,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年輕人,開口問道:“姓冷的,仿仙訪得怎么樣了?”</br> 兩人都是趙輔國的義子,若按時間先后而論,張奴兒比起冷言要晚些拜在趙輔國膝下,按理說該喊一聲二哥,可是兩人從未兄弟相稱。其實不僅是眼下兩人,包括另外兩名義子,四人平素少有聚在一起的時候,幾乎都是各顧各的,若說幾人之間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幾人自己都不信,這誰排老幾的事情,從來不提,也從來不在乎。</br> 聽到對方言語中那一抹十分明顯的譏諷之意,性子冷淡的仿仙大使根本不惱怒,仿佛這個世上就沒有能令他心浮氣躁的事情,淡淡道:“與你無干。”</br> 張奴兒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道:“我就是嫌無聊隨口問問,其實別以為你不說就沒人知道,誰不知道你冷大人領著一大幫和尚道士,從道統六年冬一直到現在,別說訪到仙人,連鬼影子都沒碰到一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讓陛下相信了你的鬼話。”</br> 冷言瞥了一眼站著說話不嫌腰疼的家伙,依然是那副淡漠至極的口吻,說道:“這話你有本事就去說給義父聽。”</br> 張奴兒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太清楚身邊這個人的陰冷性子了,少言寡語,卻是實實在在的背后捅刀能手。為了能在那位老人的心中增加各自的分量,這些年來,幾人都是不遺余力的替趙輔國辦事,除了自己,便沒人值得信任,張奴兒笑道:“義父日理萬機,我怎么忍心去打擾他老人家,咱們能做的無非就是替義父分憂而已。”</br> “分憂?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冷言微諷說道:“義父讓你帶著曹先生跟石靈上人去峨眉山,將那般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可惜你不中用啊,居然把事情給辦砸了,現在還有臉來給我說分憂,嘿。”</br> 張奴兒眼神微冷,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峨眉山之行是年輕人心中的遺憾,整件事情的結果遠遠沒有達到老人的預期,雖然老人沒有發火,但他知道,老人的心里有一桿秤。</br> 冷言眼角余光瞥見對方神情,嘴角微揚。</br> 張奴兒視而不見,淡淡道:“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還會回去的,倒是你,這神仙可不好找啊,到時看你拿什么來交代,要知道咱們的陛下可還等著請教神仙問題吶。”</br> 兩人話里帶刺,互不相讓,實際上兩人都是性子陰沉,手段殘忍之輩,按理說不該為了這些小事而爭執不休,如果被那些見到兩人如同見到閻王的人看見,恐怕都會傻眼。</br> 走了一陣,兩人來到了那處寬敞的宅子,在皇宮里擁有這樣一處宅院,又非皇親國戚,可見主人身份不同一般。</br> 一名才過四十但雙鬢已經斑白的中年太監見到兩人后,恭敬朝二人行了一禮,然后將二人領進了屋子。</br> 兩人各自坐在一邊,端茶慢飲,房間內一時寂靜無聲。</br> 中年太監深知二人脾氣性格,雖說與兩人關系都不差,但見兩人不言不語,面若寒霜,也不愿去觸霉頭,因此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br> 約摸半柱香之后,一名身披大紅錦袍的白發老人在兩個小太監的陪伴下走進了院子,滿地白雪,那襲紅袍愈發顯眼。</br> 屋內兩人見到老者之后,紛紛起身,恭恭敬敬側立在一旁,齊聲喊道:“義父。”</br> 來人正是趙輔國,他微微點了點頭。</br> 中年太監極為利索的替老人取下錦袍,然后帶著兩個小太監躬身退下。</br> 屋內鋪有地龍,不覺寒冷,其實就憑幾人的武道造詣,又何須這些東西。</br> 趙輔國坐在上首,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端起手邊的熱茶飲了一口,這才開口道:“皇上今日有悟,這會兒還在入定冥想,趁著這個空閑,過來交代你們一些事情。”</br> 老人語氣十分平淡,但兩人哪敢有絲毫大意,只有把對方的每一句話都當做圣旨去聽,才有不犯錯的可能。</br> 張奴兒尤其如此,峨眉山的事情辦砸了,老人雖然沒有多說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在老人心中的分量有了變化,雖說是義子,但也只是義子,不是親兒子,他絲毫不懷疑,如果老人放出再收義子的話,天底下想給老人當兒子的家伙恐怕能從東門一直排到西門。</br> 趙輔國說道:“入冬前,蠱寨的唐春泰曾到過蜀南,原本只是一顆并不寄予厚望的棋子,沒想到出了奇效,只可惜就在其即將功成的那一刻,卻出現了一名古怪少年,據說對方百毒不侵,連銅蟥蠱拿他都沒有辦法,因此最終功虧一簣。”</br> 兩人聞言一驚。</br> 趙輔國微諷道:“更可笑的的是,唐春泰狗急跳墻,想要殺了李元奇,卻被那少年攔下,最后偷雞不成蝕把米,姓李的年輕人也離開了蠱寨。”</br> “雖然最后公孫先生也去了,可沒想到咱們的書圣大人也出現了,嘿嘿,真是熱鬧,兩人照了個面,可惜都未出手。”</br> 趙輔國起身走到檐下,望著滿園積雪感慨道:“陛下崇道,這是天下道門莫大的榮幸,試問哪座山、哪個道觀不是被皇恩籠罩。”</br> 老人的語氣忽然冷了幾分,接著說道:“可是總有那么些人不識抬舉,不僅不知道叩謝皇恩,還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講道理,這就有些給臉不要臉了。”</br> 兩人心知肚明,十分清楚老人指的是哪些人。</br> 趙輔國雙手負后,與平素那個顫顫巍巍的老者形象判若兩人,說道:“這次叫你們兩個前來,就是想讓你們去一趟塞外。”</br> 塞外?兩人心頭皆是一凜。</br> 冷言眉頭微皺,小心翼翼問道:“義父,若是讓孩兒去塞外的話,那訪仙一事?”</br> 趙輔國淡淡道:“這個我自會去跟陛下解釋。”</br> 年輕人不再說話。</br> 張奴兒試探性問道:“義父,不知去塞外所為何事?”</br> 老人看了一眼對方,眼神莫名,只這一眼便讓年輕人背脊發涼,趕緊低下頭去。</br> 趙輔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淡淡道:“去等一個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